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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急救車的輪子在地板上骨碌碌滾動,無數急促淩亂的腳步踩踏出隆隆的回音。

長長的似乎看不到盡頭的廊道上,雪白的牆壁不住倒退,急救車上年輕的男人睜大了瞳孔,傷痕累累的面龐布滿扭曲掙紮的痛苦,他死死地盯着顧珩北,幹枯而全無血色的嘴唇翕張着,試圖發出微弱的聲音。

顧珩北腳下随着急救車狂奔,雙手發瘋一般按着他不斷噴湧出鮮血的腹腔,只覺得那血液像是要一瞬間流光似的止都止不住,顧珩北心中幾乎絕望地吶喊着,沒事的,你會沒事的,你不會死的……

“咣——”手術室門被撞開,顧珩北被人擋在外面。

鮮紅刺目的手術指示燈亮起,顧珩北站在門前,低垂下頭顱,看滿手滾燙的鮮血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恍惚中,那綿延的血線仿佛凝固成一條條烈火中淬燒出來的利刃刺入他的身體,血肉與骨骼飛濺。

須臾之後,戴着口罩的護士推開門跑出來,雙手裏捧着一個血淋淋的腎髒……

顧珩北猛然坐起。

“呼——呼——呼——”

擂鼓般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室內回響,顧珩北渾身被冷汗浸透,身體猶自在痙攣中震顫着,他雙手環抱住自己,指節深深地陷在小臂上的肌肉裏。

天色将明未明,淡淡的亮色穿過陽臺和窗簾的縫隙漏進來,映出窗前椅子裏的一抹高大挺拔的背影。

“誰?!”

就在顧珩北悚然一驚時,那人轉過椅子的同時淡淡出聲:“醒了?”

“鐘哥?”

顧珩北呼出一口氣,心髒卻還在砰砰亂跳着,他擰亮床頭燈,就見鐘燼正按着太陽穴,眼睛半阖一臉倦色,明顯也是被他吵醒了。

“哥你怎麽坐在這?”顧珩北詫異。

鐘燼沒好氣:“這裏就兩個房間,紀寒川和小澤在客房,樓下沙發小燃占着,我不坐這還能去哪?”

鐘家老兄弟把顧珩北和紀寒川弄上來已是精疲力盡,誰都沒多餘的力氣再開車,就在顧珩北這裏暫時歇腳。

顧珩北羞愧:“都是我鬧的。”

宿醉的後遺症一股腦湧上來,顧珩北頭疼胃疼嗓子疼,鐘燼拿起桌上的保溫杯遞過來:“喝了。”

杯子裏是煮過的解酒茶,溫度适宜。

顧珩北把茶水一口氣喝光,用手背抹了下嘴:“幾點了?”

“快六點了,”鐘燼站在床邊看他,“昨晚的事都還記得嗎?”

顧珩北昨晚喝得爛醉,當時是真的全無意識,現在回想起來也只有一點零碎的片段。

他仰頭茫然地望着鐘燼,鐘燼把一只手機放在他面前,顧珩北看了一會兒,低低抱怨了一聲:“哥你把我發酒瘋給錄下來幹嘛啊?”

鐘燼:“給你複習複習。”

顧珩北嘴角抽搐:“複習我有多丢人?”

鐘燼一針見血:“複習那個誰,是怎麽讓你丢人的。”

顧珩北:“……”

鐘燼轉身坐回椅子裏:“丢人的不光是你,那個心智不全的也沒比你好哪去。”

“紀寒川?”顧珩北腦子唰的一空,“他怎麽了?”

鐘燼靠着椅背,毫不掩飾嫌棄:“他在樓下直接哭暈過去,小燃一個人弄不動他,還把我叫下去一塊搬,他比你沉多了。”

“暈了?”顧珩北掀開被子,赤着腳就下了地,“怎麽會暈了……”

“不用急,”鐘燼涼涼道,“小燃看過了,就是哭得太厲害,供血不足,缺氧暈厥,睡醒就行。”

鐘燼撇了撇嘴,很是看不上的樣子:“一個大男人,弄得跟個林黛玉似的。”

顧珩北下意識反駁:“他動過腦顱手術,這都是正常後遺症。”

鐘燼低低一聲:“呵”。

顧珩北還是不放心,他快步走到隔壁,客房裏的情形幾乎和他晚上出去參加聚會前一模一樣,紀寒川和顧聿澤挨着腦袋睡在一起。

紀寒川臉色蒼白,但睡得還算安穩,顧珩北伸手輕探了下他的鼻息,又摸了下他的額頭,心髒這才落到了實處。

關上客房的門重回到自己卧室裏,鐘燼正靠着椅背閉目養神。

“幹嘛睡椅子裏?”顧珩北走到鐘燼面前推了下他的肩膀,“我床又不是睡不下兩個人。”

鐘燼掀起眼皮,沒什麽表情地看他。

顧珩北被鐘燼看得直迷糊:“鐘哥?”

鐘燼忽然笑了下:“他在隔壁,你讓我睡你的床?”

顧珩北一愣,繼而失笑:“你這說的……挺正常的事兒怎麽被你說得好像……”

“有一件事情我沒有跟你說過,”鐘燼曲起一條腿,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磕了下,淡淡打斷顧珩北,“三年前我在X國見過紀寒川。”

顧珩北坐到床邊,納悶:“特意跟我說這個幹嗎?你們做生意的不是經常能碰到面麽。”

鐘燼的語氣平常得就像在聊“天亮了今天氣溫很低要加件衣服”那麽平常:“當時我跟他說,我和你會結婚。”

顧珩北:“……”

鐘燼的胳膊肘抵在膝蓋上,手背托着腮,懶洋洋地看着顧珩北,依然是那種不鹹不淡的腔調:

“就在你說你會考慮和我試試的第三天。”

“……”

顧珩北雙手尴尬地捂住臉。

“當時他的表情很好看,”鐘燃語帶嘲弄,“本來我是想回來和你分享一下那個大快人心的時刻,不過後來你全忘了,我就沒再提了。”

顧珩北這幾年只喝醉過兩次,一次是今天,一次是三年前。

當時顧珩北也是酩酊大醉,同樣是鐘燼送他回家,同樣是半夜三更顧珩北醒過來。

其實那件事的隔天顧珩北就不記得大部分細節了,只模糊想起來鐘燼好像跟他提了一嘴“實在忘不掉他,你就跟我試試吧。”

他回想到這個的時候還覺得自己是個二五仔,做了這麽個荒唐透頂的夢——他鐘哥怎麽可能會跟他說這種話。

而鐘燼把顧珩北醉後下意識接的一句“試試就試試”當真了。

第二天鐘燼飛X國,第三天鐘燼見到了紀寒川狠狠挑釁了一把,第四天鐘燼回來跟顧珩北再提這件事,顧珩北一臉懵逼且死不承認。

後來鐘燼就當這話沒說過了。

“哥……”顧珩北有些艱難地開口,“你怎麽……”

提到這茬了。

鐘燼側過頭,靜若深淵的眼睛定定看顧珩北半晌,低沉磁性的嗓音在黎明前最後的靜谧裏有種蠱惑人心的意味:

“這話三年前我說過一次,今天可以再說一次,小北,你要不要跟我結婚。”

顧珩北擡起頭,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鐘燼。

“很疑惑嗎?”鐘燼意味難明地笑了笑,“在你眼裏,我是不是絕七情斷六欲,你在我身邊抽個煙都怕燙出幾個舍利來?”

顧珩北登時哭笑不得:“哥……”

鐘燼豎了下手掌,他常年在上位,習慣先把自己的想法抛出去,且語氣一貫客觀強硬,即使對顧珩北也是如此:

“咱們這些人家裏聯姻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以前只能一兒一女結親,現在同性可婚了,聯姻的渠道就多了,你跟我結婚,一定是鐘顧兩家皆大歡喜,你我彼此知根知底,誰也不會給誰委屈受,這樣平平順順過一輩子也不錯,小北,你說是不是?”

顧珩北嘴巴開開合合了好幾次,最後無奈道:

“哥,我知道你是不想讓我再栽回去,但你犯不着把自個兒給搭進來,我知道你這些年一直都挑,你想要個能自己合得來也不讓長輩們反對的人,我除了性別……現在連性別都無所謂了……”

顧珩北的雙手交握在一起,說話的時候十根指骨互相施力,發出清晰的骨節相錯聲:

“是,咱倆要真聯姻,顧鐘兩家強強聯手,咱們兄弟也合得來,那的确皆大歡喜,但是我告訴你,你以後總會碰到自己真正喜歡的人,到時候有你後悔的……還有結婚吶,真不是你想得那麽簡單,不是領個結婚證辦幾桌酒席,以後桌上多雙筷子床上多睡個人就完事兒的,再說……”

顧珩北說着說着又覺出滿滿的荒唐,好笑又無奈地捏着自己額角,連連搖頭。

那個“再說”之後他沒有繼續下文,但是鐘燼卻替他接下去了:“再說你要是放不下他,就算結婚你也照樣出|軌,照樣離婚。”

“……”

顧珩北大概知道鐘燼是怎麽想的,他們這些家庭出身的的确有很多人把婚姻當做一種合作方式,鐘燼也飽受這種觀念的熏陶,圈子裏沒感情的兩個人都能綁在一起相安到老,更別說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彼此性情相投,真搭夥過日子也沒什麽過不下去的。

但是……

顧珩北低頭看着腳下,燈光從他身後落下來,把他的影子投映在泛着流光的柚木地板上,而鐘燼的影子往另一個與他平行的方向延伸,兩個影子各自孤零,并無交集。

他跟鐘燼本來就是如此,相對而坐,分外親近,可以守望相助,但不會相濡以沫,不是情分不夠,而是情分太夠,做到這樣的兄弟已是有今生沒來世,多一點少一點都不對。

顧珩北苦笑着坦誠:“鐘哥,我就是真要找個人将就着聯姻,我也不可能跟你,你是我哥,我不能糟蹋你,也不能糟蹋我們這麽多年的情分。”

這句話過後房間裏再次陷入沉寂,直到窗外的車流與人聲漲潮似的漫進來,鐘燼才再度開口:

“小燃跟我說,人的潛意識騙不了人,你們兩人之間很可能有我們不了解的隐情,我不說他這次回來究竟對你存了幾分真心,就他現在這個情況,小燃說他可能會慢慢恢複,但也可能永遠恢複不了,如果他就這麽下去你怎麽辦?你要這麽管他一輩子?”

顧珩北剛想開口,不知什麽人的汽車在樓下發出滴滴的報警聲,如同夢裏的救護車嗚哩嗚哩的鳴響。

突來的異響似乎有點驚到他,顧珩北的心髒忽然就失重了一下,像是在樓梯上好端端走着,猛地被人一推,連續跌下去幾個臺階,再回頭就看不到身後的人了。

這一個恍惚間,顧珩北忘記了之前自己是想怎麽回答的,冰涼的手心抹過發燙的面頰,顧珩北微啞的聲音透過指縫,堅定而認命:

“……我管。”

————

鐘燼離開後顧珩北睡了個回籠,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陽光滿屋,他一睜眼,床頭趴着的一大一小也都動了。

“小叔叔!”顧聿澤興奮地蹬着小短腿爬到他身上,“小叔叔醒啦!”

“唔……”顧珩北一手抱住侄子,一手搭在眼睛上遮了遮光,他在指尖的縫隙裏看到紀寒川走了出去,啞着嗓子問小孩,“寶貝你知道現在幾點了?”

“十點啦!”

顧珩北擡起身仰靠在床頭:“你跟奧特曼吃早飯了嗎?”

小孩坐在顧珩北肚子上:“吃過了!”

“怎麽吃的?”

孩子乖乖答:“二鐘叔叔買的。”

顧珩北往門口望了望:“二鐘叔叔人呢?”

顧聿澤往顧珩北身上用力一撲,歡樂地喊:“走了呀,二鐘叔叔說今天是小叔叔的生日,祝小叔叔生日快樂!”

顧珩北宿醉後最不舒服的就是胃,孩子沒輕沒重,小幾十斤的身子猛地往他胸口一壓,顧珩北差點把胃裏的酸水吐出來:

“寶貝悠着點,小叔叔一把老骨頭禁不住你這麽一蹦。”

顧聿澤年紀小小,拍馬屁的功夫學得很是精準:“小叔叔不老!小叔叔最帥!”

顧珩北勾着嘴角笑起來,親了親孩子粉撲撲的嫩臉蛋兒:“你個小人精。”

小孩身上穿着軟絨絨的白色海馬毛衣,外面套着海藍色的背帶褲,很是漂亮養眼,顧珩北光看着都覺得精神一振。

“這衣服誰給你穿的?”背帶褲可不是小孩自己能穿好的。

“是奧特曼給我穿的!”

顧珩北微挑起眉,他看向門口,紀寒川端着個托盤正走進來,托盤上有一個玻璃杯,還有一碗冒着熱氣的面。

紀寒川站在顧珩北面前,神情有些怯怯的,顧珩北知道昨晚一通酒瘋把他吓到了。

顧珩北接過托盤:“這是誰做的面?”

“我。”紀寒川低聲說,目光些微發亮,閃爍着期待。

“二鐘叔叔說,過生日要吃面條!”顧聿澤的小手推着碗沿,“小叔叔快吃啊。”

顧珩北探究地看着紀寒川,卻見他的眼睛如浸泡在溫泉中的黑色玉石,清亮光透,滿滿的依戀和純真,和他對視的時候不閃不避,就是微微抿起了嘴,有些緊張。

顧珩北喝了口湯,發現這面湯跟紀寒川以前做得不太一樣,清淡了許多,大概只放了點鹽。

紀寒川站在那兒眼巴巴看着,顧珩北知道他在等什麽,點點頭:“挺好吃的。”

果然就看到他晃了晃腦袋,有點高興了。

顧珩北吃完面後把碗擱到一邊,拍了拍床邊的空位,示意紀寒川坐下來。

紀寒川忐忐忑忑地挨着床邊一個角,漂亮黑幽的眼睛茫然而惶恐。

顧珩北看着他:“你昨晚跑出去了?”

紀寒川眼睫一跳,立刻低下了頭,他右手攥住了顧珩北蓋在腿上的被子,左手握着右手的腕骨,握得很緊,連手背上的青筋都浮凸了起來。

紀寒川忽然猛一個擡頭。

顧珩北的手心放在紀寒川的頭頂上,聲音和表情都溫柔得像是在哄顧聿澤:“我昨晚是不是兇你了?”

紀寒川的眼睛裏迅速浮上一層水霧,他驚慌地咬了下嘴唇,搖頭。

顧珩北笑了笑:“以後再有這樣的情況,給我打電話,就算要出去,也記得穿厚一點的衣服,你現在身體還沒養好,不能再凍出病來,知道嗎?”

紀寒川眨着眼睫,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知道嗎?”顧珩北又問了一遍。

紀寒川點點頭。

“乖。”顧珩北又摸了下紀寒川的腦袋,意外地發現光溜溜的手感還不錯,又笑了笑。

“小叔叔,”顧聿澤像個小毛毛蟲往顧珩北身上爬,拖着長長的小奶音撒嬌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們是不是要慶祝呀?”

顧珩北揚起眉:“你想要怎麽給小叔叔慶祝?”

孩子雀躍地說:“生日要去游樂園,我們去游樂園玩好不好呀?”

顧珩北樂了:“那是給我慶祝生日還是給你慶祝生日呢?”

孩子背帶褲的胸口有個超級大的口袋,他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那張黑卡:“我請小叔叔和奧特曼去游樂園,我超有錢!”

顧珩北“嘶”了一聲:“不行啊,你今天有鋼琴課,還有,你媽媽今天晚上要看你的作業……”

“小叔叔的生日,”孩子圓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我怎麽能去彈鋼琴呢?媽媽說了讓小叔叔開心最重要了!”

顧珩北故意逗他:“你把作業寫完小叔叔就最開心了。”

“那、那……”孩子急了,在床上滾了個圈,滾到床邊的時候紀寒川伸手托住他,孩子找到了同盟,抱住紀寒川的手臂直晃,“奧特曼奧特曼,你也想去游樂園的吧?我們一起去好不好呀?”

紀寒川為難地抿着嘴:“聽……北北的。”

顧珩北眸光微閃,他問紀寒川:“你去過游樂園嗎?”

紀寒川愣愣看着他。

“去過嗎?”

紀寒川遲疑着搖頭。

“那你想去嗎?”

“……”

“想還是不想?”顧珩北很耐心,“想去就說。”

顧聿澤人小鬼大,頓時把紀寒川的胳膊搖出了殘影來:“奧特曼奧特曼奧特曼……”

紀寒川臉頰湧起深深的紅暈,近乎羞恥地吐出一個字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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