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這樣的太子,安靜裏帶着……

“對了,這竹條是哪裏來的?”李覓推了幾下棗磨之後,眼光無意落在了插着棗子的竹條之上,面上有些驚訝地問。

沈燕傾聽得一陣心虛,眼光下意識的瞥了眼牆角,李覓見了她的神情,立即就意識到她這竹條是從哪來的了。

“那盆佛肚竹我一直精心呵護,從不舍得摘一片葉子。”李覓指着牆角那盆被沈燕傾折了枝條的佛肚竹道。

“那個……我折的都有些發黃發枯的枝條,這樣的折了,更有利于它生長……”沈燕傾只好硬着頭皮分辯着。

李覓聽得沒說話,只拿眼看看她,過了半晌才道:“左右都是你有理。”

李覓的聲音起伏不大,面上的神情也平靜得很,說完之後,還伸手推了一下那棗臺,沈燕傾看得松了一口氣,他今日面對她這般心平氣和,倒是讓她覺得意外得很。

李覓說完之後就起了身,一拂袖子就朝外走去。沈燕傾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嘆息一聲,心道他才歇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這便又去讀書了,還真是個不知疲倦的書呆子。

李覓出去之後,沈燕傾獨自又玩了會推棗磨,可一會兒之後便覺得勁頭沒了,于是伸了個懶腰,正準備起身再尋些別的新鮮玩意,可不想起身之時,動作幅度大了些,衣袖将案幾上放青棗的碟子給帶到了,碟子“啪嗒”一聲落了地,發出一聲脆響之後就碎成兩半。

看着地上的碎碟子,沈燕傾暗暗叫了一聲慘,慌地伏下身子蹲到地,想要将碎片連同青棗都一道撿起來。

“別撿了!”沈燕傾的手才剛伸出去,就聽得屏風外李覓說話了。

沈燕傾手一頓,正有些不知所措時,便又聽得李覓嘆息了一聲,然後又道:“這般聒噪,哪裏有個女官的半分模樣?”

沈燕傾聽得暗暗伸了下舌頭,她站起身,自屏風後走了出來,心裏猶豫着此時要不要和李覓開口,告訴他自己本不是個做女官的料,讓他趁早打發自己出宮走人。

還未等到沈燕傾走到李覓的案前,就聽得李覓朝門外喚了聲“蘇木”。

蘇木聞聲推門進來了,李覓看一眼沈燕傾對着蘇木道:“我記得觀文閣前幾日進的新書還沒有歸檔整理,你帶她過去吧。”

這是給她派活了,終于可以離開這裏了!沈燕傾聽得面上一喜,忙匆忙一禮,就跟在了蘇木的身後,她腳步輕松着,裙擺都打起了旋兒,身後李覓擡眼間瞥見,先是愣了下,而後唇角微彎,似是又笑了下。

沈燕傾進了觀文閣之後,頓時就傻了眼。原本她想着想着東宮既已設有崇文館這樣大型的圖書館藏之地,這觀文閣頂多是個小書庫罷了,可沒曾想,一腳踏進觀文閣的大門,看着裏面那些幾乎直抵房頂的高大書櫥,一時驚愕得瞪大了眼睛。

“這麽些書,怎麽不放在崇文館?”沈燕傾問道。

“這裏的書都是殿下的私藏,為方便取閱,就在殿下的起居室附近設了這觀文閣。”蘇木笑着和沈燕傾解釋道。

沈燕傾聽得心裏不由得感嘆了起來。怪不得聽阿爹總提起太子勤奮好學,除去崇文館那些必學的經史子集,他還私藏了這麽些書,這得要花上多少功夫?

不多時,沈燕傾在室內找了一圈,很快取來了裝幀用的器物,她摞起了衣袖,坐在室內的長案邊,将着案頭堆着的一摞書做起了活。她雖于讀書一事上頗為憊懶,不過自小在家幫着阿爹整理書冊,這《七略》分類之法倒是頗為熟悉,對于裝幀一事也自是得心應手。當下就靜了心,一心一意地将地上的圖書分起了類,于書首處貼了無字紙,又取了各色牙簽挂在了軸頭之上。

沈燕傾一這忙起來便忘記了時間,等她将所有的書卷都整理好作好分類标記之後,已是一個時辰之後的事情了。

沈燕傾擡起頭,正打算揉了揉有些因長時間低頭而有些酸痛的脖子,可一擡眼,就發現門口處站着一道身影,她微微有些吃驚,再看一眼,就見那人,那人着一身绛紗袍子,身姿颀長眉眼隽秀,可不正是太子李覓?此刻,他面色平靜,雙眸幽深,正朝沈燕傾靜靜地看着,也不知已經來了多久。

“殿下……”沈燕傾慌忙起身行禮。

李覓沒說話,緩緩進了屋,又走到沈燕傾身側的長案前,伸手拿起一卷書,見得她做的裝幀與标記,輕輕點了下頭,似有贊許之意。

“你從前做過這些?”李覓問沈燕傾道。

“是,從前在家幫着阿爹整理書卷時,學了點皮毛而已……”沈燕傾回道。

聽得沈燕傾聽起她阿爹,李覓的臉色越發溫和了些。沈燕傾當即松了一口氣,口中又小心着問道:“殿下來此,可是要取書的?”

“嗯,你去替我取一本《老家子集》來。”李覓點點頭道。

沈燕傾一口應下,又轉身朝牆邊書櫥走了過來,待走到書櫥跟前,突然又停下腳轉身過來。

“《老家子集》是本什麽書?是六藝還是諸子,我怎的從來沒聽說過?”沈燕傾一臉疑惑地問。

“我也記不清了,可能是雜項吧,你找找看……”李覓回道。

沈燕傾聞言應了一聲,而後自書櫥一排排列列地仔細找了過去,可找了一圈也沒見到有什麽《老家子集》,只好又回過頭來又看了一遍,仍然沒找到,無奈她只好挽了袖子,擡步欲朝木梯上攀過去。

“你做什麽?”李覓見了忙問了一聲。

“下面都找過了沒有,八成是在擱在上面了,我上去看看……”沈燕傾一邊說着,一邊手腳利索着,竟是一邊爬上去了好幾步。

“你,你怎會還學會爬梯/子了?”李覓口中低斥了一聲,人卻是快步走了過來,站在梯下伸出雙手将□□扶了。

“爬梯/子算什麽,我還會爬樹吶!”

沈燕傾站在半空中很不以為然的喊了一聲,說完之後,突然意識到說話的對像是李覓,一時就懊惱萬分起來。爬梯/子他已是看不慣了,還提什麽爬樹,不是存心給他添堵嗎?沈燕傾想到這裏,趕緊閉緊了嘴巴,只一心找書,再不敢輕易開口說話了。

“是在登州的時候學會爬樹嗎?”

就在沈燕傾專心致志的用目光搜尋着架上的書卷,冷不妨卻是聽到李覓問了這麽一句,聲音雖是不大,可是清晰可辨。沈燕傾頓時吓了一跳,李覓和她說話,語氣向來不是太好,可适才的這句問話顯得心平氣和的,甚至還有一絲溫和之息。

沈燕傾慢慢側過一點身,悄悄朝下看了一眼,就見得李覓正站在木梯之下,雙手扶着木梯,外面有一縷陽光自窗栊投射了進來,照在他隽秀精致的五官上,為他添了一絲暖意。這樣的李覓,安靜裏帶着些溫潤,就像是尋常人家的小郎君,完全不似平日裏她見到的那個少言寡語沉穩老成的太子。

“這樣看着,這真是個玉一樣好看的人,只可惜平時總喜歡板着一張臉……”沈燕傾居高臨下,盯着李覓看了一會兒,心裏不由得嘀咕着道。

“你在看什麽?”

就在沈燕傾看得入神之時,李覓擡起頭看着她問了一聲。沈燕傾的目光來不及收回來,就那樣直直地撞進了那雙幽黑深邃的眸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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