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愛人美,不僅要用心記住,還得用相機保存下來。

曲嶺惜果斷地下車,披一件明黃色的沖鋒衣,背着厚重的登山包,興奮地舉着相機,一步步地攀爬在這片白茫茫中。

說是攀爬,倒也不至于。司機停車的地理位置還算平坦,幾乎不會有危險。

曲嶺惜還想走遠一些,領略雪山給他的完全震撼。他對着司機微笑地揮了揮手,讓他和車在這裏等他一會兒。

司機比了一個手勢,意思是讓他注意安全,不要走得太遠。

曲嶺惜邊拍邊走,鞋踩在雪地上,發出“簌簌”的聲音。他很喜歡這種聲音,好像天地茫茫之間,只有他和這些自然風光而已。

然而事實上,隆不雪山畢竟是個聞名遐迩的旅游景點,曲嶺惜想象的“天地無一物”并不存在。

周圍雖算不上擁擠,但沉浸在景色之中的曲嶺惜,經常由于忽視周邊游客,不小心發生“踩到陌生人的鞋子”這樣的糗事。

曲嶺惜就有意無意地遠離人群比較聚集的地方,往更廣闊寂寥的方向走去。

他蹲了下來,溫柔地注視着雪山的美景,拍了一張“雪山和他”的自拍,第一個想到傳給曲靈,用無數個感嘆號表達內心的激動。

曲靈秒回:“南方人,見到雪開心嗎:)”

曲嶺惜收到後,心裏輕嗤他姐,這話說得她不是南方人一樣。

但曲嶺惜還是老老實實地回複說:“開心,但是冷。”

真的冷。

山上、山下的溫差巨大,區區一件未加絨的沖鋒衣已經阻擋不了寒冷,特別是雙手還得裸露出來抓着相機,可謂是冷上加冷。

曲嶺惜心想這小片景色也拍遍了,遵從內心地将手縮回溫暖的袖子裏,相機則好端端地挂在脖子上。

曲靈:“我可愛的弟弟,你就像一個奔跑在雪地上的檸檬。”

曲嶺惜一頭霧水,然後打字的時候瞥見了自己身上的明黃色沖鋒衣,腦補了一下,确實十分像一個會動的檸檬。

曲靈:“你現在多高?”

曲嶺惜:“還好,沒登頂,三千多米吧。”

曲靈:“山葛吃了嗎?”

山葛是一種植物,曬幹了入藥能避免高原反應。

曲嶺惜:“吃了,泡水喝的。還帶了別的西藥。”

但他覺得吃不吃、帶不帶的都沒意義,他就是一個沒有高原反應的奇男子。

結束和姐姐的對話,曲嶺惜重新收拾好行裝,站起來的那瞬間,腦袋騰地暈了一下。幾年前他體質弱的時候,在家他也會有這樣的經歷,長時間地蹲坐,猛地站起身來,就會有一種頭暈目眩的感覺。

醫生說這是低血糖的表現。

所以這次曲嶺惜也沒有多注意。他眯着眼往人群聚集的方向望去,發現他們都成了一粒粒的小點,原來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遠離人群那麽遠了。

最初的極度興奮逐漸散去,透支太多精力的曲嶺惜有點體力不支,他逐漸覺得頭暈目眩、心跳加速,腦海像是用一點五倍的速度播放着一些小時候的記憶片段。

這個時候,曲嶺惜都沒往高原反應方面想。

直到他逐步覺得喘不過起來,缺氧缺得厲害,他才恍然——這世上沒有獨特的幸運兒,之前一直沒起的高原反應在這裏等着他呢。

山不轉水轉,人就不能在身上插旗子。

曲嶺惜一旦反應過來,動作就很快速,他取下沉重的背包,粗重地喘息着,打開拉鏈憑着感覺取出一盒能夠規避高原反應的藥片。

他摳出一顆小小的藥片,救命似的往嘴裏塞。

曲嶺惜從小就不愛吃藥,幾年前吃過很長一段時間的中藥和西藥,他嫌苦,總是偷偷地丢掉,被曲母發現狠狠罵了一頓。

如果只是罵就還好了,曲嶺惜很可能會明知故犯,但不止這樣。

他對那天的印象很深。那是個陰雨天,正值五六月份,南方的梅雨季節,S市每年都會經歷。天氣陰沉沉的,明明是白天,也沒有拉上窗簾,一束光也無,昏暗得像是天空被籠了一層厚重的紗罩。

曲嶺惜偷偷把藥倒掉的行徑被曲母發現,他以為這只是一件小事,擡眸一看,卻發現母親連串的淚水,頓時灼傷了他的心髒。至此以後,曲嶺惜只要生病,都認真地按照醫囑,乖乖吃藥,按時休息和喝水。

他實在不想再看見母親露出一次那樣受傷的表情。

幹燥、充斥着些許苦味的藥片卡在曲嶺惜的喉頭,他立刻轉開自帶的水杯,用溫開水将藥片順了下去,從食管到了胃部。

事實證明,所有規避型的藥物都沒有救命的用途。

曲嶺惜吃了藥後,并沒有好轉的跡象,反而因為剛才一系列的激烈舉動感到更加疲憊。他後悔沒有按照攻略所說的,上雪山多帶一瓶氧氣罐來。

他的呼吸越來越困難,眼前也是頭暈目眩。

曲嶺惜想要呼救,喉嚨卻只能發出微弱的求救聲。按照他和大部隊的距離,這點呼救聲并不能傳到衆人的耳裏。

意識到這點後,他立刻用最後的力氣解開手機的鎖屏,在最近聯系人中找到司機的號碼

手機背後傳來均勻的、不輕不重的“篤篤”聲。

曲嶺惜從沒想過等待是一件那麽漫長的事情。

電話通了。

接通電話的卻不是司機。

那是一道曲嶺惜從未聽過的男聲,很年輕,大約也就和他一樣,二十歲出頭,說不上好聽或者是難聽,因為在此刻的他眼裏,這就是救命的聲音。

曲嶺惜用力地說着:“救我……我高原反應,缺氧了……”

對面很明顯是個有經驗的,很快就猜測到了曲嶺惜身處的困境。

青年富有朝氣的聲音仿佛就在他耳邊:“你在哪裏?”

曲嶺惜大半個身體都躺在雪地上,天水一色,零星的雪落在他的鼻尖,冰得他瑟縮了一下。

“我不知道……”曲嶺惜勉力說道,“大隊伍的西北方向。我……”

他怕對方找不到他,用最後那丁點腦容量來介紹自己的地理位置。此刻,他聽到青年像是在和誰講話。

那人的聲音曲嶺惜更聽不真切,只聽見青年說了一聲:“老大,你來。”

手機就被轉移到了另一個人手裏。

那應該是青年的同伴。

男人冷淡又果決的聲音傳到曲嶺惜的耳裏,并且附帶着依稀可見的腳步聲和微微的喘息聲。

“我們已經過來了,你再堅持一下。”

曲嶺惜知道這是他們已經動員來救他了。比起青年還稍顯稚嫩的嗓音,他的這位同伴顯然要成熟許多,年長者似乎總能憑借多出來的一點社會經歷,給予年輕者安全感。

他感激不盡,正要說話。

就聽男人用半命令的口氣說道:“不必說話,保存體力。”

曲嶺惜聽從指揮,卻又怕對方僅聽只言片語,找不到他。

他的眼皮越來越重,男人的話語卻猶如在耳邊。

男人說:“你不要睡,我們帶了氧氣瓶來。”

曲嶺惜扯起一抹淺淡的微笑,這是先預支了一顆糖給他。讓他抱着這顆糖,努力下去。

離他起高原反應只過了一兩分鐘,可他卻覺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曲嶺惜抱着背包,眼皮子越來越沉,彌留之際,他的腦海裏走馬觀花地浮現過了一個個的人,先是曲父、曲母,然後是曲靈,接着是他上學以來認識的那些可有可無的同學、關系較好的大學室友,經常吵架小時候相約捉螞蚱的發小。

最後,沉入他腦海的竟然是嚴立的一雙眼。

曲嶺惜本來都要睡過去了,被這一幕驚得整個人又重新醒了過來。原來不是假的,他是真的愛上嚴立了嗎?

這一認知既真實又虛幻,曲嶺惜不太敢認。

就在這時,遠處層次不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雙令他有些眼熟的皮靴,正踩在雪地上,就在他的身邊。

雪落在靴面上,很快融化。

“蘇。”

“氧氣罐。”

下一秒,曲嶺惜的嘴和鼻腔就被撲面而來的氧氣堵住了。

大口大口的氧氣進入體內,他感到了新生,他活了。

男人命令同伴:“蘇,把你的衣服脫下來給他。”

名為蘇的青年有些猶疑,“老大……”別看他今天特意穿了保暖的羽絨服,可陰差陽錯地,裏面只有一件白色體恤。

男人瞥了他一眼,沒說什麽,沉默地将皮夾克脫了下來,蓋在曲嶺惜身上,為他取暖。之後,他一言未發地蹲下身來,摟住曲嶺惜的腰背,将他整個人橫抱了起來。

曲嶺惜本人能感受到對方并不吃力。

男人橫抱着一個一米七幾的大男人,像是什麽都沒抱一樣的自如,目光也沒有落在曲嶺惜身上,視線筆直地往前走。

吸氧過後,曲嶺惜的知覺慢慢恢複,他模糊的視線逐漸具象化。

他掀了掀眼皮,想要看看救命恩人一眼,無奈只能看到恩人堅毅英俊的臉部輪廓和高挺的鼻梁。

不過僅是如此,他就能猜到救命恩人肯定生得一副好相貌。很少有亞裔生了這麽一副相貌,單是看看側臉,就覺得極具有侵略性。

曲嶺惜嘗試發出聲音,“你……”

男人聞言,便不緊不慢地低頭看他,似乎是想問這個被救的沙包有什麽要求。

比如,水,或者一點補充體力的巧克力。

曲嶺惜什麽都不想要,他只想感謝兩位救命恩人。

然而,在男人低頭的剎那,他什麽話都說不出口了。

不止是因為男人過于出色到令他心顫的長相。

還因為

那雙眼,和嚴立的,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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