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師尊的師弟

是夢,仍舊是那個少年和小少年,在一個金碧輝煌牢籠之中。小少年正襟坐在床上,瞌着目,似在打坐,又似睡着了一般。

‘咿呀’一聲,牢門開了。

小少年倏然睜開眼,十分冷漠的看着朝自己走過來的少年,眼神越發犀利。

“三日未見,笙兒可有想本王?”少年含笑的走上前,見他劉海淩亂,本能的朝他伸出了手,卻被對方一掌打開了。

小少年看他的眼越發冷冽,說出的話語也不帶一絲溫度:“你要關我到什麽時候。”

“我這不就是來放你出來的麽?”少年似嘲一般笑笑,無所謂的收回手,雙手放在腦後,一仰身躺倒在床,斜撇他:“不過,作為魔王弟子,你覺得我現在放你走,那些自诩正義的僞君子們會接納你麽?”

“這個不用你管。”小少年冷哼一聲,也不看他,起身,朝大開的牢門走去。

只是,他才剛行至門口,兩個身着黑袍面帶狐貍面具的人便擋住了他的去路。

“少主請回。”其中一人道。

“你這是什麽意思?”他憤怒回頭,卻見少年坐在床邊,一手撐頭,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笙兒好是無情,三日未見,你就不問問,本王這三日,去幹什麽了麽?”少年對他的怒火視若無睹,好整以暇的撥動着他急着離開而忘下的琴。

小少年對他的話似并無興趣,目光從他指尖掃過,仍是固執道:“放我走。”

少年也不介意,收手,偏了偏頭來看他,唇角笑意漸消,“本王請伏天師給本王蔔了一卦,你猜那天師……”他忽而收了笑意,目光瞥向了別處,眼中殺氣一閃而過,“他說了什麽?”

“……”

少年緩緩回眸,再看他時,眼角又含了幾分笑意,微微眯了眼,一副饒有興致的模樣,“他說,笙兒你将來是這人界之主,亦是本王将來的宿敵。”

“……”小少年愣了愣,微微擡眸與他直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

少年起身,緩步走到他身前,弓身撫向他的面頰,輕笑道,“別怕,無論這卦中虛實,本王都不會傷笙兒分毫的。等笙兒及冠之年,本王還要與笙兒結……”

“放我走,你答應過我的。”不等他将話說完,少年打斷他的話,仰頭與他直視,固執又堅定。

少年慢慢站直了身體,收斂了笑意,居高臨下的看着他,冷了眉目,“就這麽想脫離本王?”

小少年仍是不懼,點了點頭,一眼不眨的看着他。

“那我要說……”少年冷笑,回睨着他,“不呢?”

“那就殺了我。”小少年小小年紀也毫不示弱,伸手用靈力聚出一把冰刃,自主抵在已經喉間,眉目冷若冰霜,“我是不會和你們魔族同流合污的。”

“……”少年笑容漸凝,微微皺了眉頭。

“要麽我死,要麽放我走。”少年微微用力,那冰刃便刺破了皮膚,血從白皙的脖間留下,落在雪白的衣裳上,仿若突然盛開的點點紅梅一般。

“魔族怎麽了?魔族就當真這麽令你厭惡?”少年沉眸看他,手中運氣一絲魔氣向他襲去,奪去了他手中利刃,一把扣住了他的喉,高舉過頭頂,冷冷道:“不要忘了,你是被誰養大的,現在來說不與本王同流合污,是不是太遲了?”

小少年被掐得滿臉脹紅,卻依舊不懼,直直的看着他,“你、你當初救我一命,今日、今日你掐死我,也算是我還你一命,你、你掐死我吧!”

少年一愣,扣緊他喉的手立馬松了力道,眼中複雜之色一閃而過。

“咳咳……”重新呼吸到空氣的小少年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喉,緩緩從地上爬起,腳下一個不穩,險些再次跌倒在地。

少年見狀,忙朝他伸出了手,卻還未來得及觸及他的身體,就被對方無情的推開了。

小少年向後退了幾步,沉眸看向了他。

“你當真下定決心要走?”終究拗不過他,少年不死心般,再次問道。

小少年眸色不變,既不點頭,也不搖頭,更不言語。

“好,既然你執意如此……”少年恢複了以往的模樣,從懷中拿出一顆冒着黑氣的藥丸給他,輕笑一聲,“把這個吞下去,只要你把它吞了,本王就放你走。”

小少年的目光在藥丸上停留片刻,毫不猶豫的結過,放入口中咽下。

“你都不問問,這是什麽麽?”少年挑眉,饒有興致的看着他。

“我可以走了麽?”小少年反問,轉身,再次朝門口走去。

這一次,那兩個黑衣人不再攔着他,小少年成功出了牢籠。

“那是用我的神識而煉的魔魂丹,今後你心中若存一絲黑暗,本王的那抹神識便會噬你心魂,讓你痛不欲生。”少年見他不曾回頭,勾唇笑得十分邪氣,放低了語氣道:“總有一天,你還會回到我身邊的。”

小少年離開了魔宮,一路暢通無阻,可當他再次見到天上的烈日之時,甚至還未來得及多吸一口人界的空氣,一支弓箭朝他直射而來,刺入他的胸膛。

“柳溪笙,總算讓我抓到你了!”

葉瀾笙頓覺胸前一痛,緩緩的睜開了眼。

眼前,是夏知那張擔憂的面容,他旁邊還有坐着一位白發之人。那人垂着頭,正在他胸前施針。

夏知秋緊皺的眉漸展,“你醒了。”

為他施針的白發之人聞聲,擡眸看了過來,葉瀾笙才發現這人是清泠。

清泠和師尊都在這,那他……

他快速的掃視了四周一眼,發現自己竟還是置身在那個金洞中,突然又皺了眉頭,“你們怎麽在這?”

清泠将他胸前的針取下,語氣十分平靜:“是魔尊抓我來這的。”

再看夏知秋,他也點了點頭。

葉瀾笙心下詫異,微微睜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向了夏知秋。

師尊的修為可是在他之上,怎會如此輕易的被魔尊所擄?

夏知秋反倒一副不怎麽在意的模樣,面色平靜的扶他坐了起來,甚至關切問道:“感覺怎麽樣?可有哪裏不适?”

“……”身體倒是無大礙,心裏倒是很不适。

葉瀾笙心下複雜又疑惑,面對師尊的關心,只能搖了搖頭。

清泠收好了看診之物後朝二人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葉瀾笙記得,這個山洞內是被一層極為強力的結界籠罩着的,就連他也破不開,他實在好奇清泠要怎麽出去,目光便一直跟在他身上,直到清泠在他眼前憑空消失,他也沒弄明白,清泠到底是怎麽出去的。

看來想要從此處逃出,并不是件易事。

他垂眸收回了目光,看向了自己的身體,才發現,那人竟是趁着他昏倒之際,又給他換了身衣裳,這次是紅色的。

這人為何如此執着給他換衣服?

葉瀾笙不解。

“是不是做噩夢了?”正在他胡思亂想之時,夏知秋的聲音再次傳入他耳中。

“弟子記不清了……”他緩緩擡眸,搖了搖頭。

“……”夏知秋看他這樣,心中也有些不好受,本想像兒時他生病那般,輕撫他的背做以安撫,哪知才剛觸及他的身體,對方就如同被觸及逆鱗一般,反應極大的一掌震開他的手,即便是他,也抵不住的倒退了三步。

葉瀾笙逐漸思起了夢中內容,就連之前的所有點點夢境,一時間都湧入記憶腦中,十分雜亂。

他閉目皺眉,好一會才稍稍回神,看向夏知秋的目時滿懷歉意,珉唇道:“對不起,師尊。”

“無礙。”夏知秋緩緩上前,不再動他,落座于床邊的凳子上,靜陪着他,不再言語。

葉瀾笙閉目沉思,将夢中的點點滴滴記在心上,疑惑漸生。

若是夢中情景皆為羽鶴神尊柳溪笙的記憶的話,那為何在他夢中顯現?而且那魔王與神尊乃敵對雙方,又怎會出現這兩次夢中情節?

他百思不得其解,兀自擡眸看向了夏知秋,欲言又止。

夏知秋見狀,淡淡而笑:“不妨給我講講,你夢到了什麽。”

“……”葉瀾笙仍是猶豫,或許這不過是自己夢中情節,并非是羽鶴神尊的記憶呢?

“瀾笙,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夏知秋直視他,笑意淺淺,“在數百年前,我有一個師弟,他入我們師門的時候,只有這麽高。”他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腰間,繼續道:“師弟是師尊從門外帶回來的,我記得剛見師弟那會,他受了重傷,一直高燒不退,昏迷了數月才醒來。”

雖對師尊的故事無甚興趣,但葉瀾笙仍是聽得很認真。

“那數月,一直是我在照料師弟。可師弟醒來後,卻是一點憶不起從前之事,對我這個照顧了他數月的師兄,更是無半個謝字。”說到此處,夏知秋忍不住笑了笑,繼續道:“師弟生性淡漠,入門之後,不曾與任何人交好,卻又深受師尊的寵愛,如此不讨厭的性子,卻偏得師尊偏愛,最是容易在門內招仇。那時候門內師弟們都相約着排斥他,總與他為難,他也能裝作毫不知情,繼續修行。”

“那會我是門內大師兄,調解好師兄弟們的關系是作為大師兄的我的份內之事,但……其實吧!那會我也是挺嫉妒他的。”他看着葉瀾笙,眼中微暗,“可那會師尊卻是親自發話,讓我照顧好小師弟,即便是心中不願,那會我仍是做好了師兄的本份,盡自己所能去幫他。”

“可盡管再是緊密,也偶有疏漏之時,一次秘境之中,有人故意将我支開,然後将師弟引向了妖王的巢穴,竟是想置他于死地,我到的時候師弟已是奄奄一息,幸好師尊來得及時,救下了小師弟,只是那次,師尊卻受了重傷,命不久矣。後來師尊遣散了所有弟子,只留了我和小師弟,臨終前将門主之位傳給了小師弟,還叮囑我,讓我在一旁幫襯着他。”

“可是瀾笙,我真的不喜他,明明我才是大師兄,師尊卻将最好的都給了他,還一直要我幫他。”夏知秋笑看着葉瀾笙,神色出奇的平靜,“後來師弟天劫将至,我偶然間知曉魔族試圖在他渡劫之期害他。”

“我想将此事告知于他,那天他卻莫名與我生氣,一怒之下,我将此事隐瞞了下來……”他思緒飄飛,不再看葉瀾笙,默默的低下了頭。

葉瀾笙十分詫異的看着他,已然猜到了結局,卻還是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

“仙君,我聽清泠說,你醒了,我來看你來了。”

夏知秋才剛開口,就被突然出現的一道聲音打斷,二人雙雙回頭,便見魔君大人抱着一個小娃娃走了過來。

夏知秋閉目笑笑,小聲道:“我對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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