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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顧珩北帶着顧聿澤來過很多次游樂園,但他從來沒有和紀寒川一起來過。

記憶裏NorMou組織活動時有人曾提議過去游樂園,顧珩北第一個表示反對:“京都的游樂園裏全是人,每個項目都要排好幾個小時,我保證你們什麽都玩不着就光在那排隊了!”

後來他還鄭重跟紀寒川吐槽過一次,“游樂園是小孩兒和女生才去的地方,我十歲以後就沒去過了,什麽雲霄飛車海盜船旋轉木馬,傻死了!”

那時候紀寒川笑嘻嘻地抱着他哄:“那我們就不去游樂園,我也超讨厭人多的地方!”

此刻顧珩北雙手插在羽絨服兜裏走在人山人海擠擠攘攘的游樂園裏,才知道紀寒川從以前就是個騙子。

如果說顧聿澤到了這裏像只快快樂樂的小兔子,那紀寒川跟着小孩兒一蹦一蹦跳躍着,也好像只腫腫的新奇的大袋鼠。

一個男人活到了二十七歲,功成名就榮光滿身,他的滿足竟然還是如此簡單。

顧珩北忽然想到在一起的那七年,他為什麽從來沒有問過紀寒川喜不喜歡游樂園。

七年多,兩千六百多天,紀寒川陪着顧珩北做過所有他喜歡的事,而顧珩北甚至都不覺得有什麽東西是紀寒川不喜歡的。

只要是顧珩北喜歡的,紀寒川就喜歡。

而顧珩北所有讨厭的,紀寒川都能免則免,實在免不了,也會在委屈顧珩北後百般彌補。

原來紀寒川從很早很早,就會對顧珩北隐瞞。

大到分手背後的情由,小到紀寒川原來一直很向往游樂園。

“小叔叔!我要坐碰碰車!”顧聿澤其實對這裏早就熟門熟路,他牽住顧珩北的手把他往碰碰車那裏拖,另一只小手牽住紀寒川。

游樂場裏大多是兩個大人牽一個小孩,但是顧珩北三人還是惹得過往游人頻頻矚目。

顧珩北和紀寒川都太高了,倆人那身條就跟模特兒一樣,出來玩衣服容易弄髒,顧珩北給三人都穿了黑色的羽絨服,為了不讓紀寒川一個人全副武裝太突兀,顧珩北和顧聿澤也戴了同款的鴨舌帽和墨鏡,走在一起活脫脫的親子三人組,像是在拍gg畫一樣。

還沒到達碰碰車的地點,半路上有個小攤前擠滿了人,顧聿澤聞到一股甜甜的香味,登時撒開顧珩北的手往前跑,小短腿蹿得跟風火輪似的,紀寒川也立刻跟了上去。

顧珩北看他們不由分說往人群裏鑽,喊了聲:“那是賣棉花糖——”

倆猴兒已經沒影了。

顧珩北百無聊賴站在路口等,心說平時經過步行街到處賣五塊錢的棉花糖不見你們要吃,游樂園裏十五塊一個還要排隊二十分鐘你們擠得歡,真是狗起勁。

說二十分鐘都樂觀了,顧珩北這一等竟然足足半小時,他一只腳踩在路邊花壇的路牙子上,低着頭看手機。

眼前晃過粉粉白白的一團,顧珩北一擡頭,就看到紀寒川拿着團軟綿綿的棉花糖,小心翼翼地往他嘴邊送。

顧珩北下意識張了下嘴,粘絲絲的甜味兒就溢滿了口腔,紀寒川被帽子遮住的面容上只能看到他的嘴角向上彎着。

顧珩北推了下紀寒川的手:“你吃吧。”

紀寒川食指頂了下帽檐,露出清澈深邃的眼睛,顧珩北順着他指引的視線仔細看了看棉花糖,才發現他看到的粉色是用有色糖絲畫在白色的棉花糖上的。

花體的“Happy Birthday”正好繞了棉花糖一圈,很好看。

“小叔叔!”顧聿澤舔着另一朵白白的棉花糖,仰着小臉朝他笑着喊,“Happy Birthday!”

顧珩北接過那根棉花糖,伸指撓了撓顧聿澤落滿陽光的小臉蛋:“這是你跟奧特曼送給我的生日禮物嗎?”

“是噠!”小孩驕傲地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衣兜,裏面裝的全是零錢,“是我買的!”

紀寒川羞愧地低頭,差點把自己手裏還攥着的棉花糖塞口袋裏去——他跟顧聿澤一路過來吃的玩的全是花顧聿澤的錢。

“錢雖然是你花的,但是創意應該是奧特曼的,”顧珩北咬了一口棉花糖,把紀寒川的帽檐又往下拉了拉,“你們兩個都很乖。”

天氣是久違的晴空萬裏,雲高而淡,陽光照得人暖洋洋,顧珩北站在滑行車下給半空中的一對好夥伴錄像。

顧珩北身畔站了位年輕的媽媽,輕碰了下他。

顧珩北偏頭,以目光問詢。

“我們一塊排了好幾個項目了,”女人笑得很熱情,“那是你的兒子吧?跟你長太像了,真可愛!”

顧珩北笑着默認。

女人的眼神多了好奇和試探,隐有善意的期待:“孩子旁邊那個是你的……”

未盡的話意大家都明白,同性可婚下兩個男人本就可以公開在一起,女人特意問出來,是因為這一家子看上去實在太漂亮了,比明星還好看,女人想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證明自己磕對了。

顧珩北搖了搖頭,繼續專注地錄像,漫不經心地回應:“那倆都是我家養的崽。”

女人憧憬的笑容瞬間崩裂。

兒童城堡只容1.2米以下小孩可入,顧珩北和紀寒川站在城堡外面,兩人并着肩,有別的家長往前擠着,不時撞到他們。

紀寒川往後退一步,伸長手臂搭在城堡的橡膠圍牆上。

一個小小的安全空間悄然構築,顧珩北若無所覺。

顧聿澤在城堡裏爬上爬下,滾進滿池子的小球裏,高興得直撲騰,他沖顧珩北和紀寒川揮着小手,然後又一個猛子紮進球海裏。

顧珩北“喀嚓”給侄子拍了張照,問紀寒川:“餓不餓?”

紀寒川在他身後探着腦袋,像是在看照片,搖頭的時候帽檐磕到顧珩北的帽檐。

兩人帽檐都歪了。

顧珩北摘下帽子,他的頭發濃密,帽子戴久就覺得熱,額前的黑發有些潮濕,他五指成梳往後捋起頭發,露出白皙光潔的額頭,早有人一直盯着他看,完整的真容露出來,引得周圍一片驚呼。

紀寒川一瞬不瞬地看他,漆黑的眼裏有幽暗的光。

顧珩北回身給紀寒川正了正帽檐,随手往城堡指了指:“這個你小時候玩過嗎?”

紀寒川遲疑。

顧珩北安撫地笑道:“你想起來什麽就說什麽,想不起來也沒有關系,高興的事情你就多想一想,不高興的就不要去想,能想得起來很好,想不起來也不用勉強。”

紀寒川飄開視線,咬住了嘴唇。

“不用怕我,”顧珩北又給顧聿澤拍了張照片,和小孩比了個加油的手勢,他的每一句話都很随意,語調輕而柔,“你可能不太記得了,雖然我這個人脾氣不好,但你從來不怕我。”

紀寒川開口了:“沒有,沒有玩過這個。”

“看着是不是很有趣?”

紀寒川點點頭。

顧珩北拿着帽子扇了兩扇,沉吟半晌,說道:

“那我們回去買一個城堡放在客廳裏,雖然沒有這麽大,但有很多主題可以選,你喜歡什麽樣的主題?侏羅紀?冰雪小屋?或者加勒比海盜……”

紀寒川低着頭,像是在地上找洞似的,一句話不吭。

顧珩北隔着帽子按了按紀寒川的頭,溫柔如最慈藹的老父:“以後顧聿澤有什麽,你就有什麽,我不偏心。”

……

三個人一路前行,手裏慢慢拿滿了東西,有射擊氣球贏來的娃娃,有在路邊買的面具和小裝飾,直到兩點多才進了餐廳吃午飯。

顧聿澤眼巴巴扒着人家的冰淇淋櫃臺,哀求地看着他小叔叔。

顧珩北戳了戳孩子的眉心:“不行,天太冷了。”

“奧特曼。”小孩又轉向另一個人求援。

奧特曼也堅決搖頭。

顧珩北食欲不是很好,喝了點清淡的番茄蛋湯就推開碗:“你們倆吃,我去下廁所。”

顧珩北走到小賣部,要了包軟中,抽煙區在靠近餐廳廁所的地方,通道裏盤旋着涼涼的風,顧珩北把煙叼在嘴裏,背過身剛點着火機,唇上一空,煙被人拿走了。

紀寒川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跟過來的,幽靈似地出現在身後,盯着顧珩北:“抽煙,不好。”

顧珩北第一個反應是:“顧聿澤呢?”

紀寒川一愣,轉頭就跑,顧珩北也跟着跑,等他們百米沖刺似地奔到吃飯的位置,就看到顧聿澤正搖頭晃腦得意洋洋地抱着碗冰淇淋大快朵頤。

“呀!”孩子沒想到兩個大人這麽快就回來了,小狗護食似地把散發着涼氣的冰碗往懷裏藏,哇啦啦大叫,“我就吃一顆球!小叔叔說了,不能浪費糧食!”

游樂園的大道上出現了一個奇景。

帽子和墨鏡遮住大半張臉的男人手裏牽着兩個繩頭慢悠悠地晃着步,兩根繩子分別系在一個男人和一個小孩的腰上。

男人和小孩耷拉着腦袋,慫噠噠地跟在後面走。

每當有人經過他們身邊,小孩子就會奶聲奶氣地說:“冬天吃冰淇淋是壞小孩。”

男人也會低聲道:“帶小孩出門不能自己跑掉。”

過往的大人明白了怎麽回事都樂不可支:

“真有趣,家教也太好了吧!”

“可惜都戴着帽子和墨鏡,看不大清臉。”

“這還看不清嗎?多帥啊!光身材就好得不得了!”

“這是神仙一家來下凡了!”

……

顧珩北遛了大概有三四百米,回過身,背着雙手:

“覺得丢人嗎?”

一大一小異口同聲:“丢人。”

“都記住教訓了嗎?”

點頭如搗蒜:“記住了。”

“下次還敢嗎?”

搖頭如撥浪鼓:“不敢了!”

顧珩北滿意地上來把繩子給解了。

“接下來想去哪裏?”顧珩北站在路口指着指示牌,“過山車和鬼屋你們兩個現在都不能去,海盜船和纜車在兩個方向,選一個吧。”

“海盜船!”

“纜車。”

小的和大的一前一後,異口不同聲。

顧珩北眯了下眼:“你們分別陳述一下要坐海盜船和纜車的理由。”

顧聿澤的理由特別簡單:“我上次坐過纜車了!”

顧珩北看向紀寒川,紀寒川也正看着顧珩北,沉黑的眼眸裏有亮亮的光點,裏面全是顧珩北的影子。

顧珩北好整以暇:“紀寒川,說說你的理由。”

“纜車……”紀寒川抿了下嘴,說,“可以許願。”

顧珩北眸光微微跳躍,像是輕飄飄的陽光忽然重重落進了眼瞳裏。

他打了個響指:“那我們今天先坐纜車,下次坐海盜船,那邊沒有廁所,你們兩個要不要先去上廁所?”

“好呀!”

顧聿澤和紀寒川牽着手往服務站去,顧珩北又下意識摸兜想趁這個時間抽口煙,口袋裏買的整盒軟中卻不翼而飛。

遭賊了?小偷不偷他手機錢包偷香煙火機?

服務站那邊很快又出現了熟悉的身影,紀寒川一手提着塑料袋,一手握着個熱氣袅袅的一次性杯子。

“小叔叔!”顧聿澤噠噠噠跑過來,小手攥着盒藥,“我們給你買藥啦!”

顧珩北疑惑,彎腰接過侄子手裏的藥盒:“買什麽藥?”

孩子的大眼睛圓溜溜的:“小叔叔胃疼!”

顧珩北挑起眉。

孩子捂着自己的心口,小眉頭皺得緊緊的,仿佛真的感受到了顧珩北的疼痛:“小叔叔飯都吃不下,喝酒喝壞胃了!”

顧珩北看向站在孩子身後的紀寒川,紀寒川把一次性杯子遞給他,其實顧珩北并不需要吃藥,但他還是掰了顆藥丸就着水吃了。

走到纜車所在的山道入口差不多用了二十分鐘,排隊的時候紀寒川又遞給顧珩北一瓶罐裝牛奶,是在服務站裏加熱過,然後被他放在口袋裏捂着,顧珩北打開的時候還是溫溫熱熱的。

陪着牛奶一起遞過去的還有一塊燕麥面包,都是養胃解餓的東西。

顧珩北啃着面包,顧聿澤像模像樣教育他小叔叔:

“餐桌一滴酒,親人兩行淚,小叔叔以後不要再喝酒了呀!”

顧珩北揉了揉侄子的小卷毛,甚是欣慰:“寶貝這麽會背詩,不如今晚我們考默寫?”

小孩沒有想到會有這“無妄之災”,他張着圓圓的小嘴,驀然轉身撲住紀寒川的腿:“奧特曼!這詩是你教我的,你來默寫!”

紀寒川把孩子抱起來,整張臉都埋進小孩羽絨服那層毛絨絨的帽子後面。

顧珩北拍了下紀寒川的腦袋,示意他擡頭往遠處看。

從這裏看過去,一個個的纜車被鋼索吊在半空裏,下午西斜的陽光透出暖黃的色澤,映照在纜車透明的玻璃上。

顧珩北對紀寒川笑說:“你看那一連串的纜車,像不像你老家房檐下挂的一串串的凍柿子?”

……

纜車停在面前,顧珩北先上去,然後從紀寒川手裏接過小孩,紀寒川在他對面坐下。

兩個身高腿長的男人幾乎立刻占滿了小小的空間。

彼此的膝蓋碰在一起。

兩個人的手都放在各自的膝蓋上。

“你說,”顧珩北抻了下腿,幼稚地問,“咱倆誰的腿更長?”

紀寒川看他一眼,擡起手,他以自己的拇指和中指為尺,先丈量了自己的腿,然後小心地再看顧珩北一眼,用同樣的标尺隔着顧珩北的牛仔褲丈量他的腿。

修長的手指微微顫抖。

顧珩北噴笑:“你這樣得出的結果能權威麽?”

“你的長。”紀寒川低聲說。

“是啊,”顧珩北轉了下腳尖的方向,纜車裏真的很小,小到顧珩北那麽輕盈的聲音都能回蕩得那麽重,一字字像是敲出來,震得紀寒川耳膜發燙,“要不是腿夠長,也不會把你追上。”

纜車一點點升高,索道緩緩前行,顧聿澤趴在玻璃上看腳下的人群山川慢慢變小,蔥蔥郁郁的樹木像是無邊無際的墨綠色海洋,盡管已經看過很多次,孩子還是興奮地哇哇叫。

他們趕上了一個好時間,索道升到最高時,天邊的暖陽正好往下沉,交錯的那個瞬間太陽觸手可及,在顧珩北身上鍍出一層燦爛光圈,像是誤入凡塵的神。

顧珩北就是在這個時候提醒一直呆呆看着他的紀寒川:“許願要在最高點,快!”

紀寒川趕緊轉身,手貼在了玻璃上,太陽懸浮在他眼前,滿目金芒,他下意識閉眼。

埋藏許久的心願在那一刻無聲傾訴,海潮般洶湧。

脊背傳來輕微的壓力,熟悉的身體和氣息從身後籠罩下來,穿過脊背壓在心房,紀寒川感覺到顧珩北一只手撐在了他前面的玻璃上,沉沉的聲息宛若船舶歸港,帶來安定人心的力量:

“如果你許的心願是和我有關,那我也能給你一顆定心丸,無論你是想做紀寒川,還是做奧特曼……我都在這裏。”

你想做紀寒川,我等着你的解釋。

你想做奧特曼,我陪你天真無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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