40 章四十 因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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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谷。

朱雀谷地勢極為陡峭,如同大地被利斧劈開,留下一道深邃平直的傷口。峽谷被一層非自然的濃霧遮擋,隔絕外界窺探。雲洗說即使有不速之客,也會在濃霧中迷失方向,兜兜轉轉地回到起點。

段臨穿過那層濃霧時,感到霧氣隐約地向他聚來,似乎在攔着他不願他進入,但雲洗堅定地牽着他,帶他走出迷霧。白霧無可如何地留在段臨身後。

天光方才映亮段臨的視線,他視野便又是一暗,赤紅的羽翼劃破長空,幾乎從他臉側擦過。段臨下意識後仰避讓,定睛一看,便大吃一驚——那竟是一只朱雀!在它身後,更多相似的生靈自由翺翔,此起彼落。

這朱雀谷裏,竟飛了數十只朱雀。段臨霍然轉頭,望向雲洗。雲洗卻很平靜地看着,說:“幻象而已。”

一只朱雀自遠空飛來,收攏羽翼,安靜地看着他們。雲洗伸出手,像是要撫摸它的羽翼,卻穿過了“朱雀”的身體。

那朱雀一無所知,還偏了偏頭,玩似的想要撥弄垂柳。

雲洗自嘲一笑,跟段臨說:“走吧。”

段臨緊跟着雲洗,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望望那抹幻象。段臨察覺得出來,雲洗伸手的那刻,是真的抱了一絲希望……他想觸碰他的同類。

世間最後一只朱雀。“最後”一詞,何其珍惜,何其孤獨。

段臨問:“你沒有回來過嗎?”

“沒有。來不及。”雲洗說,“但我見過它的樣子……在傳承裏。”

段臨說:“你喜歡的話,我們以後也可以常來——定居也可以,我沒關系。”

“算了。守着空谷,還不如和你滿世界亂跑。”

再往深裏走,連朱雀幻象也不見了。遠處一道緩而廣闊的坡,其上草木蔓發,濃蔭蔽日,格外葳蕤。

雲洗說:“這就是我們……他們的埋骨之地。”

段臨吃了一驚,那坡上除了植被異常的繁茂,沒有別的痕跡,更沒有立碑。如果雲洗不說,他是絕對看不出來的。

雲洗:“陪我去看一看。”

不同于入谷時無可如何的白霧,這次段臨明确地感受到有層無形的屏障在阻礙他進入。段臨心下不安:“要不我在這等你吧。”

雲洗顯然也感受到那股拒絕,卻眼也不眨:“段臨,這是種儀式。我只會帶你過去,你明白嗎?”

段臨說不了不。那層屏障水波似的漸漸現形,警告似的,發出了白光。

雲洗眉宇間閃過一絲怒氣,他仰頭直直注視那抹白光:“這是我的選擇,你憑什麽置喙?”

山谷無言,并無回音。

雲洗并指作刀,就要劃向手腕,被段臨眼疾手快地攔住。雲洗只定定地問:“段臨,你也要攔我嗎?”

段臨打心底不願意雲洗與這山谷的意志——如果有的話——起沖突,可他如果執意反對,那就是對雲洗的心意棄若敝履。

段臨松了手,任雲洗将血抹到他腕上。朱雀氣息與屏障相撞,屏障震蕩不休,最終歸于隐形。段臨被認作“自己人”,放了行。

不同于橫生波折的屏障,屏障內的一切安然寧和。枝葉随着暖風輕輕晃動,發出絮語一般的沙沙聲。一片落葉打着旋飄到雲洗身前,被他伸手盛住。

仿佛真的有魂靈在含笑看着他們。

雲洗靜靜站立許久,伸手按在一棵古木上。他像是有千言萬語要說,但最後只是簡單道:“這是段臨。”

沙沙聲大了些,像是回應。

段臨抓住雲洗垂落的手。雲洗轉頭看他。

“生于天地,歸于天地。”雲洗說,“段臨,這就是圓滿了。如果我也有那天,你不要傷心。”

段臨不自在:“想這些還早……”

雲洗便不再多說。

段臨陪雲洗安靜地站了片刻,突然餘光瞥見高處似有明光閃爍,但凝目一望,又只見灰蒙蒙的山壁,并無其他。

段臨把窺見的異狀說了,雲洗道:“那是芥子,看着近,其實很遠,和我們所在的不是一個空間。你看到的光亮應該是宿緣鏡。據說可以通天徹地,補齊因果。”

段臨奇道:“補齊因果?”

“傳說每只朱雀生來都有命定之人,卻不是誰都可以遇見命定之人——又或是因果線纏得不夠緊,沒辦法相守,之類的。”雲洗無所謂道,“宿緣鏡可以照見命定之人,把欠缺的因果補上,生造出一個新的命數來,是不服天地、離經叛道之舉。”他唇微微一彎,對段臨說:“他們還是挺有個性的,對吧。”

段臨覺得他這有點像對玩伴炫耀家人開明的小孩,透着股可愛的小得意。

段臨說:“那你要上去看看嗎。”

“用不上。只要你不亂跑,看不出有什麽因果要補的。”雲洗想了想又說,“不過芥子裏放着他們留下來的東西,還是去看看吧。看看其他的。”

段臨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可能,他頓覺喉嚨幹澀:“雲洗,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的命定之人不是我呢?這可能就是朱雀谷拒絕我的原因,它……它覺得你選錯了。”

雲洗說:“所以?”

“如果你去看宿緣鏡,你或許……可以看到另一個未來。你可以選擇另一種命運。”

“我不在乎。你想清楚,段臨,宿緣鏡本就是反抗既定命數的,如果它映出什麽我就要什麽,那才是被‘既定’困住了。”雲洗用手背碰了碰段臨的臉,語氣變得輕而和緩,“別傻了,段臨。”

段臨本就是擔心雲洗沒想清楚,糊裏糊塗地錯過,雲洗既已有了決斷,他就不想再多說了。

他也有私心。

雲洗又說:“而且我覺得就是你。你實在不安,我們可以去看一眼。如果是,你也不用整天糾結朱雀谷不承認你了。”

段臨一望望進雲洗眼底,正待說好,頭忽然一陣刺痛,像有一根針穿過他顱側,暗紅塵霎時雪亮*,一剎洞明。

段臨透過雲洗的眼睛……看到一只奄奄一息的幼鳥。

段臨渾身僵直,一時天地萬物都離他很遠,一切都不複存在,他只看得見那只幼鳥。

而後雲洗的呼喊打破凝滞,段臨的神魂驟然被拉回現世,舊未出現的頭疼來勢洶洶,他膝蓋一軟,險些跪下。

雲洗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你怎麽了?!段臨!”

“是你嗎?”段臨驀地仰頭看向雲洗,語無倫次,“我看到一只幼鳥,好像被困住了,蜷縮着,瘦骨嶙峋,翅膀上,翅膀上有啃咬的痕跡。”

雲洗一愣,然後斬釘截鐵道:“那是幻覺,你不要被擾亂。”

是嗎。段臨想,我又出現幻覺了?

段臨顱內忽然出現了另一個思緒,在輕輕說“你相信他嗎”。那個思緒不是被他“聽”到的,而是直接映射在他腦海裏,段臨太陽穴直跳,頭還在疼,懷疑自己突然瘋了。

“你不用慌。”那個思緒平緩地“說”,“我是曾經的朱雀族長,守在谷內的一縷神識。”

傳說,在靈力豐沛的時代,朱雀族長身死魂未消,以庇後人。

居然是真的。

段臨心亂如麻。那個思緒見他不回答,便繼續“說”:“你若想知道真相,便讓他進入芥子。他是我族人,我不會害他。”

段臨久不出聲,只額上的汗一層層地冒,雲洗正着急,忽見段臨眼珠輕輕一動,眼神終于有焦距了。

“雲洗,芥子裏會有傷害性的布置嗎?”

“應該不會。芥子不對外人開放,我們不對自己人設防。怎麽了?你現在究竟怎樣?”

“那我們先進去好不好。”段臨說,“那裏靈氣充沛,我感覺會好一點。”

芥子裏的空間近乎無垠。一眼望不到頭的臺階如天梯,幾乎要蔓延到雲端去。極遙遠處,宿緣鏡的光芒一閃。

“靈氣充沛”本是借口,但進來後,段臨真覺得好些了。但這芥子很明顯并不為修士設計,一進來段臨便覺頗受壓制,本想提氣禦風越過臺階,卻發現這芥子裏根本無法禦風。

“那我們怎麽上去?”段臨依着那朱雀族長的指示,說,“你要飛上去嗎?變回真身。”

雲洗抿了抿唇,說:“算了,走上去也行。”

“為什麽?”

雲洗煩躁道:“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曾經……段臨也覺得雲洗化着人形用法術行走,費時費力,事倍而功半。

“雲洗,”段臨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得幾乎在顫抖,“你告訴我,你是不是……”

“是不是,不能……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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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紅塵霎時雪亮,熱春光一陣冰涼——《桃花扇》by孔尚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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