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驚變

這世上有兩種東西不能與人分享,一種是快樂,另一種是痛苦,除非你能把自己融進別人的身體裏。

所以我并不奢望有人能在我臨終前替我分擔身體上的痛苦,即使他和小孽障。

好在他很忙,小孽障太小,都看不到我的痛苦。

在他走後的第二個月,我開始準備身後事。本來沒這些煩瑣事,卻因為有着一對父女,他們成了我的累贅。

一切進行得很順利,卻在三月十五這一天除了纰漏——小孽障不見了,在我眼皮底下,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我看着在院子裏傻傻轉圈的小黑和屹立不動的皓雪,第一件事便是讓灰影先把咋咋呼呼的傾傾打昏,免得她跟着添亂。

能在我和灰影眼皮底下,并讓皓雪和小黑沒有察覺地帶走小孽障的,不出意外,只有三個人,一個是李卒,一個是沈鵬昊,沈鵬昊跟小孽障前嫌尚未盡釋,可以排除,最後一個就是胡生。

如果我沒記錯,他一個月前就跟着李卒回京複命了。

看來臨死前,我得去京城一趟。

聯系不上李卒是意料中的事。鋼筋京城大門就被攔下來,也不稀奇。在宮裏見到胡生,更不算新鮮,猜的就是他。他果然不負所望地背叛了李卒,或者說他根本就是老皇帝放在李卒身邊的一只學舌鹦鹉。

“夫人。”胡生站在大殿門旁,恭敬地向我行禮。

看着他,我似乎想到了什麽,但一時間又記不起來。啊,對了,阿梓臨終前跟我說過讓我們小心——興許就是指這件事。

“小孽障呢?殺了?”

“樹下不敢。”

“不敢?你謙虛了。”我伸手捏住她的下颚,審視他這張看上去誠實可靠的臉,“既然敢動她,你應該知道結果。”小孽障比我和李卒的命都重要,他胡生一定會死得很不徹底。

我松開他的下巴,跨進大殿門檻。

五年了,想不到龍座上那老皇帝居然還活着,孫然已經不能動,但眼睛還是活着的。也許李卒真的是他的種,至少他們的命都很硬。

“你想啥舞何必這麽興師動衆?在東陵就可以解決。”我挑了個舒适的位子坐下。

因我的無理,老皇帝身旁的季連昇瞪過來一眼,倒也沒有多話。

“如果朕說,讓你永遠離開他,你可同意?”老皇帝開口,聲調中少了一些中氣,課件命不久矣。

我看着他,沒作聲,等着他開出我想要的條件。

“真想殺你,易如反掌,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但是,他會因此恨朕。”這個“他”自然是指李卒。

想不到這老皇帝還會在意他的感受。

“他是朕的兒子。”說得字正腔圓。

“那是因為你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優秀的後裔,否則你早把他殺了。”如果不是李卒有能力,相信這老頭早就把他殺死并埋到某個不知名的墓碑之下了,哪裏還會在這信誓旦旦地說他是他的兒子!

“不錯,真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優秀的兒子了,他能助我大魏興盛昌榮,所以有什麽理由讓一個卑微的女人毀了他的前途?”

真夠大言不慚。

“別忘了是你把我送到他身邊的。”一切都是因為他的算計,“怎麽,失算的感覺不舒服吧?”

出奇的,老頭子居然笑了:“這是朕一聲犯得最對的一個錯誤,不是這個錯誤,朕竟不知還有這麽一個堪當大用的兒子。”他笑得幾乎喘不過來氣,“這事天佑我大魏。”他手指艱難地指向我,“你該慶幸他是一個如此有能力的人,否則朕絕對饒不了你。”

我也笑了,笑自己竟然試圖跟這種人講理。“既然這樣,你開條件吧。”

“永遠不用要在出現。”

如果我說“不”,相信我與小孽障都會死的無聲無息。

我點頭:“可以,我的女兒不能有任何危險,馬上送到他身邊。”我伸出一根手指。

“他是朕的孫女,魏家的血脈,沒人能傷害她。”他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如果我不同意交易,相信他定能犧牲掉孫女的姓名來成全他的江山社稷。

我在深處第二根手指:“胡生。”傷害我的女兒,背離他,這個人我不會放過,不管他是我滴還是叛徒,戒懼都一樣。

“一個背叛主子的奴才,你不說,朕也不會留下他!”見我不再說話,老皇帝對身邊的李連昇示意。

李連昇哆嗦着手,從桌案上取來筆墨紙硯放到我面前。

這事要我寫決絕書?

真是麻煩,而且笨。李卒會相信一張紙?

我提筆蘸墨,一時間卻無話可留,指點了兩個點便棄筆。

“站住——”李連昇喊住我。

我背身站住,微微側首。

“如果再出現,你知道結果。”李連昇那副嘶啞的嗓子總會讓我回憶起幼時的幻谷,那是他也曾用這個嗓音威脅我們,那是的我怎麽也想象不到身為執法長老的她居然會是個太監。

“紫姬死了,藍絮死了,阿梓死了,阿羅也死了……”我想是在陳述所有人的戒懼。

我們是幻谷的第一批女孩,也是他精心培養長大的,如今都死了,他會不會也有一絲絲感慨?

“對背叛的人來說,太便宜他們了。”他的表情沒有絲毫的惋惜,甚至還在嫌棄她們死的不夠解恨。

“對,我們都該死。”我步出大殿,由着胡生引路。

途徑偏殿時,我看見小孽障正在裏面玩耍,陪在她身邊的是柳畫影的女兒柳步塵。

“王爺把他們逐出王府後,季公公把步塵小姐接到了公裏。”胡生故意引我走上了這條可以看見小孽障的路,“太上皇的意思是讓她做小姐的死士。”

狡猾的老東西,知道小孽障不喜歡陌生人,想用那丫頭來套住她。

那柳步塵也是個可憐的小東西,我告訴她,做幻谷的人不會有好結果,看來他這輩子是沒指望了。

我的指尖輕輕掠過騰龍飛鳳的雕花窗格——我舍不得我的女兒。

踏出宮門,一陣眯眼的大風迎面襲來。

“不要再跟着我了,我不希望被人看到死時的樣子。”我這話是對灰影說的。

風瑟瑟,春葉顫動。

風過沙揚,人無影蹤。

有些人,出現時就有了結局,就像我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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