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伴生

陳陽把那具骨架扔在地上,那個白森森的骨爪還牢牢地扣着他的腳腕子,陳陽啐了一口,骷髅黑洞洞的眼睛裏冒着綠瑩瑩的鬼火,在黑夜裏看來分外瘆人,陳陽被它這麽盯着,也有點頭皮發麻。

那個骨架發出讓人聽了牙酸的“咯吱、咯吱”聲,在地上爬動着,身上有無數的水蟲子混着流出來的黑水爬了出來,窸窸窣窣聲,不絕于耳。有些看上去跟沒頭蒼蠅一樣的水蟲子爬到了陳陽腳上,他沒被那具骨架吓到,反而被這些黑漆漆的水蟲子吓得倒退三步。

陳陽一蹦三尺高,腳下一陣亂踩亂踢,“我草,這玩意兒真惡心人。”

那個死抓着他不放手的骨架被他拖到了一邊。

陳陽看到那個骨架被他帶起來的時候,身上的水蟲子跟下雨一樣濺在了地上,實在太惡心了,陳陽眉頭皺得死緊,他是不明白為什麽一把前邊可以看到後邊的死人骨頭裏會藏得下這麽多水蟲子。

此時,那些水蟲子好像終于找到了方向一樣,一呼啦地全往小溪邊爬去,暗淡的月光下,只看到密密麻麻的水蟲子一只跟着一只地竄到了水裏,水面上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細小波紋,連綿不絕。

陳陽想到自己剛才還在這水裏洗澡,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此時,溪水嘩嘩作響,站在水中間的魏林清就跟水神一樣,溪水随着他的動作,時而躍起,時而激湧,時而旋動,水裏面那個東西就好像在跟魏林清捉迷藏一樣,狡猾過了頭。

魏林清不急不躁,身上散發出來的陰氣幾乎凍結那一片的溪水。

陳陽眼睜睜地看着魏林清從水裏面撈出了一個黑色的東西,也丢到了岸上,動作那叫一個行雲流水,舉重若輕,看得陳陽眼紅不已,這才是男人,這才是實力,要是老子有這種能力,至于被個死人骨頭纏着不放嗎?

那個東西砰地一聲摔在地上,動了幾下之後,就沒聲息了。

還抓着陳陽腳腕子不放的骨頭架子,陳陽用盡了辦法,那個骨頭架子還是死賴着他不肯放手,不過骨頭架子裏那些水蟲子已經全都爬走了,“咯吱、咯吱”聲也消失不見,此時只有陳陽拖動它的那點輕微聲響。

陳陽蹲在魏林清扔上岸的那個東西面前,啧啧稱奇,這東西看上去似人非人,似猴子非猴子的,全身的皮毛因為剛才的打鬥亂糟糟的,四只爪子上可以看到鋒利的指甲,身後還長了個尾巴。

本來以為是個什麽替死鬼,沒想到卻是個活物,陳陽剛想用手去撥弄一下,看它到底是死是活的時候,卻被身後的魏林清攔住,“別動,小心。”

話還沒落音,那個看上去跟死了一樣的東西,伸出爪子就沖着陳陽撲過來,陳陽笑了一下,動作迅速地往旁邊一躲,眼明手快地抓住了這東西的尾巴,然後,掄了幾個圈,把它往地上狠狠一砸。

別看是溪邊上的泥地,這麽下死手一砸,也砸的那東西暈頭轉腦,半天動彈不得。

陳陽松開了手,覺得自己手上還從那個東西身上沾了點滑膩膩的東西,也不知道是什麽,又腥又臭,聞了一下,差點沒吐出來,“這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魏林清本來在邊上守着,看到那東西攻擊陳陽正打算出手,沒想到陳陽那麽彪悍,徒手就抓住了那東西的尾巴,他輕笑了一聲,到底還是小看了他,“這東西就是水猴子。”

陳陽一愣,“我一直以為水猴子其實就是水裏面淹死的那些水鬼。”

魏林清搖了搖頭,“水猴子也是一種活物,這世上有很多不為人所知的活物,它們活在暗處,就比如這水猴子,本來只是水裏面一種極少見的活物,一般的個頭約莫也就拳頭大小,但是若它生長的那個水域,經常有人淹死或落水,它吸取了這些人的血氣跟怨氣,就會逐漸長大,變成如今這模樣,如果再繼續長下去,遲早會成為一個大害。”

陳陽沒想到還有這些內情,聽得很是來勁。

這時,抓着他腳腕子的骨頭架子突然松了開來,嘩啦一聲過後,本來似乎頗為結實的一個骨頭架子碎成了一塊塊一片片,此時此刻,陳陽才看清,原來那些骨頭上全都是黑糊糊的水草、青苔。

黑洞洞的骷髅眼裏,本來冒着的鬼火,也在一瞬間的搖曳之後,消失了。

陳陽把腳挪開了一點,看一眼邊上的骨頭架子,再看一眼邊上的水猴子,一個已經散架了,一個昏迷不醒。

他擡起頭,“這兩個到底是怎麽回事?”

魏林清端正如玉的臉上有些不忍,“這個應該是那落水人的屍骨,怨氣不散所以躲在水底,它跟那個水猴子,時間久了,兩個人大概合起夥來把岸邊,水裏的人拖下來,以償孽債。”

陳陽簡直聽呆了,沒想到這裏居然也能看到伴生關系。

果然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以前總覺得自己還是有點見識的,現在看來,他那點見識擺到真正的行家面前,就是班門弄斧,以後一定得虛心點,免得什麽時候陰溝裏翻船。

只不過,有一點很奇怪,魏林清說有淹死鬼,他怎麽沒看到?

魏林清大概看到了陳陽疑惑的神情,他用手指了指還有幾只沒爬到水裏去的水蟲子,“這不就是。”

陳陽恍然大悟,他按住了離他不遠處的一只水蟲子,把它抓起來,放在眼前左看右看,再聞了一下,果然可以聞到一股極輕的怨氣,那個淹死鬼倒是激靈,見勢不妙,居然藏在了這無數的水蟲子裏,逃走了。

連自己的骨頭架子也顧不上去了。

陳陽嘿嘿一笑,把那只水蟲子用手使勁一捏,一股黑水從指縫中流了下去,陳陽沒有在意那點黑水,而是看着随着他的動作而冒出來的一小點黑氣,那個黑氣倉皇而逃,卻被陳陽一手抓住。

那股黑氣立刻煙消雲散,陳陽的體質和八字天生克制這些陰物。

只不過已經逃走的那些水蟲子,也捉不回來了,陳陽有點遺憾地看着已經風平浪靜,水面如鏡的小溪,又看了一眼在一邊袖手而立的魏林清,看來他也沒打算動手。

也是,這死的人十有八九是魏莊人,跟他沾親帶故的,他要是下得了狠手,他也不是魏林清了。

既然那個淹死鬼已經打算放過去了,現在這個水猴子該怎麽辦?要是一般的活物,倒是可以考慮吃了它,可現在這玩意兒是靠吞噬人的血氣跟怨氣為生,吃它就等于間接的吃人,這麽重口味的事,陳陽可做不出來。

陳陽看着魏林清,指了指這個水猴子,“殺了?”

魏林清眉頭皺了皺,最後還是點了下頭,陳陽二話不說,從溪邊上找了塊鋒利的大石頭,三兩下,把那個水猴子砸的腦袋開花,抽搐了幾下之後,終于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陳陽把石頭一扔,“我們沿着河往前面再走一點去挑水。”

一想到這裏的水,不是水猴子就是水蟲子,陳陽就算再大大咧咧,那也會有點心理障礙,所以往上游走一點再挑水,是最好的選擇,而且他剛才澡才洗到一半。

魏林清輕輕“嗯”了一聲,不過卻并沒有行動,反而停了下來,“等等——”陳陽聽到他的喊聲,拎着塑料桶轉過身,他有點疑惑地看着魏林清,“又怎麽了?”

魏林清看着那具骨頭架子,嘆息了一聲,“把它埋了吧。”

陳陽知道魏林清是個心很善的人,入土為安是為大善,只不過他一向不怎麽做好事,更不用說這種善事,所以把這茬給忘了,現在既然魏林清提出來了,陳陽也會阻止,他從旁邊找了幾片大樹葉子,把那些地上的碎骨頭全撿起來放在葉子上。

那邊魏林清在一個地勢高一點的地方,選了個幹燥點的地方,身上的陰氣翻滾着,如刀般砍削下去,很快,一個不大不小的坑洞就已經挖好了。陳陽捧着屍骨走了過去,半跪下去,放在了那個坑洞裏,接着,紛紛落下的泥土慢慢把那些被樹葉覆蓋住的屍骨掩住,不一會兒,一個小小的土丘就立在了此處。

陳陽站在旁邊,以草為香,以樹枝為燭,插在墳前。

他對着墳墓裏的屍骨說,“人既已死,萬事皆空,陽世陰間,自有去處,希望你早日脫離苦海,能去投胎輪回。”

其實這個話陳陽自己說出來也不太相信,因為這淹死鬼沒找到替身之前,是不可能去輪回的,一個替着一個,那些水蟲子到底是不是這具骨頭架子的原主,誰有說得清,不過圖個心安罷了。

陳陽拎着塑料桶子往前走,魏林清緊随其後,兩個人轉了一個彎,到了一處比較寬敞的地方,這個地方比較開闊,應該不會再出什麽鬼。

陳陽先打了兩桶水放在邊上,再跳進溪水裏面,開始洗澡。

他看着旁邊一臉不自在的魏林清,笑了一下,這個鬼還真是跟其他鬼不一樣,如此的生動,如此的鮮明,似人多過像鬼,相處久了,有時候都分不清他到底是人還是鬼了,這可有點危險。

陳陽沒再故意戲弄魏林清,剛剛才發生那樣的事,他現在沒心情了。

三兩下把澡洗完了之後,他挑着水往停靈房那個方向走去。

本來魏林清是想幫着他挑水的,可被陳陽堅決的拒絕了,他又不是沒手沒腳,這麽點活,累不死人,陳陽一邊走,一邊哼着歌,一邊還間或跟身邊飄着走的魏林清說兩句話,好像也沒過多久,就已經到地方了。

因為剛才挑了一路水,雖然說不上累,但是還是出了一點薄汗,陳陽脫了汗衫,光着個膀子,笑嘻嘻地看着魏林清,“天色不早了,夜宵也要開始了,我們生堆火來烤雞吃吧。”

這一大晚上的,不能除了睡就是睡啊,他又不是豬,總要找點事做,陳陽興致勃勃地生了一堆明火,又從屋裏翻找出也不知道什麽放在那兒的細鐵絲,把那只野雞用細鐵絲叉起來,再用木棍挑着,放在火堆上。

陳陽頭一回做這種事,笨手笨腳的,好幾次把野雞給掉在了地上,他撿起來用水随便沖一下又繼續,折騰了一會兒之後,終于把野雞給串好了。

在放上去的時候,他有點愁眉不展地看着那只烤雞,拿不定注意,最後擡起頭看着一直在旁邊看着他折騰那只野雞的魏林清,“魏林清,這是放點油鹽上去再烤,還是先烤得差不多了再放油鹽?”

很明顯魏林清也不是太清楚,他也跟着思索起來,最後跟陳陽說,“一邊先放,一邊不放,最後再看看情況定奪。”

陳陽也沒什麽其他好辦法,覺得魏林清這個辦法也不錯,就算壞了,至少也有一半是能吃的,他立刻拿出調料,七手八腳地給半只野雞抹上油鹽醬醋,也沒專門刷調料的刷子,所以陳陽就把那些調料全倒在一個碗裏,攪拌了一下之後直接用手抹上去,抹均勻了之後,再把那只野雞放在了火堆上。

魏時準備得還是挺齊全的,甚至連味精都沒忘記給拿上山。

他跟魏林清一左一右地坐着,陳陽是也一臉興致勃勃,他小時候就烤過紅薯,不過也是把紅薯放火堆裏一扔就行了,現在這可是頭一遭,所以他專心地盯着那只野雞,時不時轉動一下那根木棍。

而在他旁邊的魏林清,則一直是看着他。

陳陽是個性子很急躁的人,看着那個火苗子竄得老高,吞沒着那只野雞,過不了多久,陳陽就把野雞拿到跟前看一看,聞一聞,還沒忘記扭過頭問魏林清,“你覺得熟沒熟?能不能吃了?”

如果魏林清搖頭,他就一臉郁悶地把野雞又丢回去,這麽來來去去,沒過一兩分鐘就來一次,魏林清看不下去了,照這樣下去,這只烤雞到明天早上也不會好,所以等陳陽忍不住又去拿那根木棍的時候,他拉住了陳陽的手,“你這樣,它不會熟。”

陳陽看了魏林清一眼,悻悻地收回了手。

有魏林清在邊上盯着,這一回他終于沒在老是折騰,而是過一會兒就把那只野雞翻個邊,時不時往火堆裏添柴加火,把火堆燒得高高的,旺旺的,遠遠的,就能看到紅豔豔的火苗子。

陳陽耐着心等了又等,終于等到了魏林清說“可以了”才高興地把那只烤雞從架子上拿下來,那只烤雞黑糊糊的,聞起來也有一點香味,陳陽不顧燙手,直接就想從上面撕下一只雞腿來。

旁邊的魏林清看他迫不及待的樣子,眉頭動也沒動,手指上一股陰氣飄過去,那只烤雞的溫度立刻降到了只有溫熱,陳陽迫不及待地往把雞腿往嘴裏一塞,再面部扭曲地吐了出來,“我草,根本沒熟!”

其實也不是完全沒熟,而是外面已經燒焦了,裏面卻還有些血絲。

陳陽懊惱地把烤雞掉了個邊,把另外一只雞腿也給扯下來,吃了一口,這個是先刷了調料的一邊,“這個勉強還能吃。”他把吃了兩口,還剩下一大半的雞腿遞給了魏林清,魏林清看了他一眼,沒做聲,也湊過去聞了一下。

那大半只雞腿立刻變得冷冰冰的,還帶着一點土腥氣。

陳陽也沒理會,開始吃那個雞翅膀,吃完了雞翅膀之後,剩下那些他不想吃了,就全丢在一邊,“其他的,不能吃了,好了,今晚上該做的都做了,時間也不早了,該去睡覺了。”

陳陽也算忙了一天了,這時候也有點累了,他跟魏林清打了個招呼,就回到停靈房睡覺去了,魏林清走在他身邊,陳陽勉強提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伸手打了個哈欠,擺了擺手,“今晚上,我可沒有力氣陪你做了。”

魏林清好像對他時不時的肆意言行也有點适應了,“我也沒有說要做。”

陳陽走到床邊上,撲通一聲倒在上面,含糊地說了一句,“那就行了,我先睡了。”

魏林清慢慢走過去,看着陳陽毫無形象可言的睡姿,他也躺到了床上,本來床就不大,兩個大男人躺在上面其實是有點擠的,被搶了空間的陳陽,不滿地咕哝了兩聲之後,還是收起了手腳,把地方給讓了出來。

陳陽睡得很沉,很熟,自然是沒注意到,他現在整個人是躺在了魏林清懷裏,魏林清攬着他的腰,把手放在他的肚子上,一股股的灰白色陰氣往陳陽肚子裏鑽進去。

他的肚子裏好像有個活物一樣,肚皮動了動。

魏林清安撫地拍了拍陳陽的肚子,輕聲說,“乖一點,不要吵醒了你爸爸。”

陳陽肚子裏的動靜立刻停了下來,就好像裏面那個陰胎真聽到了魏林清的話一樣,灰白色的陰氣彌漫開來,把陳陽跟魏林清兩個人都籠罩在了其中,良久之後,才聽到陳陽一聲不太舒服的喘息。

這時,魏林清手一擡,灰白色的霧氣立刻收攏到了他身上。

而此時,睡得正熟的陳陽,本來有點發白的臉色立刻好轉了不少,從他身上也湧出了不少的黑色穢氣,被那些灰白色的霧氣包裹着,不一會兒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是陳陽在那個陰河中浸泡過後殘留在身上的穢氣,以及吃了那些葷腥之物後卻因為身上目前的陰胎而無法排出的濁氣,如果不用些手段,慢慢地把它們從陳陽身上抽離出來,遲早會出問題,輕則大病一場,重則丢了性命。

魏林清看着陳陽舒展開的眉目,輕輕笑了一笑,他笑起來就跟周圍的灰白色霧氣一樣,飄飄忽忽的,卻又奪人心魄,最後,他好似忍不住一樣,低下頭,在陳陽嘴上,親了一下。

陳陽似有所感,立刻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紅色的舌尖,在嘴唇上留下了一點濡濕,那是一種只有嘗過了的人才知道的誘惑,魏林清忍不住又低下頭,在陳陽嘴上吻了起來。

就在此時,外面突然傳出了一點異響。

魏林清立刻離開了陳陽的嘴唇,擡起頭,身體一動,人已經出現在了停靈房外,外面只有月光如水般灑落,周圍的一切似朦胧又似清晰,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

只有陳陽随手扔在地上的那只沒吃完的烤雞,已經不翼而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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