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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回?府時, 姜顏推着他回?了明竹軒。

明竹軒裏,站了一排繡娘,姜顏聽到虞止沉聲道:“去量尺寸。”

姜顏愣了一下, 原以為在松蘭院時他不過是說說而已, 沒想到是真的要給她裁制衣服。

姜顏忽然覺得這位肅王過于鋪張浪費了些, 織雲錦乃是上好的料子,竟用來給她這個婢子做衣服。

繡娘走到她跟前?輕聲道:“請姑娘擡一下胳膊。”

姜顏将纖細的胳膊擡起,一截皓腕從衣袖裏伸出, 左手白皙的手腕上, 那抹紅繩奪目。

虞止的呼吸滞了一瞬,目光陰沉沉的盯着紅繩。

她的手腕上竟然還有老道士給的紅繩, 當年她背叛了他, 自然不可能繼續帶着他給的紅繩,況且, 當年他分明給她帶在了右手手腕上,而如今, 右手手腕上的紅繩沒了,左手上卻帶了個紅繩, 據探子說,三年前最?後一次看見她時,她正跟一個男人住在小木屋裏。

那個男人應就是那個與她狼狽為奸的瞻哥哥,眼下這根紅繩應該就是那個奸夫給她的。

畢竟老道士見人就給, 喻瞻手中有同樣的紅繩也不足為奇。

虞止的的目光逐漸變得陰沉, 眼尾處多?了抹紅色,虞止沉着臉一言不發的看了半響,脖子處暴起青筋,他忽然怒道:“都出去。”

他又開始喜怒無常了, 姜顏斂着神色往外走。

“你留下。”他聲音裏夾雜着些異樣的情緒。

雖未指名道姓,可姜顏知道他在喊她。

即便姜顏看不到他此刻的神色,可也知道他此刻的情緒不對勁。

姜顏踏出門的步子又不情願的縮了回?來。

“關門。”他又道,聲音沉冷。

姜顏忍着拔腿就跑的沖動在他冰冷的視線中關上了門。

姜顏轉身,卻不肯再往前?挪動一步,男人推着輪椅逐漸靠近,車轱辘碾壓在地上的聲音敲在姜顏心上,姜顏有些毛骨悚然。

他沉聲道:“聽說你在找處懸崖?”

姜顏心跳停了一瞬,随後僵滞的點頭。

那段塵封的記憶又被翻了出來,姜顏忽然覺得有些透不過氣來。

随後他又道:“是要找那個給你紅繩的人?”

他與徐容時關系頗好,這些許是在徐容時那裏已經知道了,屬實沒了隐瞞的必要,姜顏點了下頭。

姜顏感覺渾身的氣壓都低了,男人聲音森寒道:“本王也會幫你找的。”找出來,将那個野男人碎屍萬段。

他位高權重,手下人遍布,若是想找一個地方,自然是極容易的,可姜顏聽着他的語氣卻只覺得陰冷。

虞止眉目陰沉的冷聲道:“府中侍女手上不準帶飾物,摘了。”語氣不容違抗。

姜顏不想摘,聽見他的話?半響沒動。

虞止的面色愈發陰沉,她便這麽舍不得那個野男人嗎?

他的眸子半眯着,聲音愈發沉冷,“若是不摘,便将手砍了。”省的礙眼。

姜顏縮了縮手腕,卻仍是不打算摘的模樣。

虞止的面色鐵青,看着她手腕上的那抹紅繩,目光沉涼。

他驀的冷哧一聲,手緊緊攥成拳,眼眶間沾染了些紅血色,他狠狠的捶了一下輪椅,輪椅頓時斷裂。

姜顏聽見了他摔在地上的聲音,猶豫着想要上前?将他扶起。

雖不知這人為何忽然震怒,可放任一個斷了腿的人跌坐在地上,姜顏心裏過意不去,她摸索着前?行,卻在摸到一段堅實的臂膀時,被猛地揮開了。

那人語氣冰冷道:“滾出去。”嗓子沙啞至極,像是在沙礫中滾過。

泥人也有三分氣性,姜顏聞言,毫不猶豫的轉身出了明竹軒。

虞止看着那抹纖細的身子決絕的出去後,狹長的眸子如深淵一般幽暗,森暗的瞳仁裏一片森冷。

他單膝曲起,另一只受傷的腿無力的攤在地上,保持着這個姿勢,看了門外許久。

眼裏的怒意逐漸化為狠意,他一定會将她惦記的那個野男人剁碎了喂狗。

還?有她,他定不會讓她好過,既然她這麽想見那個奸夫,那他就将她一輩子困在府裏。

虞止神色憤恨。

他支起身子 ,想要起身,可斷了的那條腿絲毫沒有知覺,半分力氣也用不上,他剛嘗試站起來,卻又重重的跌在了地上。

他又嘗試着坐到椅子上,卻仍是跌落在地上。

三年前,他墜下懸崖,有幸活了下來,卻摔斷了一條腿,無法行動,只能吃身側的野草,野草吃完了,便只能用沙土果腹,又硬生生的将嗓子磨壞了。

因着無法行走,夜裏也不敢閉眼,生怕有猛獸攻擊,生生熬了一個月,有時餓極了,便剜肉而食,身上盡是傷口,彌漫着一股腐爛的味道,不知引來了多?少虎視眈眈的禿鹫和鬣狗。

他手中沒有刀劍,便只能赤手相搏,有時分不清是野獸在撕咬他還?是他在撕咬野獸,方圓之間盡是血跡,有他的,亦有不是他的。

幸好阿玄找了來。

他得以活命。

想起那段非人的過往,虞止心裏的狠意更甚。

他看着自己可能再也站不起來的腿,他阖上眼,擡手捏了捏眉心,旋即,猛地捶了一下堅實的地磚,眼尾處拖曳處一片紅。

即便戰功赫赫,攻城無數又如何,他現在不過是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廢人。

原本她便瞧不上她,對他柔情蜜意便也只是為了殺死他,現下,她更不可能瞧上他這樣的廢人。

虞止的眸子似裹挾着冰雪,他也無需她瞧得上他,即便他如今站不來,她也別想跟她那個情哥哥共赴餘生。

他要牢牢的将她困在手裏,不死不休。

……

晚霞垂豔,如火燦爛。

另一邊,姜顏瞧不見,辨不清是黑夜還?是白天,她摸索着回?自己的屋子,她初來肅王府不過五日,對府裏的路着實不熟悉,先前?有婢子領着,與虞止待在一起時,他亦會給自己指路。

如今二者兼無,姜顏出了明竹軒便不知走到了哪裏。

她小心翼翼的伸着胳膊,擡起一只腳慢慢的試探前路,腳下一片松軟,似是踩進了泥土裏,昨夜剛下過雨,泥土黏結濕重,在鞋底粘了厚厚的一層,沉的人擡不起腳來。

姜顏更加謹慎了,她慢慢的蹲下身子,伸出手在地上摸索,手間是一片濕冷的泥土,姜顏心道自己這是走到後花園來了。

肅王府的後花園極大,種着好些名貴的花草,姜顏仔細的摸索着,生怕自己踩到。

一個冰涼的物體忽然從姜顏手背上爬過,直覺是蛇,姜顏頓時汗毛炸立。

嘶嘶聲傳入姜顏耳畔,冰涼細長的蛇纏上了姜顏露在衣裙外的一截小腿,正順着往上爬,姜顏想要大叫,張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手心裏冒了一層冷汗,她連連後退,身後忽然一空,她跌入了一個土坑中。

那條蛇随着她掉落,卻不見了蹤影,不在姜顏腿上,亦觸碰不到它。

姜顏更恐懼了,她縮着身子緊緊的靠在土壁上,雙手用力的抱着自己的雙腿,無助的蜷縮着。

忽然間,頸間多了一抹冰涼,姜顏呼吸一滞,想要驚叫出聲的沖動讓她喉間發出一聲嘶啞的啊。

姜顏僵着身子不敢再動,生怕那條蛇咬傷她的脖頸。

恐懼的情緒将姜顏吞噬,姜顏眼前黑壓壓的,如在她的心上蒙了一層黑布,什麽也看不清,心裏滿是未知的恐懼。

淚水将眼上的白紗打濕,姜顏環抱着自己,無助驚恐又委屈。

肅王一點也不好伺候,她想回徐國公府了。

一滴淚滴落在泥土中,不遠處的那人開了口:“阿青,過來。”

他的聲音平靜,已然沒了方才的震怒。

脖子上纏着的那條蛇驟然松開了她,順着她的身子游走,乖巧的纏繞到了虞止的手腕上。

姜顏送了一口氣,她轉頭擡袖将淚水拭去,不想讓她瞧見自己怯懦的模樣。

虞止把玩着手間的青蛇,目光卻落在不遠處那個土坑裏的小姑娘身上,她眼上的白紗掉落,露出無神的眼睛,裏面沒了往日星星點點的亮意,一片黯淡無光。

虞止本想出頭透口氣,喊了阿玄把自己擡到輪椅上,三年,即便仍是不能接受自己腿斷了的事實,可再不情願,也只能讓別人看到他廢物的一面。

來了花園,便又看見了她。

小姑娘跌坐在種樹用的土坑裏,渾身滿是泥土,眼角有淚水滑落,一副狼狽無助的模樣。

虞止沉默不語的看着她的眼睛。

徐容時說,她來他府裏的頭一年眼睛只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東西,後兩年卻直接什麽也看不見了。

徐容時還說,應是睹物思人,哭瞎的。

她睹的物,是一枚玉佩。

自己從未給過她玉佩,那她手中的玉佩,自然是喻瞻的。

一想到她竟然為喻瞻哭瞎了眼睛,虞止心頭怒火沖天,看向姜顏的眸子愈發寒涼。

他本欲轉身就走,可看到小姑娘窩在土坑裏無助的模樣,心裏莫名一軟,他暗恨自己對她狠不下心來。

虞止雙手攥成拳,看着她掙紮了片刻,又栽進了另一個土坑裏,手掌張開又攥緊,他面色陰陰的推着輪椅入了泥土中。

一入花園,輪椅的木輪子便深陷了進去,他用力的推着輪椅前?進,臂膀上的肌肉噴張,一點點的挪動過去。

他垂眸睥睨了姜顏片刻,随後慢條斯理的伸出一只手,沉冷開口,“抓住本王。”

姜顏辨別出聲音的方位,将手伸了過去。

手指相握,一股大力将她拖拽出坑。

随後便聽到男人嫌棄道:“推我出去。”

姜顏顧不上自己滿身污泥,順着他的指揮,将他推出了花園。

腳踏在堅硬地面上的感覺,讓姜顏心裏踏實了些。

虞止看着小姑娘頭發上的泥土,勾了下唇角,又趕緊壓下,道:“推本王回?明竹軒。”

明竹軒內,虞止沒讓渾身污泥的姜顏進去,将她丢在了門口,冷聲道:“回?去洗幹淨了再來伺候。”

“阿虎,帶她回?去。”他又沉聲叮囑道。

二人身影一消失,虞止沉着的臉更加陰沉了。

姜顏總有讓人心疼的本事,虞止暗恨。

這廂,姜顏回?了自己的住處,其實她的住處就在明竹軒西側暖閣裏,只是她方才摸索錯了方向,走到了花園裏去了。

想到在花園裏,伸手拉她的虞止,姜顏覺得這位肅王一時好一時壞的,着實難以琢磨。

暖閣裏早有婢子等着侍候她沐浴,姜顏将衣衫褪盡,在婢子的幫扶下入了浴桶。

熱氣騰騰,雲煙霧饒,姜顏泡在熱水中,玫瑰花瓣的香氣傳入鼻間,渾身舒暢。

她閉着眼睛,靠在木桶上,回?想着今日虞止怪異的行為,心裏隐隐覺得不同尋常。

虞止這人着實奇怪,他對她似乎有着莫名的恨意,卻又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矛盾情緒。

如現在般,他今日才對她發了怒火,卻又将她從泥坑裏拉了出來,現下,還?派人侍候她沐浴。

他還?給她一種熟悉的感覺,總覺得他們以前?許是有過交集。

姜顏将自己的身子往水中沉了沉,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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