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章四十一 因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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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系的。”雲洗過了會說,“沒有影響。”
有翼一族向往展翅,向往高飛,向往藍天與自由。
怎麽會沒有影響?
“……讓我看看你。”段臨艱難道,“求你。別騙我。”
雲洗說沒什麽好看的,但段臨又說了一次求你,他就無可奈何了。
段臨終于見到雲洗的真身——那是比一人還高的巨禽,線條流暢,羽翼修長,翼上湧着一抹熠熠的燦金色,段臨幾乎能想象它張開時的流光。雲洗纖長的尾羽聚攏,有些難為情似的,打了個圈垂在地上,像蓬着一把火。
那無疑是一只華美而雍容的神獸。假如段臨沒在朱雀谷見到其他朱雀的影像,他一定覺得無與倫比,至善至美。但他見過了。所以他看得出來,雲洗身上雖然沒有明顯的傷口,卻更瘦一些,離開燦金色的粉飾的羽毛顯得缺乏光澤,像将熄的火,已經被灰侵蝕了。
段臨久不出聲,雲洗便更為忐忑。雖然不清楚為什麽,但雲洗知道段臨看到的那只幼鳥就是自己。他從幼鳥長成的日子都困在一尺見方的黑暗裏,骨骼從未舒展,形狀雖然大差不離,但不堪用,飛不起來。在漫長的等待裏,他焦慮得掉毛,在最無望的日子裏咬傷過自己,雖然後面慢慢又長好了,但雲洗總覺得醜陋。
他覺得不光鮮,總不想讓段臨看。
雲洗終于還是忍不住,叫了一聲。段臨像被驚醒一樣,怔忪地伸手,想觸碰雲洗羽翼。朱雀下意識一躲,段臨手便落了空。他僵在那裏,正想收回手,雲洗卻又慢慢靠過來,他摸到了柔軟的羽毛。
毛絨絨的。他的手幾乎陷在裏面。
“終于摸到了。”段臨勉強忍住哽咽,“你真暖,真漂亮。”
朱雀頭仰了仰,剎那間露出驚異的神色。但雲洗沒有開口問,只是很慢地偏過頭,脖頸輕柔地壓在段臨的發上。段臨圈住雲洗的頸,他們依偎在一起。
段臨幾乎可以這樣站到天荒地老,但過了會,雲洗就有點別扭地挪走了,又用翅膀尖把段臨推開些許,眨眼間變回人形。
段臨很想摸一摸臉側的餘溫,但控制住了,只問:“是誰傷你……”
“沒有人傷我。”雲洗說,“我自己選的。”
雲洗話音剛落,沉默已久的朱雀族長突然“開口”對段臨說:“你也覺得遺憾嗎?他不能翺翔九天,明明是至高無上的神獸,卻落得傷痕累累。”
段臨在識海回道:“我當然心痛。”
朱雀族長說:“那好,我告訴你,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段臨心神一震,茫然道:“都是因為我……是什麽意思。”
“如果沒有遇見你,他的命數不會如此。”朱雀族長嚴厲道,“他本可以于雪中再長睡百年,直到蓄足靈力,不必依仗修士即可脫胎,是你打破了進程。你本不該有此機緣。是你貪心。”
段臨沉默許久,說:“是我對不起他。但……既然已經發生,我無法改變。我只能保證将來,雲洗選擇了我,我不會辜負他。”
“說一句無能為力,便可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都已害他至此,還談何不辜負,可笑。你果真如我所想。”
“可我能做什麽呢?”
“離開他。”
段臨出于本能:“不行。他不會願意的,我也不願意。”
“如果我能讓他願意。”
“還是……不行。更何況已經發生了,我離開也于事無補。”
“我有辦法。你推三阻四,不過是自私。”
段臨無力辯駁。他出神太久,雲洗擔心道:“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你要是不舒服我們就早點走,再去找個信物就走。”
段臨此時心慌意亂,只是順着雲洗的話往下問:“什麽信物?”
“不渝的信物。”
段臨忽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給自己的堅持找到了理由,他在識海倉促道:“對了,還有不渝……落子無悔,雲洗說不渝不死不休,不管我心意如何,都不能改變了。”
而識海內外,雲洗和朱雀族長同時說:“不渝沒有落成。”
幾乎像某種不祥的判詞。
段臨茫然地轉頭,有一會他眼神失了焦,怎麽找也找不到雲洗目光。段臨呓語似的:“什麽?”
雲洗雖然預料到段臨會吃驚,可沒想到段臨反應那麽大。雲洗忙認錯:“對不起,是我當初騙了你。我只是太想知道,哪怕一生互相掣肘,你也還是願意。而且只差一步了,我們找到信物,就可以完全落成,沒有影響的。”
段臨輕輕按住太陽穴,幾乎聽不見自己聲音:“為什麽當初不直接……”
“不渝被你們修士發明的時候,和熬鷹差不多,總好像要拼個你死我活才算勝利。但你修為太低,我怕直接落成傷你太重了。
“而且不渝雖然是你們的發明,我們卻也做過改進——我的祖輩也有想不顧血脈結契,卻不舍得傷害的人。他們研究出法術緩和不渝,把法術注入靈石,就成了不渝石,留在芥子裏,供後人取用。只要我們各自滴一滴血進去,不渝就算落成了,不礙事的。”
段臨知道朱雀族長的意思。不渝還沒有落成,一切還可待更改。但他只是沉默,然後說好。
朱雀族長冷眼旁觀,聽到這裏,說:“你果然還是執迷不悟。不讓你去試,你肯定又一堆說辭。且去吧。讓你死心才好。”
段臨聽他這樣說,已經知道他們大抵是找不到不渝石的了。
他們花了兩天時辰,走完了數不清的臺階,從平地走到雲端。雲洗有時問他“段臨你累不累”,而朱雀族長會說“如果他能飛,也不過是振兩次翅的功夫”。段臨兩邊都聽完,說不累,走吧。
臺階最高處,是一個陷在雲霧裏的平臺。平臺上,一面巨大的明鏡高懸,猶如被雲霧托舉。鏡上一片空白,法器岑寂,未被開啓。除宿緣鏡外,平臺的另一端像堆垃圾似的堆了一堆天材地寶和無上法器,毫無保護,只是得翻找。這些天地靈獸确實不太拘小節。
段臨不認識,在一旁看雲洗翻找。他不抱希望,只是如族長所說,試一試而已。
但一炷香後,雲洗就說:“找到了!”
段臨:“真的?”
雲洗心情好,聽到他質疑也不煩,說:“真的。”
段臨忽地燃起希望,朱雀族長畢竟已經身死……而只要不渝落成,無論如何他都不想再管其他……
雲洗不想節外生枝,輕輕一劃,就把血滴在不渝石上。不渝石微光一閃,明明滅滅的,等待着另一個人。
段臨屏住呼吸,也把血滴在上面。不渝石閃動的光芒凝滞住,仿佛在遲緩地判斷,而後突然光芒大作,不渝石上禁咒一閃,像是被岩漿侵蝕那樣,飛快地化成了灰燼。
不渝沒有落成。
雲洗怔住了。
段臨心緩緩沉下去。不渝石不是幹脆消失。那樣還不夠。族長想告訴他的是,別人都可以,只有你不行。
雲洗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團灰燼,仿佛能把它看得恢複原狀。
段臨說算了,雲洗才有些生硬地道:“也不是非得結契。我也不需要你幫我什麽,我們也不需要它來證明……只要我們在一起,都一樣。”
“嗯。”段臨說,“好。”
雲洗還是有些怔愣的樣子,他突然回頭,遙望那扇明鏡:“不渝石不行,會不會宿緣鏡可以?”
然後雲洗聽到另一個,不屬于段臨的聲音,在他耳邊嘆息一聲,叫他:“雲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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