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老師抑揚頓挫的講課聲中,程硯得像冬日雪地裏的雕塑。

腦海裏的殘缺記憶如雪花随風掀飛,程硯抓不住一片,只從裏面拼湊句似曾相似和近在咫尺。

程硯失神良久,池霧在他的臉色中放棄铤而走險,留下一張紙條:我有活兒,八點以後見你。

一句話将程硯拉回現實,他斟酌兩秒,問:又給誰實現願望去?

池霧:人。

程硯失笑:快去快回。

池霧寫了個嗯,視線上移看了眼時間,三點四十,時間還算充裕。

這次的任務早就結束,他多此一舉再來找程硯,就為了一件事。

他要程硯。

無論身在何處,程硯都只能是他的。

他轉動滾輪,重複之前的事——找到這個世界的盡頭。

如果天梯不為難他們,按照任務離開,彼此相安無事,池霧多此一舉也無妨。但系統到現在仍然沒有将積分制的規則詳細說出,如果而後生變,池霧要一個能保護程硯和自己的PlanB。

光屏裏的畫面飛逝而過,池霧雖被弄得眼花,但也強打着精神,舉着手臂,不厭其煩地往前走。聞泊看了兩次,欲言又止。

“聞泊,你和顧燃說話去吧。”池霧低聲說,“你一個彪悍壯漢,在我身後擰眉,讓我覺得累很多。”

聞泊:“你的光屏只能自己操作,我沒辦法幫你。”

池霧笑:“我只是覺得,把顧燃放在外面會好些。”

他明晃晃地嫌棄聞泊。

“他在又如何?”聞泊問。

他雖問,卻沒有不服氣。索性他和顧燃之間沒什麽可比的,要誇顧燃,踩上他一腳,他也是樂意的。

“他會幫我看看這屏幕,或者和我說話,讓我聊着聊着忘記累。”池霧說。

“那我替他,陪你聊聊。”聞泊說。

池霧笑:“你這口氣,聽起來像是想跟我打一架。”他看着屏幕,“等程硯出來,你和他試試?”

聞泊嘴角撇了個不屑的笑:“我有異能,他和我打,打不贏。”

“試試。”池霧說。

“行,試試就試試。”聞泊說,“別輸了找顧燃說我欺負你。”

池霧挑眉,邊盯着屏幕。

聞泊不是個健談的人,雖然說了要替顧燃,但由池霧挑起的話題說完,過了兩分鐘,場面也冷下來,又變成原先那個模樣。

池霧擡起左手揉了揉右肩膀,聞泊就問:“你從前很不喜歡我。”

“這話你也問的出口?”池霧說,“你不混賬嗎?”

屏幕裏的世界缥缈不清,聞泊端看許久,說:“你想過,自己如果死了,程硯怎麽辦嗎?”

城市飛躍的速度慢了許多,池霧回答他:“程硯不會一個人活。”

“那你希望程硯活還是死?”聞泊問。

陳傷被徒然掀起,池霧只覺得心口疼得發緊,他緩了許久才開口:“你是不是覺得,不和顧燃在一起,不要太愛他,不給他很多,萬一自己死了,他也不會難過,不會跟着你去死。”

聞泊沒有出聲,但默認了。

“沒有用的,”池霧的聲音很輕,“即使他活下來,等待他的也只是漫長的像死水一樣的日子。”

聞泊:“我和顧燃不是人類,不會像你們那樣多愁善感,身死魂消,不過是一場離開,他清醒過來,離開了天梯,就可以重新開始新的人生,忘記我。”他說,“我要的就是這樣。”

“打着非人類的幌子,就可以消弭那些痛苦嗎,”池霧不客氣地嗤笑,“癡人說夢。”

“你又憑什麽能這麽斷定。”聞泊說。

池霧瞧他:“你如果堅信你口中說的那些,就不會放棄那麽久的堅持,和顧燃在一起。”

“我深陷情.欲之中,沒有選擇,”聞泊說,“明知道自己做的是錯的,卻沒辦法不靠近他。”

重複的景色看的池霧眼花,他停下手,閉了會兒目,睜開時低聲說:“誰都不想做那個活下來的人。”

他望向聞泊,“你覺得人類和你不同,又問我為什麽那麽斷定,”

他聲音澀啞:“因為我作為人類的那輩子很短,只有三年。”

他将手按上滾輪,緩慢地描述,像在說一個傷春悲秋的故事。

“我認識程硯,在他十四歲,他離開我,在他十八歲生日前一天。他死後的七年,我如同行屍走肉。死前的那一刻,是我七年裏,最快樂的一瞬。”

“再有選擇,我要和他一起死。”

聞泊只能從側面看到池霧的眸子,卻也感覺到漫天的痛苦。

“你如果只是困在情.欲裏,”池霧說,“那我想請求你,和顧燃全心全意地在一起,抛下你這些彎彎繞繞的顧慮,你既然願意為他生為他死,為什麽不肯讓他也為你生為你死。”

他說完這些收拾心情,重新加快速度。時間不多,光屏裏的世界到底有多大他無從得知,只能盡力而為。

聞泊在他身後站了片刻便輕聲離開。

八點來臨前,池霧重新回到了學校。

他比剛才臉色難看許多。

光屏裏的世界漏洞百出,卻不想根基上很穩,他花了四個多小時,只如同麥哲倫般證明了世界是球型。

起點即是終點。

房間裏的人聲息不重,因為這一關的任務沒有标準,他們不曾如何勞累和緊迫,顯得游手好閑。

“各位實驗員,現在開始進行結算。”系統男聲出現,房間裏氛圍頓時緊繃起來。

“結算完成,各位可在面板上查看結算點。”

它沒如往常一樣說“恭喜各位完成任務”,只是簡單給了結算點。

池霧起身看右上角,發現只輕飄飄加了一分。

聞泊那邊稍好一些,但也只三分。

池霧壓縮眼尾視野,瞥到四周人略帶憂愁的臉色,大約是得了不好的分數,但沒有張揚出來,含蓄着懊惱和緊張。

“各位實驗員,因檢測到此次實驗品均為殘次品,不符合城市建設條件,故開始進行殘次品清理,時間12小時,晚8:00至明早8:00,原則上交叉清理,實驗員不清理自己所屬實驗品。”男聲沒有感情地說道。

這任務如一個重大石塊落進靜海裏,瞬間激起千層浪,而它仍然持續輸出:“觸摸掌紋即可進行傳輸,任務結束後,将根據實驗員的結算點進行末尾淘汰,截取結算點前兩名。”

第二次任務的時候已經有一個人被系統所殺,現在房間裏只剩下六人,要前兩名,等于其餘四人都将死在天梯裏。

男聲消失的瞬間,房間裏的人成為彼此的敵人。

他們戒備地看着,此時落下一根頭發絲,都猶如千鈞。

“只能兩個人活下來,”房間裏一個男人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各憑本事吧!”

他将手按上右下角出現的掌紋處,很快消失在房間裏。

聞泊罵了句,來不及勸住其餘人,只見他們都紛紛隐入了光屏裏的世界。

池霧和他事不宜遲,同樣按下手掌,進入光屏世界。一刻都等不了,池霧直接躍遷到程硯的教室裏。

教室裏突然出現一個人,學生們先是愣怔,然後有人大叫,池霧不管不顧,穿過課桌中間的走廊,來到程硯身邊:“跟我走。”

程硯沒有猶豫,跟在他後面,無視講臺上老師的咆哮聲和慌亂的學生們。

“八點二十。”程硯跑着說,“你遲到了二十分鐘。”

池霧笑了笑:“對不起,公務繁忙。”

“真有那麽忙?”程硯抓緊了池霧的手,“到底出了什麽事?”

池霧停下來,輕輕喘氣,他翻過手腕,按下倒三角按鈕,找到躍遷指令:“別松開我。”他點下去前說,“如果我按下去,只有我自己走了,你就在原地等我,我馬上回來。”

好在,他實現和程硯的同步躍遷。

他們來到顧燃的公司辦公室,聞泊攬着顧燃在等他們。

“這裏不能留,”聞泊說,“和其他人有關聯的地方都不能去,他們很容易聯想到這裏。”

而就在他們說完,辦公室裏出現了他們見過面的10-1和女人。

對于實驗員來說,要緊的就是清理其餘人的實驗品和盡力保護自己的實驗品,所以他們都将實驗品帶在身邊。

女人臉色不虞,她本想趕在聞泊來之前殺了顧燃,沒想到房間裏竟然是四人。

她吸了口氣,交易:“我們互換,我把他給你們,你們給一個給我。”

聞泊已經擋在三人身前,他眼睛全紅,已經開了異能。

“你的人留下,我放你走。”聞泊說。

生死關頭,女人全無之前羸弱模樣,她右手搭上了左手,從動脈處生生拉扯出一根血肉模糊的東西,那根東西卻在接觸空氣的瞬間有了魂,比蛇速度還快,直接擊向聞泊面門。

聞泊必不可能讓,他身後還站着顧燃,他異能通達了武力和耐力,但并不精于速度,只能偏過頭硬生生受了她這一擊,

那根東西看似柔軟,觸到聞泊的時候卻尖銳到直接穿破他的顴骨,鑿出一個血洞。

“聞泊!”顧燃吼出聲,抓過他的肩,用手按住他臉上的血洞。

而那跳血蛇在遠處又折返,對準了顧燃的心髒!

“池霧!”聞泊推開顧燃,“看着顧燃!”

“她能用自己血肉造造物!”池霧翻過身,想要護住程硯和顧燃,卻見程硯速度極快地往聞泊肩頭踹了一腳,讓他躲過攻擊。

池霧擡眸,和程硯四目相對。

“我身手挺好的。”程硯嘴角輕勾,“你不是早就知道?”

一條血蛇已經耐他們不如何,女人切斷自己小臂,在空中化作血鷹:“去!”

程硯抵着池霧的肩:“有刀嗎?”

他總覺得少了件趁手的東西。

“接着!”顧燃扔給他一把水果刀,程硯握住當時有點郁悶,但很快踩着辦公桌起身,于空中将那條血蛇一刀兩斷。

聞泊異能全開,已經是雙眼猩紅的人獸,顴骨的血洞止血,他撲向血鷹,一口咬下它的翅膀。

女人咬牙,用自己上臂化出和聞泊身量等同的野獸。

“讓我過去!”顧燃手心全是汗,“讓我過去試她的弱點!”

女人聽聞顧燃要過來,眼尾挂着笑意,已經蓄勢待發,聞泊獸化以後意識會變得稍微遲鈍,但聽聞顧燃要過去,不禁側目看他。

這一瞬間,面前那獸便一爪掠過胸口,留下三條深刻的抓痕。

聞泊吃痛,對顧燃點了點頭,便立刻回擊,他的聲音啞到聽不清:“安全回來!”

“我和顧燃去。”池霧從衣服下摸到玫瑰島,程硯直接扯了他坐下,笑着說,“別急,下次讓你表現。”

他和顧燃沖過去,女人斷指化槍,對着顧燃和程硯拉栓,程硯抓了顧燃後背,兩人同時匍下來,程硯後腳跟蹬住辦公室裏實木茶幾,長腿直接掃向女人的腿。

他手掌撐地,魚躍般翻身,掐住女人的喉嚨,卻在一瞬間,女人的腦袋先一步自己落下,化作碩鼠,一口咬向程硯手腕,顧燃用自己小臂擋過去,堵住碩鼠的嘴,讓程硯免于斷腕。

小臂一半肉被咬下,顧燃疼得兩眼發白,他咬着唇,另一只手按向女人心髒,而同時女人雙腿化作雙狼,帶着那碩鼠要咬碎程硯和顧燃。

程硯一刀準确無誤紮進狼眼,同時揪了碩鼠塞進狼嘴,整個人原地彈起,和兩只狼面對面搏鬥。

“她的弱點!”顧燃喘着大氣,“在她那個!女人那個地方!”

他話說完,瞎眼的狼踩住他胸口,程硯反手從下往上紮那狼的肚皮,卻被另一只狼咬住肩膀。

女人軀幹眼看就要變化,一枚子彈擦過空氣,消音器讓聲音很小,程硯和顧燃聽到時只餘子彈沒入血肉的聲音。

房間裏動靜在剎那間停止。

那些異獸,融化變成血水,順着地板紋路被女人的軀幹吸收,重新拼湊出一個人形。

池霧站在房間中,手裏握着玫瑰島,槍口發燙。

幾秒前,來自這個槍口的子彈,準确無誤地擊中了女人的弱點。

池霧手腕一轉,将玫瑰島收入衣服裏。

女人口中持續嘔血,最後目眦欲裂地死亡。

他的實驗品10-1在一旁早吓得失禁,暈了過去。

池霧跑到對面,看程硯身上被狼咬出的傷口,又小心握顧燃的小臂:“去醫院!”

聞泊收了異能,獸性消褪,一把抱起顧燃:“哪個醫院最好?”

過了腎上腺激素作用的時間段,顧燃疼到只能艱難地崩出字:“第二……第二……”

池霧看地上的10-1,将他挪進休息室反鎖上門,然後調用躍遷指令,等待幾秒,跟着先到的聞泊出現在醫院的外科急診室。

顧燃暴露出來的傷口對普通人來說太可怖,讓出路給他們。

醫生只覺得自己攤上大事,抖着手給顧燃清理傷口:“你這個……只這麽包紮不行。”

“該怎麽辦馬上去辦!”聞泊說,“你抖個什麽抖!”

池霧回頭看程硯:“你也坐下。”

程硯很聽他話,坐在另一張椅子上,讓護士處理身上的傷口。

他不那麽怕疼,但此刻還是懶怠地趴在池霧肩頭,目光看着顧燃的手:“得虧顧燃,多謝了。”

顧燃虛弱地笑了笑:“誰讓我是你哥。”

聞泊臉色一直難看,從顧燃被簡單包紮移到手術室,都崩得跟吃人似的。程硯和池霧跟着過去,三人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

他們都沒出聲,等到外科手術的燈關,顧燃坐在輪椅上出來。

大約是打了麻藥,他的手臂一動不動,像根木柱子。

醫生要顧燃住院,他們三人跟過去,進了單人病房,然後關上門。

聞泊握着顧燃沒有血色的手,堅毅的臉上流怒色和疼惜交纏,陰翳晦暗。

“那女人好厲害啊。”顧燃說,“但是我比她更厲害呢。”

聞泊唇線沒有變化,冷着臉。

“原來你可以變成動物,”顧燃反握他的手,“還挺帥的。”

程硯動了動池霧的手臂,帶他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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