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有事弟子服其勞(上)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靈飛派等人離開東海時,蒼瀾島又下起了雪,寒風凜冽,雪花飛舞,到處都是光禿禿的,湖水都凍住了,溟劍宗又是如此蠻橫霸道氣焰嚣張,衆人巴不得趕緊離開。
飛舟一路往南,沿途綠色逐漸增多,進入南越境內,已是滿眼綠色,枝頭上挂着殘存的果實,鳥兒撲騰着翅膀到處飛來飛去,宛如還在東海的深秋。回到熟悉的地方,呼吸着溫暖濕潤的空氣,衆人的心情也随之變得興奮起來,這次星月之争歷時三月之久,大家早就歸心似箭。
一下飛舟,舒令儀便把厚重的外袍脫了,換了一身輕便的夾衫,對笙歌說:“還是我們靈飛派好啊,山明水秀,氣候溫暖舒适,不像蒼瀾島,又幹又冷,成天刮風,怪不得溟劍宗的人皮膚都那麽糙。”
徐珣招手叫她過來,看了眼遠處的笙歌,說:“小師妹,這人你打算怎麽安排?”靈飛派管理嚴格,就連打掃山門的雜役弟子都要經過一番考核,徐珣是看在舒令儀的份上,這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笙歌跟了回來。
舒令儀一臉讨好說:“大師兄,笙歌是我家以前的舊仆,身世可憐,她雖然啞了,手腳卻很勤快,能不能讓她留下來做個雜役弟子啊?”
徐珣想了想說:“我看她經常擺弄靈草,那就讓她去百草園幫忙,月例按雜役弟子領取,至于住處——”
舒令儀忙說:“我的院子大,笙歌跟着我住就好。”
“那也行。”
徐珣帶着笙歌去執事堂辦理手續,錢佩伸着懶腰過來,故意咳了一聲,“小師妹,最近有點上火,去你那兒摘兩個柚子吃啊。”舒令儀院子旁有一顆柚子樹,結的柚子又大又甜,走的時候柚子還沒熟,這會兒想必早就果實累累,錢佩一回來就惦記上了。
舒令儀一聽,連忙追了上去。
錢佩說:“跟着我幹嘛,摘兩個柚子都舍不得啊。”
舒令儀沒好氣說:“我是舍不得嗎,你要是摘着自己吃,我哪會說什麽,你要是又跟去年一樣摘了去賣,我可翻臉了啊。”
“那麽多柚子,你一個人哪吃得完,這次賣了分你一半靈石怎麽樣?”
“我幹嘛要你分一半,柚子是我的,我自己拿去賣豈不是能得全部。”
“哎呀,小師妹,你幹嘛這麽小氣,幾個柚子能值多少錢。”
“那你還盯着不放。”
說話間,兩人來到舒令儀院子,只見高大的柚子樹上空蕩蕩的,一個柚子都沒有。錢佩氣的直說:“誰啊這麽缺德,我摘柚子去賣,還知道留幾個給人吃呢。”
舒令儀罵道:“二師兄,都是你帶的好頭,別人自然有樣學樣。”
進了院子,只見裏面窗明幾淨,纖塵不染,完全不像幾個月沒人住。錢佩說:“誰這麽有眼色,知道你要回來,連院子都給你打掃好了。”
大廳角落裏放了滿滿兩大簍柚子,桌子上擺着三五個瓷罐,舒令儀走過去揭開,一個是腌制的柚子皮,另一個是柚子茶,嘗了一下,柚子皮腌的鹹辣入味,适合下飯,沖泡後的柚子茶甜而不膩,滿口餘香,笑道:“奇哉怪也,我屋裏什麽時候出了個田螺姑娘?柚子幫忙摘了也就罷了,這些吃的怎麽回事?”
錢佩二話不說往儲物袋裏塞柚子,又去拿桌上的瓷罐。舒令儀打他手,“你也不問問是誰做的,上手就拿。”
錢佩滿不在乎說:“管他誰做的,放在這裏自然是給你的,我坐享其成就行。”又問舒令儀知不知道是誰。
舒令儀一頭霧水,“不知道哇,誰心眼這麽好,做好事不留名啊。”
錢佩搖頭,“你要小心了。”
“怎麽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都不懂?”
舒令儀白了他一眼,“去去去,什麽獻殷勤啊,我看你就是眼紅了。”揮手趕他走,見他還在裝柚子,不滿道:“拿幾個得了,我還要送些給大師兄師姐他們呢,你還真想拿去賣啊,柚子茶不許拿,我要留着自己喝,唉唉唉,你這人怎麽這樣——”
兩人正在拉扯打鬧,院門被人推開,一個腦袋伸了進來,“舒師叔,你回來了。”
舒令儀忙招呼她,“是飛燕你啊,快進來。”
鄒飛燕笑嘻嘻跑進來,拱手行禮,“舒師叔,錢師叔。”
舒令儀恍然大悟,指着瓷罐問:“這些是你做的?”
鄒飛燕忙說:“舒師叔,我見你院子外的柚子熟了都沒人摘,就幫你摘了,那些掉在地上的,有些不新鮮,便将果肉做成柚子茶,利于保存,在我們廬丘城,柚子皮也是可以吃的,腌制得當,也是一道風味獨特的小菜,師叔你嘗嘗,要是喜歡,下回我再做。”
舒令儀贊道:“不錯不錯,心靈手巧,多謝你了。”
錢佩在一旁羨慕不已,說:“你要是無事,幫我把院子也打掃一下呗。”
舒令儀立即說:“別理他,你又不是雜役弟子。”
錢佩嘆道:“那些雜役弟子都是算盤珠子,不撥就不動,哪有你這麽有眼力見兒啊,你就是個活生生的田螺姑娘。要不這樣,你現在還沒有師承是吧,不如我收你為徒如何?”
鄒飛燕聞言卻是對着他鄭重行了一個大禮,“能得錢師叔青眼,實在是榮幸之至,不過我更想拜在舒師叔門下。”
舒令儀吃了一驚,“啊,你想拜我為師?”
鄒飛燕說:“舒師叔,聽說你已經結丹,應該可以收徒了吧?”
舒令儀心想她這麽不靠譜,每次修煉法術的時候差點沒被師父罵死,現在居然有人千方百計求着要當她徒弟,感覺是又忐忑又竊喜,當即把臉一板,裝出師長的樣兒,問:“你現在修煉到哪兒了?”
鄒飛燕回道:“這個月剛進入煉氣五層。”
舒令儀說:“我記得你剛來時是煉氣兩層,這才過去半年,就煉氣五層了,果然天資不凡,如此資質,應該慎重選擇師承,你确定要拜入我門下?我可以幫你去求掌門,讓段師叔收你為徒。”
鄒飛燕卻說:“段師祖他老人家一心修煉,未必有時間教我,舒師叔,你就收下我吧,我只願拜在你門下。”
“可是我從來沒有教過徒弟,我怕自己誤人子弟啊!”
“我不怕!”
錢佩聽的忍俊不禁,拍桌笑道:“我看你們這對師徒,應該掉個個兒才是,師父戰戰兢兢,徒弟反倒信心百倍。”
舒令儀瞪了他一眼,打發鄒飛燕離開:“你先回去,我才結丹,還不知什麽章程,收徒這事還要問過執事堂那邊才行。”
鄒飛燕依言退下。
舒令儀自從結丹後,除了月例翻了幾番,身份地位大大提高,可以自由進出藏書樓。這天吃過晚飯,閑來無事,她來到藏書樓,想起整個夏天關在這裏抄書的日子,有種恍然如夢的感覺。她摸着藏書架上的書,心有所感,雖說那時她成天變着法子躲懶,可是積少成多,連着抄了數月之久,竟然也抄出了幾十本典籍,整理起來滿滿當當一架子,有點明白師父當初為什麽罰她抄書了。修真問道就跟抄書一樣,都是積沙成塔水滴石穿的工夫,修行過程若是碰上阻礙瓶頸,哪怕就是歇一歇也不要緊,最重要的是天長日久持之以恒。
她信步來到二層,掏出金丹弟子令牌,輕而易舉打開了門口的禁制。進去才發現顧衍也在裏面,他似乎正在查閱什麽,坐在書案前,手邊放滿了各種各樣的文卷,時不時提筆做一些記錄。舒令儀連忙行禮。
顧衍頭也不擡,“怎麽想到來藏書樓,什麽時候這麽勤學上進了?”
舒令儀不滿道:“師父,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我都結丹了,都要當人家師父了,你怎麽還用老眼光看人啊?”
顧衍放下手裏的筆,打量她一眼,感慨道:“是啊,連你都要當人師父,時間過得真快,二十年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舒令儀在他對面盤膝坐下,沉默半晌,忽然問:“師父,二十年前,河洛太微宮為什麽會一夕覆滅?”
顧衍嘆了口氣,“門派之争,猶如兩國交戰,豈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
“跟回天珠有關嗎?”
顧衍不動聲色問:“你怎麽會這麽想?”
“我也只是猜測,所以想來這裏找找,看典籍上有沒有記載。師父,回天珠是什麽?”
“我也不知道,我并未見過。”
舒令儀又問:“聽說當初覆滅太微宮的是極意觀,是嗎?”
顧衍直視她,“怎麽,你想報仇嗎?”
舒令儀自嘲道:“單槍匹馬殺上極意觀,以卵擊石嗎?”她從傅銘那裏得知,太微宮一戰中她固然家破人亡,而極意觀同樣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損失了近一半弟子,通虛真人直接隕落,傅家老祖也是在那一戰中傷重而亡,冤冤相報何時了,她沒有想過報仇雪恨,只是想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事。
“過去的事,多想無益,還是想想明天的事吧。”顧衍收起紙筆,站起來說:“這幾年門派裏都沒有人結丹,我已經吩咐亭岳,過兩天辦一個結丹典禮,慶祝一番。值此危急動蕩之際,希望能激勵年輕弟子努力修煉,争取早日結丹,為門派争光。”
舒令儀吓一跳,沒想到門派居然會為她舉辦結丹典禮,猶豫了一下問:“只是門中弟子自己聚一聚嗎?”
顧衍負手而立,看着她說:“不,凡是跟靈飛派交好的名門世家都會來,極意觀的人也會來。”
舒令儀心中了然,看來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溟劍宗如此強勢,師父自然要想法子應對,就算沒有她的結丹典禮,也會有別的借口,将大家聚集在一起,共商大計。
顧衍見她明白了,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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