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白色的芽

東蕩嶺,從南到北,三百餘裏,幾乎能将魏國一分為二。胡人隐身于此處,即便天兵下界,也未必全能剿盡,所以他用自己做餌,引他們上鈎。

東蕩嶺到底來了多少胡人衛士,沒人知道,他們的目的是否真的只是為了殺一個小小的李卒,也沒人知道。所以他帶了軍隊來,為的不僅僅是私仇,最重要的是剿滅嶺內的胡人。卧榻之上豈容他人酣睡?魏國疆界內自然更不會容許胡人進駐。

一連搜尋了三天都沒找到胡人的蹤跡,直到第四天夜裏,我正在帳內搗草藥,帳簾忽然被拉開,是灰影。

自從遇見李卒後,他就再不曾出現過,現在突然出來,顯然是外面有事。

“找到胡人的蹤跡了?”我慢騰騰地把搗碎的藥渣放進陶碗。

“不是。”

不是?我緩緩擡眉:“是……阿梓她們?”

從他的眼神裏,我得到了答案。

這是一個晴朗的夜晚,天上除了星子再沒任何雜質。

重重的鐵甲猶如鐵桶般圍成一圈,圈內橫七豎八地躺了幾具髒亂的屍體,有男有女,還有幾個泥土般的人正拿刀警戒着,可見真的是被追得無處可逃了。

“阿梓,快起來,看你的好姐妹來送咱們了。”一身泥漿的白羅挑眉看向我。

跪坐在地上抱着一具男屍的阿梓緩緩轉過頭來,茫然地看向我,像是剛受什麽沉重的打擊。

“阿桑?你來啦——”她突然咧嘴慘笑,“快來看,這就是我的龍馭。”向我示意着懷裏的死屍。

我站在李卒身邊,一步也不能動。

我跟他說過,要滅掉幻谷,眼下她們就在我眼前,我卻又後悔了。

“阿桑,記得姜老頭曾說過,你是個幸運的人。 ”白羅笑笑,“你看,你又贏了一次,在這個男人身上你賭贏了,我們确實不是他的對手。”她看一眼周圍的魏軍,“當年,我死裏偷生後,長老帶我進了宮。你知道嗎,那一晚,我有多失望!我們竟然是這種人的爪牙。我真的很想找到咱們自己的家,所以我看着你走進長老的圈套,看着阿梓被追殺,我想着總會有結束的那一天,我一定會實現對你們的承諾——得到我們的自由。所以我殺了紫姬,害了藍絮,因為她們妨礙到了我們的理想。阿桑,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但是我問心無愧。”她攤手,“你是打算來親手殺掉我的嗎?”

我緩緩點頭,我是想來親手殺她,因為我不能讓別人有機會動手。

“這麽恨我?”

我搖頭:“我的白羅早就死了,你不是她。”

“我是她,只是你不願意承認而己,一直以來你只是把我當做護身符,當做活下來的理由,其實我就是我,不是你心中幻想的那個依靠。”

我點頭:“可能是吧,但我還是不能饒了你。你看着我跟阿梓走進長老的圈套,你看着我們養兒育女,卻不阻止。如今,我要為了他們除去你,否則兩個孩子永遠也擺脫不了幻谷的影子。”

“呵呵……”她大笑不己,“你果然還是阿桑。”随即看一圈周圍,“既然如此,我也不為難你。”她手指微動,一把無色冰刃在火光中閃爍,不過眨眼的工夫,她身邊的兒個屬下己然橫屍當場。

“谷主饒命,谷主饒命…… ”淨秀抱着白羅的雙膝哀求。

“我跟你說過什麽,幻谷的人不是為了博名,而是搏命,該死的時候就要聽話。”她手上一用力,冰刃穿過淨秀的頸子。

就在此時,抱着龍馭的阿梓趁機閃身來到我面前,卻被李卒捏住喉嚨。

我狠狠推開他的手,摟住阿梓的肩。

“桑……她附在我耳邊只說了半句話就戛然而上。

我呆呆地看着她順着我的胸前緩緩下移。

“阿梓?阿梓……”慌忙間,我緊緊抱住她下移的身子。

她的唇片張張合合,卻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白羅的冰刃正插在她的頸後。

“阿梓……”

白羅的手指緊接着扣住我的喉嚨,但沒來得及用力,便被李卒一劍穿心。

死前,她是笑的,笑着低道:“我們等着你。”兩人都倒在我身上。

我呆呆地看着懷裏的人,視線漸漸氤氲。氤氲中仿佛可以看到幻谷的寒潭,裏面有四個女孩在打鬧,還有幻谷的竹樓,裏面有四個女孩被戒尺打得皮開肉綻。

“啊——”我曾不知道什麽叫憐憫,後來學會了,我也不知道什麽叫親情,後來明白了,我更不知道什麽叫痛哭,現在,我懂了。

痛哭就是把身子紮進荊棘的那種痛,離世前的那種哭。

幻谷,沒了。

是我滅的。

我殺了所有人,我的願望實現了,可我沒有笑,卻在哭。

有些事,我們幾乎用了一輩子等着它解決,卻在解決後,不知是對還是錯。

抱着那兩具屍體,我哭得茫然。

有人說悲傷需要時間來化解,可我不必,因為我沒時間。

哭過了,睡一覺,醒來,埋葬死去的,然後繼續往前走,這是我的習慣,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因為不知道墓碑上該寫什麽,所以沒讓人給她們做墓碑,只把龍馭埋到阿梓身邊,她愛了這男人一輩子,如今死了,也該讓她帶走。至于阿羅,她本來就什麽都沒有,什麽也不喜歡,一個人最好。

在墓前站了許久後,我挽起李卒的手臂:“好了,可以回去了。”

也許是我昨夜的哭聲太過于凄厲,讓他吃驚了,從我醒後他就一直沒開口跟我講話,大概是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我。

“你不用多想,我沒有怪你,她們本來就是該死的。”做了那麽多該死的事,遲早有一天會是這個結局,包括我。人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承擔後果,沒什麽可同情的。

他拉我停下來,捧住我的臉頰:“你出生在丁酉年二月十六,柳樹剛剛開始發芽,所以你的乳名叫芽芽,再沒有任何其他名字。”

他是打算讓我擺脫白桑這個身份重生嗎?

“傻瓜。”如果可以那麽簡單,這世上豈不是壞人多過好人?

難得他也有憐憫我的時候,卻差點把我的腰勒斷。

也許是不想再讓我摻和幻谷的事,他讓灰影把我送去了東省,送到了女兒身邊,沒讓我繼續留在這塊傷心地。

入夏時,我才再次見到他,不過沒兩天皇帝就來了诏令,讓他即刻引軍入齊,助齊抗胡。

暮秋時,抗胡的捷報終于姍姍而至,與此同來的還有另一則好消息,為表彰他的戰功,小皇帝下诏賜了好多東西給他,其中有一項最緊要的——給他賜婚,估計也是想幫他掩蓋一下之前的傳聞吧。

對這次的賜婚我倒是沒有多少反應,大概是快死了,沒興致管這些事了吧。

臘八剛過,他來信說要回來,小孽障和傾傾巴巴地守在山道口等了他一天,天黑也不見人影,想必又被山下那些官員給拖住了,如今他戰功卓著,複位在即,那些想巴結權貴的大魚小蝦,扒好了窩等他回來,而他為了後方糧草,又不得不虛與委蛇,想必今晚定是一番聲色犬馬。

我裹着厚厚的毛氅,眺望山下的燈火。

近來為了防止“冰潭”複發,我多吃了幾味藥,這些藥裏多有致人失眠的成分,所以最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咳……”風一吹,嗓子有點發癢,忍不住多咳幾聲。

“夫人,不早了……”灰影現身,只有他知道我身上中了“冰潭”。

“再等一會兒就回去。”

他攤手到我面前,上面放了一只暖爐。

我笑着接過來,卻不小心扳倒了炭火,火星撤了一手。

他忙伸手抹去我掌心的炭灰。

看着他專注的神情,我沒有收回手,而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指,緩緩上前一步,偎近他的身子。

他的唇就在我眼前,不過毫厘之距。

“有些東西,很危險。”我不是傻子,感覺得到他對我的情愫,這對他來說很危險,“适可而止,方各自好活。”被人喜歡與喜歡人一樣,都很費心,我不願為了無關緊要的人浪費精神和時間,尤其在我時間不多的情況下。

他抿着唇,對我的挑釁不作回應。

低持了好一會兒,我才松開他的手指,緩緩退開身:“不要随便對人好,那不是什麽好事。”我拍一拍掌心的炭灰,“回去了。”

也許李卒今晚回不來了吧?

我躺到床上,想起沈夫人昨日的話。她前些日子剛從京都回東陵,聽說是見到了小皇帝賜給李卒的那位名媛,好像還是小皇後的堂姐。李卒是小皇後的兄長,那位是小皇後的姐姐,兄弟倆娶姐妹倆,倒也作是佳話。

想着他穿紅蟒袍的樣子,我忍不住生笑,那場面一定很好玩。

“什麽事這麽好笑?”一只手掌倏然掀開帳簾,除了李卒自然沒有別人,“說來聽聽。”

我翻過身,看向他醉醺醺的臉:“想到你成婚的樣子了。”

他也跟着一起生笑:“什麽樣子?血濺五步?”他知道我不會輕易放他跟別人成親,必然要血濺五步才肯罷休。

我笑着搖頭。

他伸手摸摸我的臉頰:“沈伯彥沒送糧食來?”這是嫌我瘦了。

“他就差沒把沈家搬過來了。”那沈伯彥和他一樣,都是十足的大忙人,一年中待在家中陪伴妻兒的時間不見得比李卒多,但到這兒來得很勤快,就怕怠慢了我和小孽障,我們可是李卒親口托付給他的責任。

他偏身躺到我身邊,笑意融融地執起我的手慢慢把玩,嘴裏說着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在北關時,遇到一名齊将,給他金銀和女人,他都不要,只要回家,我問他家裏有什麽,他說有妻兒。”

“你這是在跟我聊天?”我轉頭看他,因他莫名其妙的陳述。

“不像?”

他很少有閑情跟我扯這些沒用的話。我半爬起身:“你今晚看上去很高興,遇到了什麽好事?”

他拉下我的額頭,親一下:“剛剛看了場戲,好戲。”

“你看到了?”因為我拒絕了灰影,所以他很高興?

他笑得不置可否:“你的手很涼。”撚着我的手指。

“天氣涼。”我趁機把手伸進他的衣襟下取暖。

“有個好法子可以取暖。”他一個挺身,拉我起身。

他的好法子就是喝酒,而且非要把我喝得醉醺醺的才算罷,可見他今晚的心情的确很好。

醉後的我腦子還算清醒,就是身子不受控制,他輕輕一碰就會笑,比小孽障還怕癢。

我很不喜歡這樣的自己,看着像個傻瓜,可他喜歡,他好像特別喜歡看我傻笑。

雖然不喜歡酒後失态,但喝酒的确是有好處的,至少這一夜我沒再失眠,而是在混沌中笑着睡過去的,睡夢中還感覺到額頭上那溫熱濕濡的唇一直在摩挲。難怪小孽障喜歡被人疼愛,原來如此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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