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許樂上樓的時候都挺晚了,可曹玉文屋子裏的燈還亮着,等着他進了門,才熄滅。曹飛還沒睡,怕是等着他,“怎麽這麽晚,奶奶幹什麽呢!”

許樂咧着嘴笑笑,“花園子裏有些活,她突然想起來了,我就去弄了弄。夜裏看不見,做的慢點。”

“這麽冷跑花園子幹什麽?”曹飛立刻偎了上來,去摸許樂的手,發現冰涼後,皺着眉心疼的說,“這活你找我啊,你自己幹什麽?凍壞了吧,趕快洗洗上床,我給你捂着。”

許樂嗯了一聲,也沒解釋,就去了衛生間。

等回來關了燈一進被窩,他就被曹飛四肢纏住了,火燙的溫度将他體表都烘熱了,只可惜,他的心還是冷的。

許樂剛剛在底下想了許久,他模拟過好多場景。譬如他主動的跟曹飛斷了,對他說,我不愛你了,咱們分開吧。然後再搬到樓下去住,跟他劃清界限。這既能給曹玉文答複,又能解決兩人割不斷理還亂的關系,可他不行,他對曹飛說不出那句話,他還喜歡,他還愛。

那如果不告訴曹飛這事兒,自己遠走他鄉呢。許樂能想象的到,曹飛一定不會放棄的,他會時時刻刻再等,說不定還會去找他問個清楚,這孩子有股別人沒有的韌勁兒,可那樣,怎麽瞞得過他爸呢。

許樂嘆了口氣,回身将腦袋枕在了曹飛胸口,使勁蹭了蹭。曹飛被鬧得有點癢,問他,“怎麽了,這回變小狗了。”

許樂心虛的回答,“沒,就是想讓你抱。”

于是,曹飛的手臂更緊了些,勒進了他的心,在上面綁上了繩索。

第二天,許樂讓劉寶寶做保護,翹了課,跑到了苗圃。杜小偉在外面看見他來,挺意外的,擡了擡手腕,看了看表才說,“樂樂,你怎麽這時候過來了?”

“我有事找我爸,他呢?”許樂問他。

“在辦公室呢!不知道怎麽回事,他今天老走神,剛才拿花鋤還挖了下腿,這不剛抱紮好,在辦公室呆着呢。”

許樂吓了一跳,連忙往那裏跑,推開門一看,果不其然,他爸正坐在沙發上喝水,右腿翹在一個板凳上,褲腿撩開,上面包着紗布。一見他進來,曹玉文跟杜小偉一樣,條件反射似得看了看牆上的石英表,沖着他說,“怎麽這時候跑出來了?跟老師請假了?”

許樂盯着他的腿說,“沒,爸,我想好了,來跟您談談。”

“這麽快?”曹玉文有些意外。

許樂點點頭,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一本正經的,跟談判對象似得,坐在了曹玉文對面的沙發上,“爸,我不是全盤接受的,我是來跟您談判的,代表我和曹飛兩個人。”

曹玉文的表情,非常明顯的愣了一下,随後,他就明白過來,他兒子的意思是什麽,然後神情輕松下來,沖着許樂說,“不愧是我兒子,還知道講條件,可你認為這事兒有的談?”

“有!”許樂毫不猶豫的回答。

曹玉文瞧着許樂那股子不放棄的勁兒,嘆了口氣,“那你就說說吧。”

許樂一聽曹玉文肯聽,心頭的重擔就放下了一分,他清了清嗓子,将昨晚想的對着他爸說,“爸,我想過了,我和曹飛,一個十五,一個十六,這個歲數談戀愛,的确是太早了點。尤其是我們又面臨着高考,十分容易分散精力,不利于學習。您讓我們斷開,我們都能理解您的苦心。”

這麽難過的事兒,曹玉文都被他兒子逗樂了,“你這就是早戀問題嗎?你這性質完全不同,你要現在早戀,對象是哪個小姑娘,我肯定沒意見,但這事兒就不同,你少糊弄我,我還不老呢。”

許樂認真的說,“爸,我沒糊弄你的意思。我知道您擔心什麽,擔心家裏人不同意,擔心我們受人歧視,指指點點一輩子過不好日子。這我都知道。”

“那你還不趕快斷了!”

“可爸,您知不知道,同性戀,對,就是喜歡男人不喜歡女人,不是變态,也不是說改就能改得了,是天生的病。爸,今天您不同意我和曹飛在一起,那明天您就同意我和曹飛一人帶一個男人回來嗎?”

曹玉文的臉色陡然變了,他不顧傷腿,猛然站起來,瞪着許樂,“你再說一句?”

許樂也站了起來,跟他針鋒相對,“爸,我不是在紮您心窩子,但我說的是實話。同性戀是天生的,不是我能改變的。我不要曹飛了,我下次喜歡的人,也不可能是個女孩。您讓我們分開,無非就是讓我們因為失戀難過一陣子,然後把兩個男人的愛情,再牽扯進來兩個男人而已。或者,我們孤老終生,您想看到這樣嗎。”

曹玉文猛然擡起了手掌,許樂知道自己說話造次了,但他不能不争取,所以,他心甘情願的閉上了眼,等待他父親的懲罰。可巴掌沒落下來。曹玉文頹然的倒在了沙發上,許久才說,“樂樂,我知道你難受,我也沒你有文化,說不過你,但道理爸爸都給你講過了,你非要散了這個家嗎……”

“爸!”許樂幾乎是撲騰跪在了曹玉文面前,扯着他的手喊,“我怎麽會?您不知道,這個家對我意味着什麽嗎?我昨晚想了很多法子,跟飛飛說我變心了,或者直接走掉,但我做不到啊。爸,但你別一下子否決行嗎?您給我們點時間,也給自己點時間,好不好我想好了,我的戶口在東北老家,反正到了高三也是要回去讀書才能高考的,您幫我辦理轉學手續吧,我這就回去。我們分開三年,說不定到時候我們自己熬不住,就分開了。也說不定,到時候您就想開了。爸,您就可憐可憐我,我不能啊。”

許樂這輩子沒哭過。

當時跟着曹玉文來到老曹家,一家人都對他不好,他想法子給他幹爸找工作,做生意,但沒哭過。當時柳芳跑到了他的學校門口,兩輩子沒見過的親媽,所有的母愛不過是為了他的一顆腎,他沒哭過。

可他現在哭了。他抱着曹玉文的大腿,像只被抛棄的小狗,嗚嗚的哭着,哀求着,眼淚鼻涕摸了他一身,聲音大的外面的杜小偉都聽見了,敲着門直接在外面喊,“姐夫,樂樂不就逃一次課嗎?你別動手啊,孩子還小,別打壞了,你讓我進去啊。”八成瞧着沒人開門,又扯着嗓子喊,“樂樂,你爸揍你你跑啊,別傻站着啊,哎,你哭什麽啊!你跑出來,我給你攔着啊。”

外面嘈嘈雜雜,曹玉文卻一直沒吭聲,任由許樂抱着他。過了許久,他才深深的嘆了口氣,像是把肺腑裏的空氣都呼出來了,問許樂,“我要是不同意怎麽辦?”

許樂的哭聲頓時停了,他擡起頭,用紅紅的眼睛盯着他爸,然後垂下了頭,用極低的聲音說,“那就……那只能散了!”

曹玉文的心裏,終究還是舒坦了一下,他真怕養了那麽多年,給予了那麽多希望的大兒子對他說,即便家裏要天翻地覆,也要跟曹飛在一起。

只是舒坦歸舒坦,這事兒,他依舊想不好。他直接站了起來,把許樂甩在一邊,繞着屋子來來回回的走着,一轉頭,就是兒子期望的眼神,可将腦袋轉回來,就是這個好容易走到現在的大家庭。就這麽轉了許久,他都沒下了那個決心,無論是徹底的拒絕還是幹脆的答應等三年。他沖着許樂說,“你先回去上課吧,爸爸,這兩天給你回複。”

許樂也沒想着一下子就讓曹玉文答應,他說了句我明白,就推門出去了。杜小偉因為擔心,還在門口等着呢,一瞧見他出來,就立刻沖了上來,上下左右的看許樂,“你爸打你哪兒了,沒事吧。讓舅看看。”

許樂搖搖頭,“沒打,就是兇了點。我沒事。舅我上學去了,你好好看着我爸,他這兩天心情不好,別讓他幹容易傷着的活。”

許樂說完就離開了。杜小偉跑去曹玉文的辦公室看了看,發現他就站在門口,偷偷的瞧着許樂。忍不住的就勸,“姐夫,到底什麽事兒啊。你看樂樂這孩子多乖啊。你還兇他。”曹玉文嘆了口氣,“就是平日裏太乖了,現在出了事兒也舍不得說,行了,幹活吧。”

曹玉文當晚不知道說了什麽,曹遠就鬧騰着他長大了,是個男子漢了,不肯再跟着老太太睡了。老太太沒辦法,只能将客房收拾出來給他住,可依舊特別擔心,就叫着曹飛去陪着曹遠,省的孩子夜裏做惡夢。

從搬下去開始,曹飛就再也沒空上來過。

等着三天後的夜裏,曹飛陪着曹遠做作業,許樂就被叫到了房裏,曹玉文先是吩咐他把門關好,然後才說,“樂樂,那事兒我想了幾天,明天我去給你辦轉學。”

許樂都以為一切沒指望了,熟料曹玉文居然應了。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撲上來抱着他爸說,“謝謝爸!爸,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爸,我老喜歡你了。爸,我怎麽有這麽好的爸!”

曹玉文瞧着他那漂亮兒子,從憂郁一下子變得高興起來,心裏也松了口氣。但嘴巴裏的話卻沒松半句,“你記住你答應我的話。你們分開三年。平時不準私下聯系,定時定點給家裏電話。”

許樂忍不住叫了聲爸。曹玉文接着對他說,“你去那邊也沒人照顧,我和你媽都不放心,我們倆也商量好了,你媽跟着你去東北照顧你,”他拍着許樂的肩頭,“好兒子,好好學,考個好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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