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番外︰又向荒唐演大荒

第88章 番外︰又向荒唐演大荒

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一塊碩大的石頭經風吹日曬兀自巍然不動,石甚醜甚奇甚是醒目。

一日,一僧一道遠遠而來,見青石笑曰︰“你這蠢物,徑自日沐雨露,好生自在!”石頭聽聞,竟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說道︰“大師,弟子蠢物,不能見禮,這一別之後二位可好?”

原來這奇石是娲皇氏煉石補天之際,那三五六千五百塊單單剩下沒用的那塊,通得靈性,多年前曾央求這兩位仙人渡與紅塵中享富貴溫柔,後歷劫歸來,竟由先前自怨自嘆悲號慚愧變作如今沉默如凡石。

那真人笑曰︰“飲清風品白露,好極好極。”那大士笑︰“紅塵路走一遭,你這蠢物倒似悟了(liao)?”

石頭沉默一時,又道︰“弟子時有疑問,只不知如何說起?”

大士撫掌大笑曰︰“富貴場,溫柔鄉,你這蠢物竟也學得人間機鋒。只管問來!”那真人卻默然不語。

石頭遂道︰“數十年前,蒙仙人慈心攜弟子得入紅塵,是時二位仙人曾告誡弟子‘紅塵雖有樂事,但美中不足、好事多磨,瞬間則又樂極生悲,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還教弟子不如意處,切莫後悔,弟子投身賈家,看其家由盛轉衰,看其人執迷不悟,後被那神瑛侍者擲碎而歸,侍者不知所蹤。”

說罷,石頭頓一頓才又道︰“是以,弟子一疑仙人渡化侍者無?投身通靈寶玉前仙人曾言為了結縧珠仙草與侍者一段公案,弟子伴侍者多年,直至玉碎亦并未見仙草還淚盡與侍者,甚仙草竟另有奇緣否?二疑仙人即允弟子享得榮耀繁華,為何不使弟子投身于侍者庶兄,仙草長兄身側,弟子觀他福運綿長,豈不更好?”

僧道相視,忽然一笑,那大士笑道︰“紅塵中走一遭,你倒沾染幾分人氣。那神瑛侍者之事,倒盡可以讓你觀之,只是林門長子,實在不是你我能說之人,仙草得他庇護,自是波折易過。還淚之說待你看過神瑛侍者後事自然明白,危難困苦之際一粥一飯雖俗極,但比之富貴榮華時嬌嗔戲鬧而來眼淚豈不更珍貴?”

真人一旁見這頑石猶在疑惑,遂笑曰︰“三千世界,登極無窮。這處雖逍遙自在,亦聞得仙人仙草,也曾見識警幻仙子太虛幻境,但豈知此處不過三千界中小世界,高天之上觀餘,餘盡皆蝼蟻。”點點頑石,又笑道︰“娲皇娘娘億萬年歸去,茫茫天地,你可曾再見識娘娘風采半點一星?非是娘娘居隐不出,不過像窮鄉僻壤中泥沼微物不見巍峨宮殿裏的帝皇一般。林門長子,亦屬高天之上,豈是餘等算測幹涉的出?”

那大士也笑︰“今複見頑石,我等心喜,與你細細言談,或論道,或論世,許有一日,得蒙開化。”見石頭似有明白,又笑道︰“何渡不是渡?我等渡那癡男怨女出世是渡,那人渡人世困厄,使平安喜樂也是渡,因緣境遇罷了。三千世界,人間俱為根本,雖不知那人如何選此界歷世,總歸有益無害,我等知此一處便可。”又嘆︰“有劫是劫,有劫是緣,時人不同,歷劫結緣有之,歷劫劫愈深重有之……”

說來這僧道二人也并不知這人到底是高天之上哪位,不過隐隐猜測,再則這位入世,星辰詭變,凡塵中竟多了幾個他二人算不出來歷之人。這僧道也知機,并不強自去幹涉,只常常旁觀罷了。要知這人間百味歷來是參悟之本,他二人渡人一為功德二為境界,如今更是借着世間人事脫離舊數、自衍新道之時細細品味,以期能體悟一二。

又坐于此處十餘年,論道推演之際,亦向補天石說道之後諸事。

……

兩代榮國公勤于王事,立下功勳,始有榮國府興盛,可惜子孫不肖,終致沒落。到榮國府破敗之際,時二任榮國公之妻史老太君彌留之刻,眼前子孫零落不齊,更甚者最疼寵嫡孫寶玉不知所蹤,實為不孝之極。

這時已經時過境遷多年,都城風流人物起伏不休,昔日鬧的沸沸揚揚的榮寧二府早就在人們腦中淡忘,倒是市井之中還有人說起賈家,只是這賈家卻早已不是當年公府,而是賈大老爺家和葫蘆巷破落戶賈家。這兩個賈家自然別有論述,此處就不細說。

卻說這都城中如今最有好名聲的年輕人,當屬景親王府兩位小王爺和席、林、周家的幾位公子了,可比芝蘭玉樹。說來也巧,這幾家很有些親戚關系,讓人不禁感嘆。

這日,都城有名的茶樓裏,兩個精神矍铄的老頭兒點了壺好茶,笑眯眯的聽周圍閑人高談闊論,聽到人提及都城有名的青年才俊便眼前一亮,耳朵直棱起來,邊聽還要點頭。旁人見着好笑,便問︰“老人家,點頭何故?”

一個清瘦可見往昔風骨的老頭笑道︰“家裏亦有子孫,亦是盼着成才,就愛聽些少年有為之事。”

另一個儒雅些笑眯眯的老頭兒也道︰“多講與我二人聽聽。”又命小二哥給別桌上幾壺好茶來。

旁人看着有趣,又覺有人捧場,談性更濃,那幾位才俊出身還有生平趣事,甚至所做文章詩詞都滔滔不絕道來,說的口幹舌燥之際,喝一口茶,還要大贊“好茶!”兩個老頭兒聽得十分認真,眼裏異彩連連。

等快到晌午,茶樓裏已經坐有好些人,談論幾人已經說得半晌,這兩個老頭還覺意猶未盡。忽然,外頭蹬蹬跑進來一人,看了一眼就跑到門前大喊︰“大老爺、二老爺、景老爺,兩位太爺在這裏!”

喊完就幾步來到桌前,恭敬向兩個老頭行禮,整整衣衫,看着是個極精神極有禮的小厮,全然看不出方才大喊大叫的模樣。

想要離開家去用飯的人又坐下來,衆人都驚奇的看這兩個老人,兩個老頭兒有些尴尬,狠狠瞪了一眼那小哥兒。小厮縮縮腦袋,仍然守在桌邊,似有似無的擋住去路。

外頭一陣腳步聲,為首的三個男子急忙忙進來,衆人登時看兩個老頭的眼光又不同,這三人或儒雅或峻偉或溫潤,身上都有一股子氣度威嚴,一看就不似常人,聽方才那小厮之言,這三個竟是這兩個老頭的子佷麽。

這三個看見林如海和周炳,都大松一口氣,上前扶起兩人,臻玉無奈道︰“父親、舅舅要來喝茶,好歹帶着人來!”

儒雅笑眯眯那個,就是周舅舅冷哼道︰“到哪裏都跟着那麽些人,還有什麽樂趣!”又白眼這幾個道︰“莫不是覺着我們年老沒用了罷?哼!我倆身子骨好着呢!就你們瞎操心!”林老爹也沒好氣兒。

三個對看一眼,都有些頭疼,馥玉因道︰“父親和舅舅不說一聲就出來,吓得蘇雲和周姨差點摔着您小孫子,姐姐、惠姐那裏知道了,也急的掉眼淚呢。”(注?)

兩個老頭兒這才不說話,乖乖被攙扶上馬車。等人走了,茶樓裏的人才回過神來,都紛紛猜測這些人是什麽身份。

專門給他們打造布置的大馬車裏,兩個老頭舒服的靠在倚枕上,今早他兩人雇的那兩頂小轎子可差遠了,還是自家的好。周炳伸腳踢踢林如海,因道︰“下回咱們去銅駝大街罷,我聽說那裏有家古玩店新尋來不少好東西,咱們瞧瞧去?”

林老爹欣然同意,想起來一事,又有些躊躇。周舅舅道︰“是為了雙佑做欽差往武成府赈災的事情?”

林如海點頭道︰“初春大雪,不僅壓壞了不少房屋牲畜,更是凍死不少人,天暖雪化田地裏更是積水甚深,今年收成只怕會大減。那處民風彪悍,聖上才讓雙佑去赈災。如今好不容易控制住形勢,雙佑來信說因凍傷的人太多,糧食到災民手裏也很難做成吃食,只好在府衙外搭了棚子,每日施粥,給饅頭,很需要人手,只是兵丁湧入弄不好會引起恐慌,周圍地界也多少遭災……雙佑已經奏請聖上在臨近災輕的濟南府張榜招尋民婦了,只是我看着黛玉十分意動,臻玉這小子也說随她,去了也好能幫上些忙,聖上那邊似乎也有這個意思,畢竟管着這些做飯分飯的婦人大老爺們畢竟不好。”

周炳聞言,笑道︰“黛玉想去就讓她去了便是,把岚兒和幾個小子接回來住下,嗯,家裏幾個大的倒是可以叫跟去,也歷練下。安全上,你還不放心臻玉的安排,再不若就讓家裏功夫好的護衛都跟去!雙佑只怕要在那裏耽擱大半年,事忙又沒人照料,黛玉去了,一為公一為私,咱們也放心。再說他們都幾十歲的人了,這些年今上聖明開化,那些勞什子的規矩松快不少,黛玉去幫忙也沒有什麽被沖撞之說。”

後幾天,黛玉和這幾個府裏大的爺兒帶着府裏能做飯的婆子們和護衛,同都城捐贈的物資一道兒去往武成府,林臻玉和水泱忙活了幾日,才把事情料理妥當,可兩個回府一看,大兒子讓跟去了,可小的那個也不見了!急的臻玉臉色慘白,水泱則是氣的面沉如水,好不容易從大兒子房裏找到一紙留書,竟然是這小子禁不住弟弟苦求,把弟弟給夾帶走了,這下可把這兩個氣笑了。

相視一看,兩人趕緊去往隔壁林府,果然馥玉正氣的團團轉,除了女孩兒和襁褓裏包着這個小的,剩下只要能跑利索的哥兒全不見了!紛紛都是大的留下書信,把弟弟們給夾帶去了。派人去追,可哪裏還追的上,好在武成府隸屬山東,離得并不算遠。水泱回去令府裏沒差事的護衛速速全往那邊去,分配好人手,三兩個看着一個,務必盯死了,若是胡鬧,上拳頭揍到聽話就是!

黛玉一到武成府,就開始忙碌起來。這些做飯的民婦婆子,兵将們實在不好管,亂的很,看欽差夫人來了,都一股腦交給夫人去管,黛玉帶的人手夠多,婆子們都有管事的經驗,沒幾天就上手了。災民實在不少,怕他們哄搶,每次派飯食都有兵将維持場面,黛玉去了,閑時就去前面看顧着,倒讓災民的情緒和緩不少,畢竟這些兵丁們冷冰冰的,這些百姓看見總有些懼怕。

這些大的小的少年到了這裏,緊接着景王府的親衛也到了,很是讓席雙佑吃驚一回,但也沒空管他們,大的能做事的都叫他派了差事,這幾個小的都攆到黛玉那邊幫忙去,反正有景王府的親衛盯着,出不了事情。這幾個大的也乖覺,每日裏除了要輪換着一人陪着娘親/姑母/姨媽外,其餘的都不嫌苦累讓做什麽就幹什麽……

這天,又來了一小股他處投奔的災民,分飯食的人手不夠,黛玉和今日“當值”的席晟還有幾個小的都下去跟着一群婦人幫忙,站在黛玉身旁的席晟俊臉有些紅,可經過這些時日倒也不窘迫,拿着粥勺的手穩穩地,幾個小的也是有模有樣的分饅頭。

等天色暗下來時,大多數災民已經捧着稠菜粥和饅頭美美吃上了,剩下的幾個人就能做好。

黛玉和這些少年們都是穿着和旁人無二的棉布衣服,到底氣質不同,在人群裏很顯眼兒。轉轉有些酸軟的手臂,席晟見晚風有些冷,忙把身上的棉坎肩脫下來給娘親裹上,又攆着幾個小的趕緊回府衙去,別受了涼。

黛玉欣慰的笑看一眼大兒子,由着兒子給她裹上坎肩,覺得心都熱乎乎的了。幾個小的還很精神,見狀忙過來給娘親(姑母/姨媽)和二哥捏胳膊,踮着腳捶肩,除了景叔家的像極了景叔冷硬性子的大哥,他們最怕這個二哥了,笑眯眯的就能給你一頓收拾。

被簇擁着正要回去,黛玉不經意看見一個人站在蹲着吃飯的人群外頭,衣衫破舊,怔怔地正往這邊看。有些奇怪,看正巧她們進府衙要經過他身邊,瞧着身形佝偻也沒拿碗盆,以為是新來的災民,就叫幾個小的拿來一個不小的瓷盆,盛了稠稠的菜粥端着。

走到那人身旁,臻玉家的小兒子林宸穩當當的捧着那瓷盆給他,不想這人卻跟看不見似的,直直盯着黛玉看。小林宸手有些打顫,委屈的瞄瞄姑母和二哥,另幾個小的忙去幫他捧,黛玉有些心疼,皺皺眉,席晟更是半步上前擋住那人看向娘親的目光,伸手從弟弟手上接過粥盆,眼楮直直看向那人眼裏。

那人風塵滿面,瘦的很,乍一看和災民沒什麽兩樣,只是從臉上依稀能看出這人年輕時必有一副好相貌,倒是身上穿的與災民不同,廣袖長袍,卻有些僧道的意思。席晟有些警覺,把弟弟們往身後推一推,外邊裝作普通兵士的景王府親衛也不着痕跡的慢慢圍上來。

黛玉看着那人的臉,竟然覺着有一些熟悉。那人見席晟把黛玉擋住,又怔怔看了和黛玉有三分像的席晟一會子,忽然伸手接過粥盆,狼吞虎咽的很快把粥都吃進去了,唬了席晟他們一跳,一時都有些怔愣。

那人吃罷菜粥,把瓷盆放在地上,忽然又哭又笑喃喃道︰“清了,還清了(liao)!甘露、甘露,一水一飯,清矣!”說着猛地轉身就走。

黛玉腦子裏忽然閃現出一張臉來,驚呼︰“二表哥?是二表哥?!”旁人俱驚,尤其是年紀大些的席晟,曾聽父母和舅舅提起過這位餃玉而生的原榮國府二房表舅。只是那人竟不似常人,行走之間飄忽快極,等席晟命人去追時已不見蹤影。

這是黛玉最後一次看見賈寶玉,也是這些孩子第一次見到這位表舅。之後數年聽說賈政在流放之地病重時看見一個身穿僧衣之人朝他跪拜,三叩首之後轉身奔走,賈政之病竟然好了,後來又聽說一個僧人四處游走幫扶過許多危難人事,嘴裏時常喃喃償情還恩之語,再後來有人見他唱着“失去幽靈真境界,幻來親就臭皮囊”消失在茫茫天地間,再無蹤影。

或許賈寶玉花團錦繡的前半生就是“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罷。

作者有話要說︰注?︰馥玉的媳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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