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顧深一改之前的寡言冷淡。
他坐在吧臺對面,面色溫柔地注視着女孩寫作業。
見她卡殼太久,顧深還會拿起作業本教她幾道。
顧深身姿挺拔,站起來足以将曲嶺惜的視線遮住,如今卻屈身于一個小角落裏,一絲不茍的脊梁骨微微下陷,握着一支被削到只剩六七公分長度的鉛筆,一筆一劃認真地為女孩寫下并不複雜的解題步驟。
曲嶺惜看得五味雜陳,倒不是他真的在酸這小女孩。
顧深這副手把手教小孩的模樣,實在太像他去年剛做新手爸爸的表哥,給陌生人看的是一身的銅牆鐵壁,袒露在自家女孩面前的,卻是一顆柔軟的心。
蘇和曲嶺惜非常好心地沒有去打擾他們。
蘇熟門熟路地從廚房裏拿出一壺熱紅茶,尊老愛幼地先倒了一杯給曲嶺惜。
曲嶺惜捧着散發着熱氣的瓷碗,本末倒置地用來烘手。
他用眼尾瞥了瞥持續散發着鐵骨柔情的顧深,撇了撇嘴,“你不是說,自從你跟了顧深,就是輩分最小的嗎?這個小姑娘又是怎麽回事,打臉啊。”
蘇大喊冤枉,“我哪敢和小公主相提并論啊。她是老大的掌上明珠,我只是一粒粘在他襯衫領口的白米飯。不能比,不能比。”
紅玫瑰朱砂痣,蚊子血白米飯。
沒想到蘇這種說話行為都像在國外長大的小孩,還知道張愛玲。
曲嶺惜起了好奇心,他指了指自己,“那我是什麽?”
蘇像看傻子一樣看他,“你是掉在地上的白米飯。”
敢情他連扒着顧深領口的資格都沒有。
曲嶺惜嘴角抽了抽,不想繼續自讨沒趣。
他說:“蘇,那姑娘叫什麽啊。”
蘇去廚房給自己拿來一小盆燴牛肉,“雅雅。涼族人取名聽着奇特,其實挺有涵義的。雅雅是月亮的意思。”
曲嶺惜回頭看了眼小月亮,确實人如皎月,笑起來會露出一顆尖尖的小虎牙,就像小月牙一樣。
他看蘇啃肉啃得美滋滋,被勾起了饞蟲。
蘇二顧廚房的時候,曲嶺惜多提了一嘴,他怕蘇聽不清,拔高了音量:“還有松子嗎?給我也來一點。”
曲嶺惜以為自己喊得不算突兀。
他被周圍人捧慣了,別人習慣極盡溢美的詞語往他身上貼,相貌方面就不用說,平常愛怼他的曲靈都把他吹得跟天仙似的。他的室友愛在別的方面誇他,誇他手、誇他的皮膚、誇他的衣品,連聲音都誇。
按着這群人的意思,他曲嶺惜就是上帝最精心雕琢的工藝品,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完美。他被尬誇久了,還真的以為自己的聲音很不錯,至少那些“嗓門大、聲音粗”這類的粗鄙之詞,是不會出現在他身上的。
曲嶺惜沒想到它這麽一喊,還真挺大聲的,雅雅居然直接停下了筆,眨着她圓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曲嶺惜看。
連不動如山教雅雅做作業的顧深,也擡眸深深地望了曲嶺惜一眼。
他頓時紮耳撓腮、如坐針氈。
好在廚房摸索的蘇沒有忘記他,并且成功地拯救了他:“檸檬哥,我翻了好幾圈,一顆松子都沒找到。估計是昨晚被哪個大胃王啃光了。”
曲嶺惜:“……”
不好意思,我就是你嘴裏說的大胃王。
但他因此長出了一口氣,看起來十分善解人意地微笑道:“沒事,找不到就算了。我也不是非要它不可。”
蘇又端來了滿滿一小碟的羊肉片。
曲嶺惜嫌棄地躲到了一邊。
蘇有點委屈。
曲嶺惜忍着羊膻味,躲避着雅雅姑娘忽閃忽閃的大眼睛,主動和蘇攀談:“那一瑪呢?在涼族裏有什麽含義嗎?”
蘇美滋滋地吃着羊肉片,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來:“你是說老板娘的小兒子?”
曲嶺惜點點頭:“對,就是他。”
“一瑪是寶貝的意思。”蘇的嘴巴因為塞滿了食物,一鼓一鼓的,說話聲音含糊不清。
……寶貝?
曲嶺惜回想了一瑪這個黝黑皮的大胖小子,總有點想笑。
蘇說:“看來你對涼族很感興趣嘛。”
曲嶺惜:“也沒有,這不是吃不到松子,有點無聊,随便問問。”
他低頭玩了會兒手機,發現嚴立半個小時前發了一條短信給他,問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飯。
曲嶺惜擡頭看蘇,好奇地問:“你們晚飯吃什麽?”
蘇找了根牙簽剔牙,美少年做這個動作也不好看。
他滿足地摸了摸鼓起來的小肚子,“火鍋。”
曲嶺惜嘴角微抽:“……羊肉的嗎?”
蘇感到匪夷所思:“不止吧。不過羊肉肯定有。”
曲嶺惜做了一番心理掙紮,“哦。”
他很快回複嚴立:“不了,今天我要和認識的新朋友一起吃晚餐。”
嚴立沒有很快回複。
莫名其妙地,曲嶺惜心情轉好了一些,“我也喜歡火鍋,今天加我一個怎麽樣?”
蘇連考慮都沒考慮,直接答應了曲嶺惜,“這有什麽難的。”
曲嶺惜眯眼笑笑。
蘇這邊才剛答應,下一秒嚴立就發短信問了:“什麽新朋友?”
曲嶺惜不太想把今天被救的事全盤複述給他,如果說了,肯定會引起他的一系列噓寒問暖。被暧昧的男人關心,理應是個很甜蜜的事,可曲嶺惜只覺得挺負擔。
于是他只告訴嚴立說是雪山認識的朋友。
滴滴,手機振動聲。
嚴立:“今天剛認識的,能靠譜嗎?”
隔着屏幕,他都能想到對方略帶鄙夷和篤定的表情,就像他篤定導游姑娘走不長這一行。
曲嶺惜突然有點讨厭嚴立了。
可當曲嶺惜回想起昨天對方剝的一小碗松子殼,又不那麽讨厭嚴立了。
他把已經打了一半的“我跟你也才認識兩天,那你靠譜嗎?”全部删光,換成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曲嶺惜:“靠譜的。”
發完這三個字,他還覺得不太夠,莫名其妙地發了一句:“你放心。”
發完,曲嶺惜煩惱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
蘇吃所謂的下午茶吃撐了,就容易懶散和困倦,話也比上午少了許多。
他靠在躺椅上,雙腿一擱,笑嘻嘻地說:“男朋友啊。”
曲嶺惜下意識說:“還不是。”
蘇吊兒郎當地笑:“那意思是以後有可能會是喽。”
曲嶺惜還在給嚴立發消息,他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說完這句話,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對。曲嶺惜猛地擡頭,不可置信地看蘇。
蘇搖了搖頭,很自然地說:“你別這樣看着我,我知道你是同性戀又不稀奇。”
這種被動出櫃,還是在一個剛認識半天的小屁孩面前出櫃,曲嶺惜渾身不得勁,他纖長的睫毛顫動着,看起來有點不安。
曲嶺惜輕聲問道:“你怎麽看出來的?”
“這有什麽難的。”蘇輕嗤一聲,從搖椅上起來還炫了一把鯉魚打挺,他看了眼顧深那邊,發現老大和小姑娘壓根沒往這裏看,就湊近曲嶺惜的耳邊,輕聲道,“我的祖籍在腐城啊。我家那邊像你這樣的人多了去了。”
蘇見曲嶺惜沒什麽反應,幽幽地感慨道:“什麽遍地飄零,無一無靠啊……我全知道。”
這是經典鈣圈冷笑話,說出了當代小零的困擾,別人說就是老梗,蘇這種小直男用幽怨的語氣說卻很好玩,曲嶺惜難得笑出了聲。
蘇站起身,用旁邊人都不太聽得清的聲音感嘆道:“你有準男友我也挺吃驚的。我還以為你看上我老大了呢。”
曲嶺惜被說得心底輕輕一動,想問他有表現得那麽明顯嗎?又怕問了以後,蘇這個小屁孩語出驚人,直接臊死他。
蘇沒心沒肺地笑道:“幸虧你沒看上他。”
曲嶺惜問:“怎麽說?”
蘇指了指自己和他,一本正經地解釋說:“我怕你受傷啊。你是落在地上的白米飯,我是老大粘在領口的白米飯,小雅雅是挂在天邊的月光……”
他賣了個關子,停頓片刻。
稍後蘇說道:“那總得有一輪放在心裏的白月光……你說對吧,小檸檬。”
意思是顧深有一輪藏在心底的明月。
曲嶺惜好奇能讓顧深放在心裏念念不忘的該是怎樣的傾國佳人。
他對着蘇彎了彎嘴角,說:“你想多了。我不喜歡你哥這個類型的。”
蘇嘟囔了一句,那你之前還對着我老大那麽浪。
蘇說得很小聲,曲嶺惜卻聽見了。他這是納悶了,自己分明那麽循規蹈矩,怎麽在蘇眼裏,表現得就是露|骨。
曲嶺惜:“雖然我是沒喜歡上顧深,但是我覺得自己多看你老大兩眼是很正常的,你不能把莫須有的罪名安在我身上。”
蘇正是奇怪在這點,他自認不會看走眼,“看他哪裏正常了?”
曲嶺惜悶悶地笑了笑,“你還說自己是腐城人,連這都不知道。因為你哥……”
他也像之前的蘇一樣,賣了一個小小的關子。
“因為你哥從長相都身材,甚至是他那悶騷的性格……”曲嶺惜理所當然地說,“都是鈣圈的天菜啊。我不多看一眼都對不起廣大同胞。”
這個解釋非常合情合理,蘇恍然大悟,心道自己實在以小人之心奪君子之腹。
他們談論顧深那麽久,顧深又不是傻子,只不過任憑他們鬧而已。
久了,雅雅終于解決完數學題。
顧深說:“你們在說我什麽?”
他雖然是對着蘇和曲嶺惜發問,眼神卻只看蘇,仿佛當曲嶺惜是空氣。
曲嶺惜心底嘆了口氣,他果然是掉在地上的白米飯。
轉念一想,他和顧深才認識一天,顧深這種反應才是正常的大佬反應。
他這種控制不住的動心,才是不對勁。
蘇說:“老大,小檸檬說你是——”
曲嶺惜沒想到蘇是這種賣友求榮的人,慌忙去捂他的嘴。
蘇拼命地從漏出來的指縫裏發出聲音:“他說你是天菜!”
還算蘇有點良心,隐去鈣圈兩個字。
顧深這才轉移目光去看曲嶺惜。
曲嶺惜頹了,尴尬地癱倒在椅背上,露出一個假笑。
蘇有沒有良心都沒用,現代網民聽到“天菜”二字一切心知肚明,深櫃都藏不住。
他以為顧深會說一些打擊他的話。
結果顧深只是看着他問:“天菜是什麽?”
他又問:“小檸檬是什麽?蘇為什麽叫你小檸檬。”
曲嶺惜去掉假笑,露出一個真誠的微笑。
是了。
是他太草木皆兵,差點忘記顧深作為一個三十多歲的老男人,和他擁有了一個銀河系的代溝。
并且這個充滿魅力的老男人,還是個不折不扣的直男,并不懂他們這些騷裏騷氣的鈣圈術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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