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關于田家(一)

次日,天果然放晴了,用過早飯後莫南槿,小莫和明庭三個人收拾好農具和種子準備今天去種些蔬菜,正要出門的時候,隔壁的小姑娘采青過來了,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個頭不高,一團稚氣,但人已經很懂事了,經常來跟漁陽要些花樣,繡些手絹,枕巾之類的小物件補貼家用。

“莫大哥。邵大哥,小莫哥哥!”看到莫南槿在,低頭的一瞬間,臉悄悄的紅了。

“采青,來找漁陽的吧,她在後面的房間裏,你過去吧!”不是沒有看到采青的異樣,雖然在這個時代姑娘十六歲就可以出嫁,十一二歲家裏人就開始操心婚事,但以莫南槿兩世的年紀就算不把她當女兒,也不會是把他當女人來看。

剛下過雨,青石板路上還有些雨水,濕漉漉的,門口的桐花被雨大打下了不少,地上鋪了紫色的一片。

鄉下人起得早,他們三個出門,街道上已經有很多人了,有的是忙着去田地,有的已經忙了一早上,準備回來吃早飯,有的女人和孩子提着食盒,應該是到田裏給家裏人送早飯的。南山鎮不大,鎮上的人大多相互都認識,見面了都要招呼一聲,一路上,莫南槿三人與鄰裏街坊的也相互打招呼,無非是“大叔,您吃飯了嗎”“大伯,去田裏做活啊?”這類明知故問,似是而非的話,但中國人講究的就是這麽個禮數,有了這些禮數就能融進大家的圈子裏,被人認可,反之就會被排斥在外。

鎮裏的樹很茂盛,雨後的葉子染上了了一層綠意,翠綠鮮亮,這個鎮上,家裏面有孩子出生,都會在房前屋後都會為他種一棵樹,以期待孩子可以平安茁壯的成長。

這裏面又以果樹最多,桃花,杏花,蘋果花,梨花,海棠花熙熙攘攘的開滿了街道兩旁,含着露珠,迎風搖曳着花瓣,還有不知探出誰家牆頭的,燦若暖陽的迎春和連翹,路上清清淺淺鋪了不少的落花,蔓蔓延伸開去,這個時節,走在這樣一條開滿鮮花的道路上,空氣裏充滿了清甜的花香,陽光透過花枝間,暖暖的灑到路人身上,人的腳步仿佛都輕盈了。

莫南槿家的地主要有兩塊,一塊面積較大,離河流很近,另一塊稍微遠一些,在山腳下,是莫南槿去年買的,因為地勢較高,澆水不方便,土壤也相對貧瘠,買的時候價格也很便宜。他們今天去的是河邊的那塊地,說起流經整個南山鎮的這條河,還有一個非常風雅的名字:十裏雪。據說在這條小河的上游,春天兩岸開滿了白色的香積花,花開時節,白色的香積花落在河水裏,就像在水面上了下了一層厚厚的雪,由此得名,當地的居民用這時候的河水釀制了名揚整個大陸的名酒:十裏雪和香積雪。前者以清冽出名,後者以甘醇見長,俱是難得的佳釀。當然十裏雪流到南山鎮的時候,已經見不到十裏飄雪的勝景了,只是一條清澈些的普通河流罷了。

“莫當家的,你們今天也都過來了。”趙叔一家人正在地頭上用早飯,看到他們三個過來,起身和他們打個招呼,趙叔原名趙發,是前兩年家鄉鬧饑荒,背井離鄉,好不容易逃到這裏的,拖家帶口的,老婆,一個大些的女兒和兒子,還有一個六七歲的小兒子,本來聽說還有兩個姑娘的,因為饑荒,沒有飯吃,兩個姑娘途中都被賣掉了,但是即使是逃到這裏,也是沒有什麽活路的,索性一家人都賣給了鎮上的富戶田家為奴。田家的地和莫家是鄰着的,和趙家一家人經常見面,倒也算熟稔。

“趙叔,吃早飯呢。”莫南槿看到田家那邊的地已經休整了好大一塊,心裏想看樣子應該是天不亮就已經過來了。在這裏已經五年了,田家人的做派其實人人心裏都有數,但是趙家既然在田家為奴,其他人倒也不好說什麽。

“趙叔,你們來的好早啊,地整都了這麽大一塊了。”莫南槿在心裏想的時候,小莫卻已經把這個問題脫口而出了。

“我家老爺說今天要把這邊的地整出來,明天急着下種子呢,河那邊的麥子也該除草施肥了,今天小山和樂樂在那邊,我和小山他娘來整整這塊菜地。”趙叔對小莫的話倒沒有什麽在意,來南山鎮兩年多了,認識莫家也有一年多的時間了,知道這家人心腸都很好。說實話,如果有別的活法,誰家願意入奴籍,被人瞧不起,子孫不得出官入仕,甚至子女的婚姻嫁娶都要受管制,所嫁所娶之人也是奴籍身份,女子即使有朝一日脫去奴籍,也很少能成為正房妻室。南山雖然是個小地方,民風也還算淳樸,但是社會環境使然,對奴籍的人,還是有些看不起的。趙發也明白這個道理,平時鎮上的人最多叫聲老趙就已經算是很客氣的了,但是莫家一直是趙叔趙嬸的叫着。

而且這莫家的當家人模樣不用說,自然是極俊秀的,他是個一輩子和農田打交道的粗人,大字不識一個,也說不出什麽道道,就是覺得這莫家當家人比他見過的從府城來的表少爺還要氣派。莫家當家的夫人他也見過幾次,那通身的氣度也是沒得說的,就連這兩個自稱是莫家仆人的兩人,一個沉默寡言,但舉止有度,一個伶俐讨喜但極有分寸,這一家人竟沒一個像這麽個小的地方能教養出來的。

“你說,這可怎麽讓人活啊!”趙嬸抱怨了一聲,背過身去,擦點眼淚。她也有四十幾歲的年紀,這要放到一般家庭裏,就可以在家含饴弄孫,就算不這樣,至少不會在田地裏做這些青壯年男人應該做的活計了。

“那趙叔,趙嬸,如果有什麽能幫忙的地方,你們就只管言語一聲,能幫的我們都盡力幫,你們吃飯吧,我們也去地裏忙了。”莫南槿雖然也很同情他們,但是很多事情不是他安慰兩句就可以改變,他們能做的也就是偶爾接濟一下罷了。

辣椒和番茄還在育苗。葫蘆,苦瓜,冬瓜還在浸種,時間還不到,今天打算先種兩壟黃瓜,兩壟豆角,一壟蔥,半畦芹菜,半畦香菜,一畦雪裏蕻,一畦莴筍。田地前些天的時候已經整理平整,并追施了肥厚的塘泥做底肥,今天的主要工作就是扶壟,播種了,本來應該需要澆些水的,但昨天剛下過雨,地裏還很潮濕,就省了澆水的環節。

說做就做,當下三人就忙活起來,明庭扶壟,每壟一個半手掌的寬度,兩壟中間隔兩個手掌的寬度,如果近了,兩壟蔬菜之間争水争肥,而且影響陽光的照射,距離遠了就浪費田地了。莫南槿撒種,壟上的種子,兩個手指并攏,摳出小坑,約莫兩個中指指節的深度局可以了,至于畦底的簡單一些,只要撒均勻了就行,以後都是要移苗,補苗的。小莫就負責用稍微幹燥的薄薄的土把種子蓋住。

“少爺,你說這田家可真夠過分的,那田家也算是鎮上數得着的富戶了,大大小小加起來得有幾十畝地吧,就那麽幾個長工,就這河兩岸就有十幾畝,竟然都交給趙叔一家子!”小莫雖然忙着手底下的活,越想越為趙家打抱不平。

“每家都有自己的規矩,即使是過分些,我們也沒有置喙的餘地啊,畢竟是人家的家務事。”在這個時代,奴籍的人生命是不值錢的,別說被主人苛待,就是打死最好的結局也就是主人家拿出幾個錢了事,有時候甚至是連理由都不用的。作為一個曾經的現代人,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衆生平等,雖然在現代也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平等,但是生命的權利是被尊重的。所以莫南槿自然是極看不得這種對待生命的态度,但是他有自知之明,即使對于這個世界他有些不同,他也不會就能認為憑借一己之力可以改變這個世界幾千年的歷史。

“也是,少爺,趙叔家也是倒黴,攤上這麽一戶主人家,做長工還好,偏生是賣身為奴,這樣倒讓別人說不得什麽了。”小莫努努嘴,繼續手裏的活“不過趙叔家做不什麽,可不代表別人也不能做,我聽葉青說啊,田家的那幾個長工都不想在田家做下去了,活多,銀錢少,還要受主人家的氣,前兩年是田家拿捏着他們的契約,他們想走走不得,今年夏天就到期了,大家都不想和他們續約了,以田家人的做派,估計到時候請個人都難,看他們家今年的稻子,麥子怎麽收?”葉青是采青的哥哥,今年十八九歲的樣子,是鎮子裏一品齋糕餅店的夥計,很靈活的少年,雖然比小莫大了幾歲,但是兩人倒很合得來,有事沒事就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這事估計不知道又是葉青從哪裏聽來的小道消息。

“偏生就你消息靈通,田家的事情又哪裏惹到你了,鹹吃蘿蔔淡操心。”莫南槿笑罵,屈起手指,敲敲小莫的腦袋,這孩子真是愁人,明明是個聰敏伶俐的男孩子,偏生就喜歡去打聽些別人家的家長裏短,蜚短流長。倒弄得比小姑娘還八卦些。

“少爺,疼啊!”小莫捂着腦袋,誇張的跳開幾步“再說,這才不叫關心呢,這叫幸災樂禍好不好?”

“你還真是夠幼稚的。”明庭略停了一下,一上午就聽他在這有的沒的,“你別再這聽風就是雨的。”

“明哥,我可不是胡說,葉青可是有個遠房的哥哥就在田家做長工的,葉青就是聽他說的,葉青的哥哥說了,他們都說好了,到時候大家一起走,一個也不留下的。”這可是他得來的第一手消息。

“豬腦袋,你也不動動腦子想想,田家在南山鎮多少年了,他家的為人鎮上誰人不知,可是這麽多年了,他們在南山鎮還不是待的好好的,難道這次會因為幾個長工的鬧事就敗落不成?”

“少爺,你看,明哥,要麽整天一句話不說,要麽一開口就這麽刻薄我。”

“小莫,你聽明庭的,這些話聽聽也就罷了,千萬不要去外面傳這些閑話。”

“我也知道啊,可是就是看不過去,想想我們剛來的時候,田家那麽為難我們,氣就不打一處來。”雖然現在已經過了五年了,但一想起當初的情景還是讓人恨得癢癢的。

說起這件事還真是牽扯到一段公案了,這個鎮上雖然遷過來的時候來自四裏八鄉,但是因為居住的近,很多都是同宗同族的,這鎮上以田姓和雲姓居多,宗族枝繁葉茂。加之這兩個大姓裏面,都有族內的後人出仕,在朝為官。

上一代的田姓族長有兩個兒子,大兒子自幼體弱,成親不久就撒手人寰,留有一個遺腹子田程,誰知大夫人又難産,生下田家長孫以後,也跟着夫君去了,老太爺疼惜幼孫自幼失去雙親,加倍寵愛,待長孫年紀稍長,二房一家容不下這個孩子,因為祖父疼愛,更加矛盾不斷,為了自己疼愛的孫子有個安靜的讀書環境,就在鎮東為孫子另立住宅,就是現在莫家現在的宅子,結果孫子不能再在自己面前,導致在老太爺去世以後,二房霸占了所有的財産,而田程只得到了這座宅子和老太爺早先的時候偷偷給他的八畝河邊的田地的田契。

莫南槿一家五年前來這裏的時候,正逢三年一次的會考,田程卻連赴京的銀兩都籌措不起來,只好背水一戰,把宅子和田地一起賣掉。但他二叔放話這田地和宅子只能賣給他們田家,但卻只肯出一百兩紋銀,要知道這鎮上的田地普通的也要六七兩銀子一畝,田程的地在河邊,灌溉方便,田地肥沃,就是出到八九兩銀子也是有人要的,再加上那處宅子,老天爺疼愛孫子,木材用的是上好的水曲柳,家具都是正宗的楠木,光這宅子就值一百兩,鎮上本地人礙于田家的勢力都不敢出頭,唯一強過田家的雲家也不願意去趟這渾水,就愣是弄得田程有房有地卻換不了現錢,當時莫南槿是路經此地,本沒有居留的打算,因借住田程家,遇到此事,又愛此地清幽,民風純善,就以二百兩紋銀的價格買下了這處宅子和河邊的那八畝田地,就因此事得罪了田家。讓田家找了好一頓的麻煩。那段時間真是可以用雞犬不寧來形容了,也怪不得小莫到現在還耿耿于懷,後來還是莫家的老管家認識雲家主事之人,雲家出手幹預,居中調停才平息了此事。雖然明面上的事情解決了,但是不受田家人的待見是一定的,兩家田地鄰着,田家明裏暗裏不知道找了多少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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