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灰影
自從那一夜後,我再沒見過白羅,也沒見過阿梓。與我相伴的只有無盡的黑暗,無論白天還是晚上,只有在送食物時才會有一絲光線透進來,此外再看不到任何光亮。
如果不是自幼在幻谷那種地方長大,也許我已經被這無盡的黑暗給逼瘋了。黑暗還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身上那鑽心的冷。
為了取暖,我要摸着牆壁不停地走動,一圈是二十八大步,也可以是三十六小步,我的日子便在二十八和三十六之間不停地循環往複,直到累得走不動為止。
“一萬一千一百零一十,一萬一千一百零一十一 ……”我的聲音被開門聲打斷。
我氣喘籲籲地跨出最後一步,以為是送飯的來了——己經很久沒人來送飯了。
出奇的,這次沒有光亮。
“誰?”我實在沒力氣,只能半倚着牆壁。
“夫人。”是灰影。
沒等我說下一句,人己經懸在了半空——快速到飄忽的縱躍。
背着我,他居然還能有如此好的輕功,這人真是不得了。
可惜卻中了白羅的計,一出房間就被數名幻谷高手圍住。
他只得縱身将我放于月桂枝頭,我觀看他們打鬥的同時,還可以順便欣賞一下無垠的月色。
論身手,幻谷高手陰狠,而月革死士卻是殘忍。我在月革待了将近三年,聽說過一點死士的擇選,比幻谷更加沒有人性,他們要徒手在狼群中活下來才有資格入選死士。
所以這場打鬥很有看頭。
打不過自然只能想些歪主意,比如有人在灰影那兒讨不到好處,便想飛上枝頭,從我身上下手。
動拳頭我當然不是他們任何一個的對手,但是路也未必就要直行,可以繞點彎彎。
就在其中一個黑影縱身快接近枝頭時,我仰身從枝頭落下,在接近地面時,我暗中握緊手上的銀線——另一頭拴在了樹枝上,可以保證我不被摔死。
誰知銀線還沒來得及發揮作用,身子便被急速退過來的灰影接住,在接住我的同時,他的左肩也被短劍穿透。
“笨蛋。”我低咒,誰要他來接我!
因為靠得近,他自然看到了我手中的銀絲,灰眸微微一閃,接過我手中的銀絲,倒退三步,随後借着銀絲的彈性,縱入夜空。
黎明之前,我們終于暫時擺脫了幻谷的追蹤,躲在一片密林之中。
月兒己經落進了鉛雲,星子無光,天地間只見一片灰沉沉,到處是黑森森的樹影。因怕被追到行跡,我們不敢點火,所以他的傷勢也只能聊作處理。
我該謝謝他去救我,如果他沒有擅作主張破壞了我的計劃,也許我真的會很感激他。
其實在發現中了冰潭之後,我就猜到了是白羅,到王府去找她,也是為了自投羅網。我一早就知道自己死定了,所以在死前,我一定要把幻谷破壞殆盡,至少我死後,不用再擔心她們會去傷害小孽障和龍輝。
我主動跟白羅走,就是為了把李卒拉進來。我想,以他的智慧,不會猜不到我的意圖。
我期望的是李卒那種同歸于盡式的營救,而不是像眼下這般。
但,現在我對這個和我同病相憐的救命恩人說不出更多的批評。
“傷口紮好了,別亂動,等天亮了再說。”我将他的傷口暫時處理好,起身。
被關在石屋裏這麽久,身上髒得很,剛才聽見有水聲,我打算去清洗一下。
密林深處有一條山溪,不深,足以躺在水面上欣賞日出。
我仰身躺在水面上,望着天空一點點由黑變灰,再變藍,當一圈豔紅撕開鉛雲嶄露頭臉時,我胸口竟然有些悶悶的感覺,這是不是叫做感動?也許吧,我終于能在死前感動一次。
興許是我在水中躺得太久,灰影伫立在遠處望向我這邊。
看着他,我就像看着我自己,活了二十八年,卻做了二十年的鬼,行無蹤,定無影,如今終于可以活在太陽底下,眼前卻是盡頭。
我閉上眼,感受着陽光一縷樓驚過眼皮,溫暖而怡人。
如果不是灰影的血腥味漫過來,我還會再多躺一會兒。
我渾身濕淋淋的,從溪水中走上岸,用一條灰色長衫從頭蓋到腳。
我沒跟他客氣,找了一處密實的爬藤牆,把濕漉漉的衣袍換下,順便擰掉頭發上的水。
我身上的藥多被白羅搜走,為了幫他治傷,不得不到處翻找能用的藥草,并在心中計量着下一步該怎麽做。
“見到李卒時,他都說過什麽?”他送小孽障時定然見過李卒,我想知道李卒的反應,所以幫他處理傷口時順便問一句。
他不言語。
“他什麽也沒說?”看他的神情,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他沉默半天後,點頭。
“那你為什麽來找我?”
難得他能與我對視,不過可惜,那雙灰眸裏沒有我想要的解釋,只有與我同樣的迷惑。
我笑了,也許是覺得自己好笑,為我倆的同病相憐。他跟我一樣,都是不懂世事的鬼魅,做事情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算了,當我沒問。”繼續幫他纏繃帶,“你是怎麽找到我的?”能在這麽短時間內追蹤到我的藏身處,可不算容易。
“府裏有信。”他看着我的笑容,如此道。
有信?看來是白羅非要李卒來不可了,居然還送信去,如果李卒不來,對他來說就是一種羞辱,她這是想利用男人的血性來激他,也說明她很自信能控制全局。
環視一眼四下的山巒,看來要離開這兒還真沒那麽容易呢。
“我餓了,你呢?”我擡眉問灰影。我己經不知道自己多久沒吃飯了,肚子裏空得都能當鼓打了。
他低眉,似乎在想怎麽找吃的。
自從跟了李卒後,我總結出了一個做女人的好處——可以把一些不擅做或者不願做的事交給男人去處理。
當太陽升到枝頭時,我攔溪坐在水面上方的槐樹枝上,一邊啃着野果,一邊洗腳,順帶察看四下的地形。
灰影則隐在樹幹之後,陽光從他身後斜射到水面,恰好把他劃進了陰影,看不清什麽表情,也許還在休息。昨夜背着我跑了大半夜,又流了那麽多血,再鋼鐵的身子也會累,趁着沒被幻谷的人發現,還是讓他多保留些體力為上。
我看一圈四面的山林,這裏是東省與京畿的交界線,從南到北,山嶺連綿幾百裏,魏人稱它“東蕩嶺”。昨夜逃得慌亂,不曉得眼下處在東蕩嶺什麽位置,也不知白羅為什麽要把我們放進這片山林中,更不清楚李卒會不會“中”她的圈套……
傍晚時,狂風乍起,密雲從東南方壓來,夾着電閃雷鳴,在頭頂狂嚣。
我們在一面坡上尋到一處躲雨的岩洞,這才躲過了這場狂風驟雨。
白天行路時,灰影仍像以前一樣,始終與我維持着兩丈開外的距離,如今躲在這統共不過一丈多深的岩洞裏,他再也沒辦法控制原本的距離,所以顯得有些局促。我能了解他的感受,當年剛到李卒身邊時,我也不習慣跟一個陌生人親近,尤其在他靠近時,我總會下意識做出些殺人的準備,也許李卒就是因此發現我的身份的吧?
“你賣給了李卒一輩子?”我不太了解月革死士的契約,不曉得他們賣身契上有沒有時間限制。
等了好半天,至少是閃過三道閃電後,他才應聲:“不是。”
“算幸運。”幻谷就沒有時間限制,進去便是一輩子,除非自己仃能力退出,“以後打算回月革嗎?”
“不。”
我點點頭,随即轉頭看向外面的閃電。
“你呢?”
沒想到他會反問我,我忍不住回頭,在看到他中肯的眼神後生笑:“大概會選一塊好地方吧。”埋掉自己,再埋掉那個人的雙手。
因我的話,岩洞裏再沒有交談,有的只是嘩嘩的雨聲。
午夜時,雨水漸行漸止。月兒也飄浮在雲朵之間,時停時走。雲影打在洞口的岩壁上,忽明忽暗。
數日不見的寒毒再次莅臨,那冰冷的刺寒紮進骨髓裏,幾乎讓我痛不欲生。
也許是感受到了我的戰栗,岩洞另一邊的人緩緩過來,在伸手探過我身上的溫度後,停滞了半天。也許是不知該怎麽辦。
“不需要!”我阻止了他的靠近,我不喜歡跟陌生的身體靠太近。
他緩緩靠回原處。
“嗷——”一聲綿長的低嚎聲震徹山谷。
“皓雪——”我欣喜地擡頭,知道一定是李卒來了!
我在心底戲谑過自己無數次:他那個人,不會為了女人或者任何私事做傻事。因為如果不戲谑,我怕自己會有所期待。
我踩着濕軟黏膩的泥漿,一路飛奔下山,像突然長出了一對翅膀。
李卒曾說過,認一個人不需要用眼睛。他是對的,因為不需要看,我就知道人群裏哪個是他。
“你為什麽要來?”撲進他懷裏時,我這麽問他。
他穩住身子後,才擡手撫一把我的脊背,不答反問“為什麽不來?”
“你明知道這裏是圈套。”為了一個女人,他值得涉這麽大的險嗎?
“我喜歡進圈套,這你應該最清楚。”他的聲音很低,帶了些笑意。
趴在他的胸口,聽着他帶笑的聲音,我突然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想死。
“李卒……我都開始怕死了。”
“好事。”
皓雪從山岩上一躍而下,圍着我們兩人不停地轉圈。
我想我是真累了,沒問他帶了多少人來,也沒問他打算怎麽突破白羅和胡人的圈套,在找到舒服的環境後,很快變得熏熏然,只覺得到處都是溫暖。
“李卒,我們一定要把幻谷除掉……”我只記得對他說了這麽一句話,此後便再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風很大,好像又下雨了,還有雷聲。
我怎麽也不願睜眼,怕是我在做夢。
僵持了好久我才緩緩睜開雙眸,只見瑩白的帳篷和青綠的竹檩條,微微側首,身邊燃着簧火,簧火外是輕輕浮動的帳簾。
我摸摸身上的“棉被”,那是他那件玄色鬥篷。我勾唇,忍不住把鬥篷拉過頭頂,狠狠地伸個懶腰。
我磨蹭了好一會兒才起身,擡手掀開簾子,門兩邊各站了一名持刀的衛兵。
外面天剛蒙蒙亮,又下着大雨,視線并不好,所以看不清是什麽情況。
皓雪正蹲坐在松樹底下,面朝北,渾身淋得濕漉漉,耳朵卻挺得筆直,正專注地盯着前方。
我随手拾起門旁的鬥笠,跨出帳篷。
門旁的衛兵并沒有出聲阻止,一如剛才那般直挺挺地立在原地。
走出帳篷我才發現這裏是半山坡,山下有好多人,活的正将死的往一處搬運。像是剛發生過激戰。
我睡覺有這麽死嗎?居然連打仗的聲音都聽不見?
“皓雪,你知道發生什麽事了嗎?”我撫摸一下皓雪那濕漉漉的耳朵,喃喃自語。
因我的撫摸,皓雪的耳朵微微彈一下,轉頭看我一眼,前蹄呈小碎步在原地蹬幾下——這是它與小孽障以外的人的親昵方式。
雨斷斷續續一直下到了中午,剛喂完皓雪時,他掀簾子進來,身上全是泥漿,靴子甚至已經看不清顏色。
“你帶了軍隊來?”我遞給他濕巾時,順帶問出心中的疑惑。
“嗯。”
區區幻谷,不過剛從老皇帝手中叛逃出來,實力不如當年的三成,根本不需要這麽大費周章,能讓他如此重視,大概還是跟胡人有關。
也的确如此,據他所說,東出計劃使得胡人南下受阻,胡人近期勾結了魏、齊兩國的反叛勢力劫殺抗胡的統帥,這當中最重要的兩個人便是他和一名齊國将領。據說年前那個齊國将領就已被胡人的反間計奪去了官職,現在輪到了他。不過老皇帝沒有齊國君主那麽昏庸,所以他們對付李卒只能改用暗殺。
“你怎麽知道幻谷與胡人勾結?”我本來也只是想引他解決幻谷的事而已,想不到他做了這麽周密的安排。
“有些事,要猜,也要想。”他擦淨臉上的泥漿,随手把濕巾遞還給我,“下次送死之前,先告訴我一起,你不是每次都能這麽幸運。”
“那你下次再帶人讓我救,也該事先告訴我一聲,不是每次救的人都能知恩圖報。”若非他把柳氏母女帶來讓我救,我又怎麽會有這種無妄之災?
“以後不會了。”以為他會反駁,不想這次他卻承認了錯誤,反倒讓我無話可說。
我考慮該不該把中毒的事告訴他。看着他的那身髒污的衣袍,還是再等等吧,至少選一個他不忙的時間。
“幻谷的人,都找到了?”山下那麽多死屍,不知是胡人還是幻谷的人。
“暫時還沒有你想找的人。”他蹲下身,從篝火架上割一塊烤肉放進口中慢嚼。
我也蹲下身,循着他那髒濕的衣袖靠到他肩上:“我想小孽障了,她沒被吓到吧?”半夜被帶走,連句解釋也沒有,也不知道有沒有受到驚吓。
“沒有。”他繼續吃他的,好像很久沒吃東西一樣,“那個孩子在你身上用了什麽東西?”
我笑笑:“我曾有個師父,我殺他時用的一種毒,沒想到現在反倒被那小娃娃用到了我身上,你打算怎麽處置那對母女?”
“你想我怎麽處置?”
要我處置,自然是斬草除根,不過那個柳畫影有點無辜,那個柳步塵又有些可惜。
“算了吧。”如果要殺,當天見到她們時我就動手了。
那對母女總歸是柳氏的養女養孫,饒她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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