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曲嶺惜本身就是對那雙眼一見鐘情。

男人低頭看他,眼神是淡淡的詢問。

曲嶺惜卻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一般,啞口無言,手足無措,跟剛才的缺氧反應如出一轍。

迎着男人探尋的目光,他慌亂地低下頭,胡亂地猛吸了幾口氧氣。

男人看了他兩秒,見他沒什麽不對勁,也就如常收回了視線。

“……謝謝。”曲嶺惜怔怔地開口,“如果不是你們,我可能要在這裏沒命了。”

和嚴立擁有相似一雙眼的男人并未說話。

反倒是他身邊活潑的青年,耐不住性子地說道:“嘿,別謝我們。要謝的話,就謝你今天穿的黃外套,我老大在老遠就一眼發現了你。要知道我和老大認識那麽多年,站在他對面,他都能忽視……”

青年還太年輕,遇到和他差不多年齡的年輕人,就容易喋喋不休。

男人看青年一眼,語氣不太好:“蘇。”

蘇上一刻還興奮地像是荷塘邊的小鴨子,下一秒就閉上了嘴巴。他不太想在新朋友面前失面子,可他的确怵他們老大。

不僅如此,對方還用略帶責備的目光看了眼曲嶺惜。

“他沒分寸,你自己還不知道?”男人半命令道,“少說話,多吸氧。”

曲嶺惜:“……”

曲嶺惜:“哦。”

他應完,忽然覺得這一個字也不該說,他就應該乖乖巧巧地點個頭,也許還能挽救一點他在男人心裏的印象。

現在自己在他心中,就是一個被救還不知道惜命的沙包吧。

如果這一刻死了,真是麻煩他們趕過來救他、抱他、還浪費氧氣給他吸。

司機停車的地方不算遠,否則蘇他們也不至于這麽快趕過來。沒過多久,被公主抱着的曲嶺惜,就瞧見了不遠處對着他們揮手的司機大叔。

大叔大幅度地搖晃着他的身體和上肢,對着他們吼道:“這是怎麽了?曲先生這是生病了嗎?”

男人言簡意赅:“高原反應。”

司機大叔:“哦哦哦。”

忽然,大叔轉身看向曲嶺惜,皺眉道:“曲先生,你不是說自己沒有高原反應的嗎?”

曲嶺惜:“……”

他羞愧不已,早知道就不該誇下海口,還落得被別人救引起圍觀的地步。

他有氣無力地解釋說:“本來是沒有的,突然發現的。”

如果不是昨天他适應得太好,他今天一定會帶氧氣瓶上山的。

何況……他明明吃了山葛啊,哪能想到反應依然那麽大。

事實勝于雄辯,他解釋再多,也改變不了別人為他收拾殘局的現實。

然而,他的救命恩人偏要落井下石,徐徐道:“上次一個因為高原反應而喪命的人,也是像你這麽說的。”

語氣之淡定篤然,應該是見了不少曲嶺惜這樣不自量力的人。

曲嶺惜:“……”

男人雖然言語犀利,舉止卻很溫柔。

抵達汽車後,男人想把懷裏的人抱到後座,怕曲嶺惜磕到車頂,還用手背抵着他的頭頂,放下去的動作也盡量輕緩。

曲嶺惜覺得自己是一根羽毛,被一個陌生人撿起,珍惜妥帖地被放進匣子裏。

司機坐回了駕駛座。

曲嶺惜也通過他們之間的只言片語,了解到了全過程。蘇他們的越野車抛錨,恰巧遇到司機大叔的車停留在這裏,就想問能不能載他們回涼城的集市。

沒想到車裏沒人。

司機大叔這是去解手了,留下一輛開着窗的車。駕駛座放着一只不斷響鈴的手機。

幸好蘇接到了曲嶺惜的求救電話。

車門一開。

男人下車叫救援來拖抛錨的越野車。

蘇輕松地與曲嶺惜坐在後座,笑哈哈地說道:“你最應該感謝的不是老大,而是我。要不是我好奇心重,接了司機的電話,你現在應該已經抛屍雪野了。”

也不知蘇這句話的哪個字觸到了男人的黴頭。

他老大停下和對方的溝通,放下手機,不鹹不淡地瞥了眼蘇,眼神之嚴厲幽深,讓蘇如芒在背、寒毛豎起。

曲嶺惜倒是覺得蘇說得很對。

如果沒有蘇,他可能就死了。

曲嶺惜理應對蘇感恩戴德,可沒良心的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卻不是這些。

他想了想,問:“你老大……我應該叫他什麽啊。”

話音未落,曲嶺惜又故作玩笑地遮掩說:“不至于總是救命恩人、救命恩人地喊他吧。”

實際上這只是一場萍水相逢。曲嶺惜的救命恩人連名字都不準備告訴他。回到集市後,他們幾人,就像兩道平行線再無交集。

等到曲嶺惜回到S市,這條平行線就會無限延長。

蘇摘下藏藍色的毛線帽,捋了下淩亂到翹起來的呆毛,從羽絨服的口袋裏揪出一片口香糖,也沒問曲嶺惜要不要,只管自己啃。

蘇吹了個泡泡,眼睛看着窗外,“他的名字是顧深。你叫他……叫他……什麽都無所謂吧。不過我們都喊他老大。”

顧深。曲嶺惜把這兩字房子唇齒間嚼碎了念,也沒念出任何與衆不同來,并不像他看了那麽多本的小說男主角——作者絞盡腦汁耗費三天三夜才想出來的主角名字,視如珍寶。

曲嶺惜卻覺得他的這位救命恩人就應該叫這個名字,沒有別的兩個字比這兩個更适合他。

後座可以坐三個人。顧深卻沒有和他們擠一塊的想法,想也不想地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曲嶺惜漫無邊際地和蘇閑聊:“你們是救護隊嗎?”

顧沒有特別反應。

蘇卻噗嗤地笑出了聲:“哎,小乖乖,我和老大哪一點像救護隊了?”

曲嶺惜說:“哪裏都像。”

蘇搖晃着食指,“我們是游客。游客懂嗎?來旅游看風景的,順帶救你這個小芒果而已。”

小芒果。

小檸檬。

這個蘇倒是和他姐如出一轍。

曲嶺惜懶得和他計較:“我比你大。”

“喲——”蘇誇張地發出一陣驚呼,趴着前方的座椅,對着他老大嘲諷道,“老大你聽到沒,這顆小芒果說他比我大。”

顧深撩了一下眼簾,卻沒說話,懶得加入他們幼稚的話題。

曲嶺惜對蘇翻了個白眼,“你多大?二十有嗎?”

蘇自豪地拍拍胸脯,“十九。我成年了。”

說罷,他笑嘻嘻地睨着曲嶺惜,一副勝券在握的架勢,“小芒果,該你了。讓我猜猜,你應該才念高中吧。對不對?來,叫哥哥。”

曲嶺惜:“……”

他之前怎麽沒看出這個蘇腦子有病。

曲嶺惜也不解釋,直接從包裏翻出身份證,舉着給旁邊的蘇看。

蘇的表情立刻從得意洋洋變得像吞了一斤的狗屎。

他難以置信地罵了一句髒話。

蘇轉頭對顧深說:“這個人竟然是九五年的!這麽老!他竟然不是圈圈後!”

蘇崩潰了一般,不時抓着頭發,把他那一頭本就淩亂的栗色短發,抓得更加蓬亂。這次曲嶺惜,不再在心裏叫蘇美少年。

真正的美少年,不會頂着一頭雞窩似的頭發。

蘇聒噪道:“深哥!老大!我自從跟了你以後,就沒遇到過比我小的,都不能當小弟。這實在是太折磨人了。”

蘇鬼哭狼嚎,顧深卻沒有搭理他一句。

要不是曲嶺惜無意中擡頭,看到了顧深在後視鏡裏未盡的笑意,他還真以為這就是一個冷冰冰的人。

曲嶺惜還想再将這個若有似無的笑容看得仔細點,而笑容的主人早就吝啬地收回了所有的笑意。

許久後,蘇終于接受了曲嶺惜比他大五歲的事實。

司機反射弧卻長,在一個平穩的路段,笑呵呵地說:“曲先生的确長得年輕。”

蘇郁悶得已經在角落裏長蘑菇了。

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後,他們又重回了涼市的市中心。

曲嶺惜說:“顧先生,你們的民宿在……”

沒等顧深說話,蘇迫不及待地報出了一串地址,“大叔,先去我們那裏吧。我真的快餓瘋了。”

司機大叔直爽地說道:“不用啊。你們和曲先生住的是同一家民宿,我一起載過去不就好了。”

這下連全程都沒怎麽說過話的顧深,也探究地把目光投向了曲嶺惜。

蘇更是睜大眼直勾勾地看着曲嶺惜。

“小芒果。”蘇托着腮,“我們還真是有緣分啊。”

曲嶺惜感覺自己又缺氧了。

回到民宿,他們相應給了司機大叔約定好的報酬。

下午這個時段,游客要麽在外面逛,要麽就在客棧裏補眠,所以大廳一改昨晚的熱鬧嘈雜,也不像今早那樣人滿為患,冷冷清清的,跟曲嶺惜剛來的那天相似。

坐在吧臺的也不是老板娘奈桑和他的兒子。

而是第一天曲嶺惜買煙的那個小姑娘——她依舊紮着毛躁的馬尾辮,用兩根綠色的頭繩分別打了兩個垂落的蝴蝶結,小臉紅酡,咬着筆杆在算數學題。

客人一進來,門簾裝着的風鈴就會發出“叮咚叮咚”的清脆鈴音。

女孩把筆一甩,看似迎接客人,實則懶得做題了。

她懶洋洋的目光在看到顧深的瞬間放亮,綻開一抹青春洋溢的笑顏,“顧哥哥!”

顧深看到她,嘴角也有了一點笑意。

蘇自暴自棄地放下背包,對曲嶺惜說:“哎。我再争寵有什麽用呢。還是比不過這小片丫子。”

曲嶺惜對前因後果全不了解。

但他還是覺得酸。

不僅是顧深對這女孩的獨特,還有女孩勇于對顧深的稱呼。

顧哥哥……

他連顧先生還不太敢叫呢,已經有人能那麽親昵地叫他顧哥哥。

曲嶺惜對蘇說:“以後你別叫我芒果了。”

蘇以為曲嶺惜要教他尊重年長者之類的屁話。

結果就聽曲嶺惜說:“你叫我檸檬吧。”

他一點都不甜,只有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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