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頭一回在慈恩寺見她時,她還是個嬌俏靈動的千金小姐,第二回 見面時,她就成了悅來樓的俏廚娘。這不過半個月功夫,第三次見到她時,竟又成杏花塢裏養蠶女了?她到底還有多身份呢?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沈襄心裏琢磨着,越發覺得驚奇意外了。

肖清兮沒有說話,她看着院中站着的沈襄,一時間也覺得不可思議了。她實在想不明白,沈不語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她和姐姐可是悄無聲息搬來了這杏花塢,田莊衆人也只知道她是城中大東家的閨女,其餘的一概不知曉。這沈不語是如何窺知了她的行蹤?

還有更奇怪的是,上次在悅來樓後院,沈不語在聽到自已讓她向姐姐提親時,當場就翻了臉然後氣沖沖的走了,那他這次又找到自己所為何事,難道這是又生了後悔了,想要自己替他與姐姐牽線搭橋嗎?

“清姑娘,這位公子說要定一百匹素紗,還要立刻立了書契!”肖清兮還在心裏琢磨着,這時就聽得阿興嫂興奮着聲音道。

定素紗?肖清兮聽得愣了下神,擡起頭看了沈襄一眼,卻見得對方朝她點點頭,表現得一本正經要談生意的架勢。肖清兮在心裏笑了下,面上卻是未露聲色,只輕笑着請沈襄進門來坐下細說。阿興嫂一見這事即将成了,只高興得哼着曲兒又出門重新回到桑林內了。

見和肖清兮肯讓自己進門,沈襄的心裏就掠過一陣喜悅來,他快步走了過去,才進了門,就與剛從裏屋出來的雲燕迎面撞了個面,雲燕突然見了沈襄,頓時臉露驚詫之色。

“雲燕姑娘,有些日子沒見了。”沈襄朝着雲燕竟是率先開口打了個招呼。

“哦……原來是沈公子,沈公子別來無恙。”雲燕這才回過神,抱拳朝沈襄施了一禮。

“清姑娘,我去泡茶。”雲燕又轉過身朝肖清兮看了一眼,肖清兮朝她點點頭,雲燕便走了出去,沈襄也沖着站在門口的飛廉與三七瞥了一眼,兩人立即意會過來,趕緊躬身一禮,然後一起退到院外去了。

肖清兮請沈襄在小案邊坐了下來,自己也在另一側坐了。屋內一時沒了旁人,沈襄朝坐在對面的肖清兮看了看,見她低垂着眉眼并不說話,他輕笑了下,還是軟下聲音先開口了。

“清兮姑娘……”

肖清兮聽得也笑了下,擡起頭來将沈襄看了看,而後開口見山直接問道:“沈公子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沈襄聽得她這話裏好似有些質問的意味,面上立即露了絲尴尬來,緩了一會兒才輕咳一聲道:“如果我說,我今天本是來這處田野散心,因被桑林中的歌聲吸引,才無意中走到了那處桑林,聽得采桑的大嫂提到了清姑娘,心裏就猜想着是不是你,因此才來莊裏見你的,你相信嗎?”

沈襄說完之後,看向肖清兮的眼神帶着點小心翼翼的感覺,似乎很是擔心她會不相信他的這番說辭。

“我相信。”沒想到肖清兮竟很是幹脆地回答道。

她就這樣信了自己的話?沈襄聽是倒是有些愣住了。

“我若不信,這事兒它也說不通啊。沈公子與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的,不可能處心積慮打聽我的下落,你說是吧?”肖清兮笑着又補充了一句。

往日無怨,近日無仇?肖清兮說得狀似無意,可沈襄聽得心裏卻是虛了下。如今在衆人眼中,肖雪松被貶一事,是與他沈襄脫不了幹系。照這樣論起來,他二人之間可就算得有怨也仇了。

“那是自然,這……這都是機緣巧合。”想到此處,沈襄趕緊笑笑道。

“只是,我有些好奇,沈公子是怎麽會想到來這杏花塢散心的,難不成你住在這附近嗎?”不待沈襄松口氣,肖清兮卻是緊接着又問道。

聽得這話,沈襄本能的就想出聲否認,可擡眼見得肖清兮黑亮亮的眼神,他心裏竟是生了一絲小小的慌亂來,随即竟是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承認了下來。

肖清兮見得沈襄點頭,臉上倒是露出一線意外來,她微蹙着秀氣的眉,面上露出了思索之色。

“你可曾聽說過宣平侯府?”沈襄不待肖清兮再想下去,趕緊出聲打斷了她的思路。

“宣平侯府嗎?那可是儀皇貴妃的娘家,怎麽,沈公子是宣平侯府中人?”肖清兮驚訝着聲音,她是聽人說過,這附近有幾處闊氣的莊園,其中一處名喚怡園的就是先皇貴妃娘家宣平侯府的別院。她一邊問着一邊看向了沈襄,片刻卻又搖搖頭道:“不對,宣平侯李家,你可是姓沈……”

“親戚,我們兩家是親戚,前些日子和我在一處的李易你還記得嗎?他是宣平侯府的二公子,先儀皇貴妃的親侄兒……”沈襄立即為肖清兮解了疑惑,還一口道出了李易的身份來。

“李易?他,他竟是宣平侯府的二公子?”肖清兮驚訝擡高了聲音,顯然是沒想到李易竟是個侯府公子。

沈襄朝她點點頭,心裏也暗暗松了一口氣。沈家滄園離宣平侯府的怡園的确不過,他擔心肖清兮會聽說過滄園,繼而就會猜出他就是沈襄的事實,因此只得說出了李易的身份好轉移她的注意力,現在看來果真奏效了,她應是不會往別處想了。

“沈公子,你家既是宣平侯的親戚,那剛才所說一百匹素紗的話自然就不上打诳語了,別的話我們就不要多說了,立書契要緊。”肖清兮瞬間就想明白過來了,她看着沈襄脆着聲音道。

沈襄聽得這話一時愣住了,原本想着他将李易身份說了出來,肖清兮定是會驚詫十分,接下來必是仔細問一問李易及宣平侯府內的情形,可怎麽也沒想到,她的驚訝只持續了一小會兒,竟一下子就轉移到剛才立書契賣素紗的事了。

“這樣吧,沈公子你寫吧。寫清了什麽時候要,數目多少,要什麽等級的,我們莊上等的素紗是二兩銀子一匹。對了,定金數額也要寫上,定金你就先付一半好了。”肖清兮利索着聲音,一邊說着,一邊起身,自身後的櫥內,拿出了一張白紙放在沈襄的手邊,又擡手遞過一支筆來。

沈襄看着眼前的紙筆一時有些哭笑不得,看這架勢,她是正兒八經同他做起生意來了。他愣了下一會兒,接下來卻是舉動卻是出人意料之外,他先是伸手接過肖清兮手裏的筆,将它輕輕放到了一旁的筆架上,而後又拿起案上的白紙揉成了一個團丢在了案上。

“寫什麽書契?明白我叫人将定金送來就是了。”在肖清兮發出疑問之前,沈襄笑着開口了。

看着沈襄的這番操作,肖清兮倒有些捉磨不透了。她實在是想不明白,上次這人在悅來樓瞬間就翻臉的人,這次再見到時,怎麽就同她變得這般熱絡,書契都不立,就要叫人送定金,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清兮姑娘,上次在悅來樓的事,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沈襄似是看出了肖清兮的疑惑,他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禮,口中很是真誠地道。

他這是什麽意思?是因為上次的事心生愧疚,所以以定素紗來向自己彌補心裏的過意不去嗎?肖清兮想了想,感覺也只有這個理由可以解釋得能他如今的舉動了。想到這裏,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還是問他道:“可是,我真的不太明白,上次你為何要那般生氣?就算是我會錯了意,你對我姐姐根本無意,你和我說開了也就是了,又何必動怒呢?”

肖清兮問得幹脆,沈襄聽在心裏卻不是滋味,這問題叫他怎麽回答?他能說不是她會錯了意,而是他自己會錯了意因而惱羞成怒的實情嗎?

“那個……我上次不是有意要和清兮姑娘生氣的。近一二年來,我每每被家中母親催着成婚,實在是被說得煩了,以致一聽到有人跟我提這事,心裏就莫名抵觸,因此,累此才對姑娘生了遷怒,實在是抱歉……”沈襄低垂着眉眼,總算想出了一個算是說得過雲的理由。

被催婚?肖清兮聽得愣了下,待反應過來就是一陣恍然大悟,原來是那天自己提到他的煩心事,撞到他的槍口上了,怪不得他表現得那般氣惱。肖清兮想想又覺得有些好笑,她擡眼朝沈襄臉上又看了看,口中随即很是好奇地道:“冒昧問一聲,不知沈公子你今年青春幾何?”

“二十有一。”沈襄低聲回道。

“二十一了嗎?不小了,是該要成親了,也怨不得你母親成日催你啊,好些像你這麽大的,不僅成了婚,好些都做了爹,娃娃都滿地跑了……”肖清兮順口就回了沈襄一句。說完之後立即意識過來,他剛剛才說過,有人在他跟前提這事他就心生抵觸,自己上次讓他向姐姐求親已惹得他翻臉,可這會兒可是不僅又提了一次,還說什麽“當爹,娃娃”的,他豈不是又要着惱了?

肖清兮想到這裏,心裏立刻生了點後悔,忙飛快朝沈襄臉上偷偷瞄了下,就見得沈襄的臉上倒未露出愠意,只好像有些氣笑不得的感覺。

“小小年紀,竟也學得這般絮叨……”見得肖清拿眼瞄他,沈襄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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