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随着夏天的腳步越來越近,白天變得越來越長,人們每天早早地回到自己屋子裏,晚上又要等到晚晚的才能出來,關上門窗放下布簾,屋子裏黑漆漆一片,除了睡覺好像什麽都幹不了,若是點上一個火盆,又顯得太過悶熱。
可是人們早就不耐煩睡覺了,每個人都在懷念從前的日子,四五月份,正是一年之中陽光最燦爛的時節,到處亮堂堂綠油油的,生機勃勃,人們走在村子裏,讓初夏時節還不算滾燙的陽光盡情地灑落在身上,微風吹來,帶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田邊的小溪裏,陽谷照在水面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有多久沒有見過這樣刺眼的光芒了呢?那些用柴草燒出來的火焰總是不同的,很燙,卻總是不夠亮。
這天下午高長和大黃正在睡覺,他倆每天上午都要打坐修行到十多點,所以下午的時候就睡得格外香,隔壁房間裏,索帛早已經睡醒了,側躺在床上小心翻弄着肚皮上的那顆蛋,前幾天院子裏做飯的玉珍婆婆告訴他,母雞孵蛋的時候,總要來來去去地翻。
躺着躺着,大家突然覺得溫度好像有點低了下來,照理說每年到這個季節,氣溫都已經比較穩定了,這突然的降溫,大概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要下暴雨了。
果然,沒一會兒,天色就暗了下來,有些人憋不住的,就小心翼翼打開門偷偷往外看,看了一會兒,發現果然沒有太陽了,于是全家人蜂擁而出,都到院子裏去活動,院子的頂棚是用竹子做的,外頭的風很大,呼呼穿過竹縫鑽進院子裏,十分透氣清爽。
“下雨咯!下雨咯!”小孩們在走廊上來回跑,每次遇上下雨天,他們總是格外興奮。
“唉,總算是要下雨了。”要不是擔心村子裏的莊稼和泡爛,壕溝裏的野豬被淹死,村子裏的人們巴不得一邊三十五天都下雨。
“高長,高長,快起來,你家這些肉得趕緊收起來。”隔壁家的阿善嬸使勁拍高長家的門,他們院子裏挂着的肉,大多都是高長家的,這會兒往別人家裏收,也不大合适。
“來了。”高長打着哈欠從床上爬起來,直接就去開門,他身上那套綢布衣褲,也兼任了睡衣的功能,所以現在除了洗澡和那啥的時候,都不用像從前那樣穿來脫去的麻煩,村子裏大多數人都跟他們差不多。
高長睡眼朦胧地走在前面,大黃頂着一個雞窩頭跟在後面,倆人一打開門,就怔住了,因為門外撲面而來的清爽空氣中,分明夾雜着屬于冰雪的幹燥和冷冽。這在他們這片亞熱帶地區,并不常見,尤其眼下還是四月底将近五月,這事太反常了。
太陽已經不是從前的太陽,這種藍色的陽光,并不是這個地球适應了億萬年的陽光,在陌生的陽光下,地球環境就算出點偏差,也是可以理解的,這些東西可能一時半會兒并不會很明顯,但是積少成多,總有爆發的一天。
高長他們沒有去管豬肉,而是直接往院子前面的大門走去,吱呀一聲,大門被打開,冷風一下就灌了進來,這下,就連村子裏的其他人,也都發現不尋常了。
天上雲層翻滾,整個天空,就像是烈火上的一鍋粥,看着十分駭人。
“這……這是咋回事?”跟他們一起出來看熱鬧的鄭春化整個人激靈了一下,然後艱難地突出幾個字:“天,天要,塌了?”
“沒那麽容易。”高長并沒有被眼前的情景吓傻,腦子也還能保持正常運轉,聽鎮上那些人說,這兩年海平面持續升高,不用說,肯定是極地冰原上的冰雪融化使然,大量的冰水流入海洋,形成的寒流對氣候造成影響,甚至帶來一些極端氣候,都是說得通的,只不過不知道情況到底會糟糕到什麽程度。
大家紛紛到院門口看過之後,整個院子就亂了。
“天這是要塌了呀……”
“毀天滅地,毀天滅地,我就知道……”
“這是不讓咱們活命了啊……”
有那麽幾個人,在院子裏說起了滅世論,很快,女人和孩子們嘤嘤的哭聲就在院子裏傳開了,就連一些大老爺們,也有跟着抹眼淚的。
“哭啥,樓上還有人沒有,都讓他們趕緊下來,怕是要下雹子了。”鄭國宏的臉上也不好看,但是他還能勉強保持鎮定。這話剛落音,棚子頂上就傳來砰砰兩聲響,然後緊接着又是幾聲脆響,怕是把瓦片都給砸碎了。
“快快!讓樓上的人趕緊下來!”有幾個人猛然驚醒,被這幾個冰雹一砸,恐懼的氛圍似乎也被砸去了不少,但是依舊有那麽些人,躲在屋檐下瑟瑟發抖。
索帛和辛巴他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來的,高長他們剛剛被外面的烏雲一耽擱,就沒及時把肉收回去,這會兒喵仔正站在被冰雹砸得搖搖欲墜的橫梁上,一塊一塊把上邊的肉扯下來丢在地面上。下邊,辛巴也索帛正抱着咬着那那些肉往屋檐下搬運,索帛肚子上還孵着一顆蛋呢,這會兒也顧不上了,跑起來的時候,被甩得上下颠簸。
“這時候還管什麽肉?趕緊進來!”屋檐下的村民沖這家不要命的人喊話,可誰也不聽他們的,棚子很快就被砸出了一個洞,海碗大的冰塊砸落在地面上,濺起的碎冰打到屋檐下的人身上,生疼。
高長和大黃很快也加入了收肉大軍,兩人站在板凳上,直接摘了肉往屋檐下丢,三兩下就把那些豬肉全都收完了。
沒有人進屋,大家擠擠挨挨的,全待在屋檐下,看着院子上空的竹棚被砸出一個又一個大洞,最終嘩啦一聲倒了下來,帶着不少瓦片,乒乒乓乓摔下來,因為是挨着房屋建造的,竹棚也沒有完全倒在地面上,但是有些人,已經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了。
“這麽大……這麽大……”村裏有個老人像是被吓傻了,嘴裏來來去去重複着這一句。
“野豬!壞了!野豬怎麽辦?”鄭國邦好容易回過神來,就想到了一個十分嚴重的問題,冰雹把竹棚都砸爛了,那壕溝下邊那些野豬呢,可別都給砸死了。
“別管野豬了,了不起以後重新抓。”高長難得開口安慰了一句。
“地裏的稻子看來是都毀了。”崔大爺嘆了口氣,蒼老的聲音被乒乒乓乓的冰雹砸得七零八落,但是許多人還是聽到了,不止是地裏的莊稼,還有他們的房屋,外頭的圍牆,甚至山上的東西,這場冰雹過後要是再想出去捉野豬,怕是沒有以前容易了。
這場冰雹并沒有持續很久,大約七八分鐘之後,大雨就夾雜着越來越小的冰雹嘩啦啦潑下來。
“快,能幹活的,都到外邊抱稻草回來做草片子,樓頂都被砸穿了,再澆會兒都該濕透了。”鄭國宏說着,率先就紮進了雨簾,從沒有完全塌落的竹棚底下鑽出去,放下院子外邊的梯子,直往地頭上從去。
“這裏邊也甩不開啊,幹脆到外頭去弄,都別傻站着了,扛竹竿出去。”鄭國鋒也急急忙忙抱着幾根竹竿跟了上去。
整個院子很快又動了起來,年輕力壯的男人都往地頭上去了,外邊有幾個稻草垛子,現在用來做草片子正好。幾個年輕人不會紮草片子,就被指使着搬竹竿稻草,弄些稻草到院子裏,讓女人和小孩幫着搓草繩,這些年村裏的孩子也都練出來了,幹起活來頂半個勞力。
高長抱着幾根竹竿出去的時候,順便往壕溝裏看了看,還好,地上躺着的就幾頭,大部分都擠在一起哼哼唧唧的,看起來還算精神。
草片子做好的時候,大家先搬了幾個搭建在院子前邊那條壕溝上,村子裏三個院子,從前的舊溝和後面挖的新溝是相通的,舊溝比較窄,地勢也高些,在上面搭上幾根長竹竿,放上草片子,搭了個臨時的雨棚,又專門派幾個人拿着竹竿把野豬往那邊趕。
老頭們則忙着把坍塌的竹棚拆了,這半塌不塌的把整個院子都占滿了,來來去去的盡擋路,村裏的老人,從前辦那些紅白喜事的時候就沒少搭架子拆架子,好些人還幫人蓋過房子,這點活兒,根本不在話下,三下兩下的,就把院子清理出一大邊,能派上用場的竹竿竹片都被收拾出來了,剩下的暫時就先放着,事有輕重緩急,天上的水像不要錢似地往下潑,不少人的屋子都已經積水了。
幾個腿腳靈活的老人率先上了屋頂,紮好的草片子從下面遞上去,他們在上邊一個一個擺放好,要說人多就是力量大,從停止下冰雹到村民們弄好屋頂,總共也就花了不到半個小時時間。
他們這邊忙完,白寶帶着幾個人也下來了,這些人遭了冰雹之後的第一反應是搶救槍火彈藥,然後才能考慮其他問題。
“操,這鬼天氣!高長你們院子怎麽樣了?”白寶罵罵咧咧的,不過在嘩啦啦的大雨中,就顯得有些狼狽了。
“還能怎麽樣,砸爛了呗。”高長還在紮草片子,院子那邊弄好了,還有四周的圍牆呢,這冰雹一砸,鎮上那些人,還有小學那邊的變異人,日子肯定也不好過,難免就有些起壞心的,所以必須保持巡邏,圍牆邊的棚子也得修一修。
“何韻她們不是住二樓嗎,怎麽樣,沒事吧?”白寶揮揮手讓弟兄們都去幹活,自己走到高長身邊,自以為不着痕跡地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放心吧,好着呢。”高長咧嘴笑了笑,接過大黃給他遞過來的一把把稻草紮在竹竿上。
要說這白寶,平時看着挺爺們,就在那點事情上,不知道怎麽的,忒磨叽,不過當土匪頭子還是有點好處的,沒人敢跟他搶。何韻現在在高長他們村子裏養了幾個月之後,從前的姿色也回來了,又有一手養蠶織布的好手藝,絕對是香饽饽,只不過大家都知道白寶已經號上了,沒敢動彈,可人家左等右等,這家夥偏偏沒半點動靜,這不是饞人嗎?
“哦,你們院子的人都挺好的吧?”白寶揩揩鼻子,又加了一句。
“都好。”高長點點頭,懶得搭理這個三十多歲還玩純情的土匪頭子。“走走,忙着呢,該幹嘛幹嘛去。”
啧,這男人女人的,就是麻煩,高長轉頭看看一邊專心擺弄稻草的大黃,覺得還是他倆這樣最好,夫唱夫随,過日子麽,玩什麽欲語還休,真沒勁。
大雨嘩啦啦下着,大黃身上的衣服早被澆透了,兩只袖子都被他挽到肩膀上,褲腿也一高一低地拉到大腿上。雖然戴着一頂鬥笠,但是臉上還是被到處飛濺的水珠打濕了,長長的睫毛上,俊挺的鼻梁上,到處都是晶瑩透亮的小水珠。
“看什麽?”大黃遞了把稻草過去,見高長好半天沒接,疑惑地擡起頭問道。
“沒什麽。”高長收回自己發直發愣的眼神,咳咳,他最近好像有點越來越經受不住美色的誘惑了,反正這會兒雨水大,大夥兒正忙呢,估計沒人會主意他倆,這麽想着,忍不住就湊過頭去親了一口,就在大黃的鼻梁上,剛剛就是那地兒,勾得他差點連呼吸都忘了。
成功偷了個香,高長一邊感慨一邊撤退,早知道當初就不讓大黃長這麽好看了……
卻不想,剛一離開,就被大黃用一只胳膊勾住了脖子,又結實又有力,鋼鉗一樣,掙都掙不動,緊跟着,雙唇就失陷了,然後是牙齒,口腔,甚至是深喉……要說呢,犬族的舌頭就是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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