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素年錦時(5) “你真是周素娥?”……

王嬌忻聽了陸湛的話, 盡管心裏有鬼,但是這會兒摸不透他們的用意,只能硬着頭皮, 準備擡腳。但是,下一刻就被人打斷了動作。

“你這人好不知禮,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對我家少夫人提出這樣無理的要求!”

曹正寬原本遠遠地站在江家人的身後, 這會兒聽到陸湛要查看王嬌忻的鞋底, 立時三步并作兩步沖上前來。盡管他說話太急,音調過高, 但對他的話,旁觀百姓還是不由點頭贊同的。

哪有大男人直接跑到人家婦人跟前去讓人擡腳的?實在有失規矩。

陸湛對衆人異樣的目光倒是泰然處之, 反而淡挑眉頭, 對曹正寬道:“曹管家莫着急。”說着,再次看向王嬌忻, “少夫人?”

王嬌忻下意識地朝曹正寬看去, 眼中似有求救之意。

她也不傻,從曹正寬攔住她擡腳, 她便立即會過意來。

剛才衙役反複強調周素娥墳前的腳印,眼下官爺要她擡腳檢查, 為的是什麽, 她哪能不知道?

王嬌忻不敢擡腳, 不僅僅是因為心裏有鬼,而是擡腳就等于将證據送到別人眼前了。

她和曹正寬從山上回府,尚未來得及回屋更衣換鞋, 就因着聽說江楦鬧到衙門而匆匆出門。這會兒她的鞋底可不就還留着山上的泥土痕跡?

眼看着她遲遲未有動作,陸湛便轉身面向曹正寬,似乎是料到了他不會配合, 因此在其往後撤步之前,陸湛一手撩起衣擺,出腿如迅雷,随着他放下衣擺,慢條斯理地拾掇自己的袖口,那原本還杵在那兒的曹正寬便摔坐在地,一雙腳也因為摔倒的動作翹起。站得遠的人和因為視角限制的人還不知發生了什麽,那些看清曹正寬鞋底的人就已發出了恍然的唏噓聲。

在場反應最激烈的人莫過于江楦了。

盡管江楦只是一個讀書人,素日裏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可眼下卻愣生生揪住曹正寬的衣襟,竟是将人直接提溜了起來。

他紅着眼,聲嘶力竭地質問,可曹正寬卻仍死咬着不肯松口。

柳晗恐江楦激動之下生出禍事,立即令兩班衙役将二人分開,之後才緩緩開口道:“周氏墳茔位于小平山西隅,那裏偏巧是一方紅土地,因着下雨,墓地泥濘,凡是到過周氏墓前的人,鞋底必然沾上紅土痕跡。”

“泗水縣城有紅土之地又不止小平山,如何能因此判定是我!”曹正寬梗着脖子道。

許是因為江楦适才的拉扯,曹正寬眼下身上狼狽,倒不見了平日的穩重。

一旁的曹師爺見事情牽扯到自家侄兒身上,也忍不住起身道:“大人,這般實在有些武斷了。”

是了,到過周氏墓前的人的鞋底必定沾染紅泥,可也不能以此來斷定鞋底沾了紅泥的人都到過周氏墓。

柳晗與陸湛對視一眼,見後者朝自己颔首示意,才不疾不徐的道:“師爺言之有理。”

“哼。”

柳晗微微一笑,“所以本官也着人去檢查了江家的馬車,核對了馬車車轅與現場留下的痕跡,證實的的确确是江家的馬車留下的。至于如何篤定此事和少夫人與曹管家有關,自是有人證了。”

曹師爺擰眉:“人證現在何處?”

“我就是人證。”陸湛眉眼不擡,淡淡地吐出一句話來。

“你?”

陸湛擡頭迎上曹正寬的目光,挑了挑眉:“還沒認出我來嗎?”

“你……”曹正寬眯了眯眼,倏而瞪大了眼睛,“你是白鶴道長的徒弟,木風!不,你到底是什麽人!”

他的一句話讓江家衆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陸湛的身上,他們細細打量,心下一驚。

眼前這位陸爺雖比那位木風瞧着白淨些,但身上的氣勢無二,想來那木風是他僞裝的也錯不了。只是若木風是假扮的,那白鶴道長呢,難道也是假的?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江家人心裏隐隐有個念頭,今日看似是他們鬧上公堂,實際上又何嘗不是柳大人的請君入甕呢?白鶴道長的三日之期應該也是別有用意。

果然,陸湛下一刻開口就印證了他們的猜想:“大人早已接下周安訴狀,安排我等以獨山術士的身份接近江家,為的便是查探周素娥之死的真相。”

“江老夫人久病在床并非鬼魅纏身,而是有人在其湯藥裏動了手腳,想要置她于死地。而江老夫人之所以現在還好端端的在這兒,反倒是多虧了‘鬼魅’作怪。”柳晗一番将衆人說得是雲裏霧裏,一直未曾開口的江檸不由開口問道,“不知大人口中的鬼魅是何?”

柳晗淡淡一笑,目光越過衆人,落向衙門的門口。

人群散開,從衙門口影壁後轉出來三人。

走在前面的勁衣青年,江家人倒瞧着眼熟,瞥一眼堂上的“木風”,立刻就反應過來這就是那位“白鶴道長”了。但是很快,他們的注意力便全被“白鶴道長”身後的一雙人影吸引了過去,俱是一震。

江楦呆呆看着那道纖瘦的身影,雙唇微顫。

“素娥……”

袁行闊步上堂,拱手回禀道:“柳大人,陳阿婆和周素娥已經帶到。”

“等等周素娥?”

衆人瞬間回神,看着那俏生生立在堂中的年輕婦人,這不是周素娥還是誰?

“素娥,素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會抛下我的。”

江楦已經沖到了周素娥的跟前,激動地握住了她的手,臉上涕泗橫流,相較之下,周素娥的反應就要冷淡許多,她輕輕地掙開了江楦的手,提着裙角跪到在地。

但見她一身素布衣裙,滿頭青絲只用一根粗糙的木簪松松垮垮地束着,面上雖未施粉黛,但氣色尚佳,看着亦是清秀動人。

她生得纖弱,可跪在那兒,腰脊卻挺得筆直。

“民婦周素娥參見大人。”

“民婦王氏參加大人。”

周素娥死而複生,在場的人除了柳晗與陸湛主仆心中有數外,旁人心裏可都是翻江倒海。

“周素娥你竟然沒死!”王嬌忻更是驚叫了起來。

的确,周素娥沒死,柳晗和陸湛是直到今日晌午時分才确認下來的。

循着江夫人院子裏撒下的秘粉,袁行暗裏追蹤,一路追尋到山中一處茅草屋。茅草屋外有籬笆牆圍出方寸小院,院子裏的木架上還晾曬着一些草藥,恰是當日柳晗和陸湛從湖州城夜返泗水、在山中無意闖入的小院。

原來那小院裏住着的不止老妪一人。

因為有陸湛的吩咐,袁行沒有貿然驚動院子裏的人,只遠遠的守着。本來按照陸湛的吩咐,袁行只需要在外面盯梢片刻即可,然而沒多久從茅草屋裏就出來了一名女子。

袁行記性好,認出這女子和周家小子有七八分相像,身形卻跟夜裏從江家跑出去的“鬼魅”相仿。

袁行心裏有了個大膽的猜測,一邊用穆王府專用的信鴿給陸湛送信,一邊悄摸地跟在了女子的身後。

他看着女子跋山涉水,一路走到小平山西隅,好巧不巧正撞上曹正寬和王嬌忻二人鬼鬼祟祟地掘墳,瞥見墓中的棺材是空的。後來沒多久,江楦來了,袁行更是注意到女子哀戚的神色裏驀地多了幾分柔情,心裏當時就有了決斷。

袁行是陸湛的心腹,打小跟陸湛一塊兒長大,行事作風有幾分肖主,因此見江楦吩咐小厮驅車去縣衙告狀,他便立刻現身攔住了想要離開的女子。袁行沒有多餘的話,只是亮明了身份,當場就驗證了女子的身份,恰就是那個在周家人眼裏失蹤半年、在江家人眼裏身死半年的周素娥。

柳晗靜靜地看了周素娥一會兒,問:“你真是周素娥?”

她和陸湛因為有袁行的飛鴿傳信,得知周素娥尚在人世,但對其背後的緣故卻是一樣的不明朗。

在來的路上,周素娥心裏早就已經細細地計較過了。

因為舊事,她假死避世,不想竟連累家中二老擔憂,胞弟甚至還因為自己被卷進人命官司裏,她實在是過于自私。況且,她也實在不忍心再看到江楦為了自己神色憔悴下去。所以,她擡頭堅定地回道:“回大人,民婦确是周氏素娥。”

柳晗緊跟着問出了衆人心中的驚疑:“方才江家人承認周素娥早于半年前就已經一命亡故,你待如何說?”

只是尚未等周素娥回話,外頭一陣動靜,卻是衙役尋來了周安所說的證人巧心。

那巧心上得堂來,也是一眼就看到了“死而複生”的周素娥,竟吓得當場腳軟跌坐在地。

“少、少、少夫人……”緊跟着,她小臉一皺,竟哭着撲到周素娥的跟前,抱住她哭聲道,“您還沒死,太好了,實在是太好了!”

“巧心!”柳晗開口喚了聲,見那巧心斂住了情緒,才改而問她,“據周安口述,是你告知他周素娥早被人逼死一事,眼下因何篤定堂上之人就是周素娥?”

巧心縮了縮脖子,說話也是輕聲細語的,“奴婢伺候了少夫人兩年,斷不會認錯人的。”

認錯人自然是不可能的,在場衆人認識周素娥的亦不在少數,沒有人懷疑眼前人是不是周素娥。唯一費解的就是,前一刻江大少爺還哭天搶地要縣老爺揪出是誰掘了自家亡妻的墳,衆人還因周素娥之死而震驚不已,結果下一刻周素娥就活生生地跑了出來,這難道是江周兩家拿縣衙當戲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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