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生

“快笑死我了,顏以昨天特意穿了件D家的高定,那美滋滋的樣兒我都沒忍揭穿她。”

“鄉下來的就是鄉下來的,前年的舊款都被她當成寶貝……”

初春的陽光帶着微醺的暖意,風很輕,一樓的窗戶開了一條縫,是以窗邊的對話被剛剛醒來的顏以聽得一清二楚。

準确地說,是從上輩子那場噩夢裏醒來的顏以。

顏以在床上翻了個身,再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她本以為死亡就是終結,誰知道老天爺連死都不肯讓她安穩,還是讓她回到了這個她根本不願意面對的地方。

這一座坐落于半山的莊園,對上輩子的顏以來說,就是惡意滿滿的地獄。

她坐起身,窗外的嘲弄聲陸陸續續傳到她耳朵裏,上輩子她不懂,以為林園裏人人看不起她,可仔細想想,林家家主曾被稱為林半城,家中等級森嚴,如果沒有人刻意引導,林家的客人怎麽能在院子裏最偏僻的角落裏找到她的房間、旁若無人地閑談呢?

更何況,為了擠進那些人的圈子裏,她在林家參加了大大小小多少場宴會,出醜也不是一次兩次,哪裏還記得什麽D家高定?

可當顏以環顧四周,瞥見椅子上那條繡着金線與蝴蝶的淡粉色紗裙時,記憶忽然如潮水般湧來。

這條D家高定女裙,顏以可謂印象深刻,這時候她剛被認回林家一年多,卯足了勁要洗去自己身上的土氣,在林柔的“熱心推薦”之下選了這條粉嫩“洋氣”的紗裙,要說她有多喜歡這條裙子倒也不是,只是當時她被這條裙子單價後的無數個零震撼到了,才撒潑打鬧硬是從林柔手中“搶”走了這條裙子。

可仔細想想,她從小在鄉下長大,雖說養了一年,皮膚依舊有些黑,手指也有些粗糙,根本駕馭不了這條粉嫩嫩的公主裙,因而在晚宴過後,她立刻成為了所有賓客口中的笑柄。

而那天的林柔一襲G家經典小黑裙亮相,皮膚白皙如凝脂,即使沒有公主裙,她依然是人群中最閃亮的公主。

如果說上輩子的顏以瘋狂嫉妒這份美好,只想摧毀它的話,這輩子的顏以恨不能有多遠滾多遠,讓林柔獨自美麗就好,她的騎士們想跪舔就跪舔,想抽小皮鞭就抽小皮鞭,別讓她這個可憐的炮灰擋在前頭就行。

可顏以也知道,這樣很難。

林柔和她的騎士們似乎有一種對她的執念,似乎她過得越不好,他們就越開心,上一輩子的顏以懷疑是自己出現了幻覺,可在未來她慢慢成熟的那些時光裏,有關過去的所有記憶都在告訴她,那并不是幻覺,而是真實。

顏以坐在沙發上靜靜思索了一會兒,所幸她現在才20歲出頭,上輩子的記憶刻意去想,也可以回憶個七七八八。

她坐了一會,肚子就“咕咕”叫了起來,刷完牙洗完臉,面對一整個衣櫃繁複成熟的衣服,顏以的神情逐漸陷入呆滞。

這就是她上輩子的審美嗎?

阿依蓮和淑女屋怎麽沒請她當代言人?

顏以費勁地在衣櫃裏扒拉了半天,才找到一件色彩簡單的衛衣和牛仔褲,其實她的臉型和身材都不錯,就是皮膚稍微黑了些,等這段時間過去了,再捂一捂,自然就會變白。

滿頭的黃毛大卷也被她紮到了腦後,做完這些準備,顏以才不慌不忙地去了餐廳。

……

果不其然,林柔已經在餐廳裏等着她。

林園的餐廳緊挨着後花園,這個季節正是繁花盛開的季節,顏色單調的餐廳似乎也染上了漂亮的色彩,晨光下,林柔正在看報,她燙着一頭精致的卷發,皮膚白皙,嘴唇粉嫩,微擡的下颌有種被上帝親吻過的精致感。

她嘴角勾起一絲溫暖的笑意:“小以,昨晚讓你受委屈了,其實那條裙子很襯你,你不要把那些話放在心上。”

林柔慢條斯理地收着報紙,以她對顏以的了解,她把報紙折好、女傭過來收的這一段時間裏,顏以就該爆發了。

可是沒有。

餐廳裏靜悄悄的,只有顏以小聲喝着粥的聲音,她好像根本就沒聽到林柔的話,這讓一向沉靜的林柔臉上也染上一分愕然。

“小以……”

顏以喝完粥,随意地擦了擦嘴:“我吃飽了,先出去了。”

“你去哪……”林柔剛問出這句話,突然反應過來,“小以,你不是一直想要齊家晚宴的邀請函嗎?我這邊正好多了一份,下周一你陪我一起去吧。”

齊遇……顏以頓住腳步。

這個名字,她好像已經很久沒聽過了。

明明是上輩子的事情,對她來說,卻仿佛有足足兩個世紀那麽漫長,顏以轉過身,在林柔自信滿滿的目光中答道:“我不——”

“小柔你怎麽總是把我的東西給一些莫名其妙的人?”

餐廳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抱怨聲,再然後,一片陰影自頭頂出現,推開門後,原先寬敞的餐廳竟然也變得有些暗淡,顏以默默數着“一二三”,果然,門外依次出現了三道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剛剛抱怨的齊遇。

他比顏以足足高了一個頭,帥氣的臉孔上寫着自信張揚,齊家壟斷了S城的通訊行業,身為唯一繼承人的齊遇自然水漲船高,堪稱整個S城丈母娘們心目中的完美女婿。

上輩子,顏以是他最瘋狂的愛慕者。

如果說顏以的人生是一幕慘淡的悲劇,那齊遇至少是其中的主編劇之一。

看到顏以,齊遇的帥臉染上一絲陰翳,眼神中帶着淡淡的嫌惡,仿佛顏以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垃圾。

見齊遇三人進來,林柔臉上露出欣喜,論長相,林柔其實并非頂尖的漂亮,可她卻自帶一種楚楚可憐的柔弱氣質,叫人看到了就忍不住心生憐愛。

“阿遇,小以她很喜歡你,你不要傷她的心。”

齊遇不忍心讓林柔不開心,聞言只是輕哼一聲,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顏以,不過以他的性格來說,這樣的表現已經是很給顏以面子的了。

所以上輩子的顏以雖然并不喜歡林柔,卻還是不得不讨好林柔,因為只有林柔在的時候,齊遇才會對她和顏悅色,即使齊遇只是看她一眼,顏以都會激動得心髒直跳。

可惜這輩子,顏以不打算給齊遇和林柔這樣的錯覺。

林柔卻已經歡歡喜喜地拉起顏以的手,親昵地把宴會邀請函塞進顏以手中,女傭适時地送上各大品牌最新款的畫冊:“小以,G家這一條露背裙很适合你哎。”

“等你去了齊家的晚宴,有人一定會注意到你……”這句話,林柔是咬着耳朵對顏以說的,她的手指還輕輕戳着顏以,示意她去看齊遇。

顏以微微垂着頭,掩去眸中的冷色,林柔已經介紹到了一條死亡芭比粉的裙子:“我覺得這條很适合你……”

顏以定定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勾:“我不去。”

她的聲音并不算大,然而在餐廳空曠的空間裏,這句話卻顯得格外有力。她話音剛落,林柔、齊遇包括剛剛一同進門的季淵和顧遠深的目光都齊齊看向了她。

林柔卻以為她在開玩笑:“小以,我知道你還在生昨天的氣,可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嗎?不要意氣用事。”

“這是想玩欲擒故縱嗎?”齊遇輕嗤一聲。

顏以卻按住了畫冊,輕輕搖了搖頭:“我不去。”

見齊遇臉上的嗤笑之色尚未消散,顏以沖他揮了揮手中的邀請函,手指輕輕用力,薄薄的邀請函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徹底被撕成了兩半。

顏以還覺得不夠,她又用了一些力,把邀請函撕得更碎了一些,碎片散落在地面上,根本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齊遇的表情一瞬間有些愕然,卻在剎那間轉為惱怒:“顏以,我給你個機會,把它補好,再給小柔道歉。”

顏以扯了扯嘴角,半晌,在一餐廳人注視的目光中一張張撿起邀請函的碎片。

林柔臉上浮現出期待的神色,以往只要齊遇發話了,顏以沒有不聽的時候,這次應該也不例外。

顏以直起身子,手上攥着一把碎片,她慢慢往前走了一步,距離齊遇僅有一臂之遙。

齊遇滿臉的不耐:“你要做什麽?我告訴過你了,把它補——”

然而,他一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完,領口忽然被一只手用力扼住,顏以強拽着他低下頭來,把那一手的碎片通通倒了進去。

“你——”齊遇剛想推開顏以,顏以動作卻比他還快,一腳踹住他胸口,齊遇避閃不及,直接摔了下去,顏以趁勢一只腳踩在他胸上,臉怼着齊遇的臉:“冷靜一點,大家好好聊還有話聊。”

不得不說,齊遇這張臉的确有當牛郎的本錢,可惜上輩子體驗過這人本性的顏以已經絲毫提不起興趣。

“顏以,你……”林柔急忙上前,顏以卻已經在她過來之後閃到了一邊。

她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場面,又沖其他人揮了揮手,便閃身往外溜。

在路過季淵身邊時,她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喊了一聲“季淵,早”。

對方也下意識地回了一聲,等反應過來時,卻發現整個餐廳的人都盯着他看。

顏以早就消失無蹤了。

“顏以為什麽和淵哥打招呼?”顧遠深目露詫異,“難道是換目标了?”

想也知道不可能,顏以有多花癡齊遇在場人盡皆知,何況季淵雖然長相出衆,可多少對他心存好感的女孩子都被他的性格勸退了,就算小柔是莊姨的女兒,也只是得到了比其他人略好一些的待遇罷了。

季淵的思緒卻并沒有靠到這一方面,他只是在想,從今天見面以來,顏以的種種不對勁。

在從前的季淵看來,顏以總是怯懦的,她的背永遠挺不直,林園這樣的地方或許可以讓一個貧窮的女孩最迅速地獲得物質享受,可她永遠是自卑,甚至是卑微的。

今天的顏以很不一樣。

她的背很直,眼睛很亮,季淵能聞到她身上自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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