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救人溺水

在衆同窗的簇擁下,柳和風行至學堂最中央的那張書案旁,李大山甚至狗腿地彎腰拿袖子擦了擦矮凳,方才請柳和風落座。

适逢今日考試,少年們如此這般熱情相迎、巴結讨好,其中緣由柳和風自然心知肚明,口上卻仍問道:“無事獻殷勤,所為何事?”

“和風,今日考試,不知能否……”李大山扒着書案,開門見山地問道。

未待他說完,柳和風便勾起唇角,邊搖頭邊晃動食指,明确地拒絕了他。

李大山立刻站直了身子,氣呼呼地道:“喂,柳和風,你這樣豈非違背你扶貧濟困、行俠仗義的處世原則?”

柳和風抿唇一笑,好整以暇地道:“看來,你定是沒有聽過我的口號,才會對我有這麽深的誤解。”

李大山很上道,配合地問道:“你的口號是什麽?”

柳和風狡黠一笑:“恃強淩弱、欺負弱小。”

李大山急了,他爹可說了,今日考不好,定要打斷他的狗腿。于是,拖長了音撒起嬌來:“和風,不帶你這樣的。”

聞言,柳和風随手拿起書案上的一本書籍,朝着周圍幾名少年頭上各敲了一下,“不帶你們這樣的,都說了課業靠自己,平時不用功,每每考試卻要到我這來臨時抱佛腳。我若是依了你們,非但不是幫你們,反倒是害了你們。”

幾名少年頓時赧然,也不言聲,只是垂頭喪氣地一邊看着自己的鞋尖,一邊絞着手指。柳和風一向吃軟不吃硬,受不了這套,只得幹咳一聲,補充道:“這樣吧,考完試,哥哥我帶你們一起去山上祈福會湊熱鬧,如何?”

“真的?好好好!”剛剛還愁雲慘淡的幾名少年人,立刻喜笑顏開,有什麽哀愁是湊一場熱鬧驅散不了的呢?如果有,那就湊兩場。

許是念着去祈福會心情迫切,幾名少年人也不管寫得是對是錯,只管鬼畫符般地畫完填滿,而後飛也似地交了卷子奔出了學堂,飛也似地往山上趕。

一路上,香客衆多三兩成群,有的提着各式發糕、果品、瓜果,有的拎着雞、鴨、鵝。看着這絡繹不絕的人潮,衆少年興奮不已。他們到達聖清觀時,未及正午時分,觀前廣場上,已搭好法師座和施孤臺。

法師座跟前供着聖清真人,下面擺着一盤盤面制桃子、大米。施孤臺上立着三塊靈牌和招魂幡,香客們陸續擡上全豬、全羊作祭品,然後,在每件祭品上面插上藍、紅、綠三色三角紙旗,上書“祈福盛會”、“甘露門開”、“風調雨順”等字樣。

待到正午時分,法師敲響引鐘,帶領座下弟子誦念咒語和真言。周圍香客皆一臉肅穆、雙手合十、垂首祈福,人人口中念念有詞,一時間,整座廣場嗡嗡人聲鼎沸,好不熱鬧。與其他香客一樣,少年們也不約而同地跟在法師後面學着做相同的舉動。

那法師念畢咒語真言,開始施食、放焰口。只見她将一盤盤面桃和大米撒向四周,反複三次。而後,聖清觀一衆弟子開始派發水旱燈,香客們微微躬身,畢恭畢敬地雙手接過水旱燈,口中連連稱謝。發放完畢,天色已近黃昏,祈福會結束。

少年們攜燈下山,随着人潮湧向小鎮郊外的鏡水河。傳說,人為陽,鬼為陰;陸為陽,水為陰。水下神秘昏暗,是傳說中通往的幽冥地獄的路,鬼魂就在那裏沉淪。

人潮湧至鏡水河畔時,天色已黑。人們點燃蠟燭,将水旱燈放入河中,有人許願、有人祈福,一時間,整個河面上漂滿了蓮花形狀的彩色水旱燈,星星點點、如夢如幻。

看着逐流遠去的水旱燈,少年們耍了大半日,大都疲乏了,有幾位恰巧碰見自己的家人,便辭了同窗随家人先行離去,最後只剩下柳和風和李大山二人。

李大山盯着柳和風手中那盞仍未放走的水旱燈,不解地問道:“和風,你的水旱燈為何不放?”

柳和風未答,依然蹲在岸邊,凝視着尚在自己手中的蓮花水旱燈,燭火在夜風中輕輕擺動,他苦思冥想,竟不知自己該許什麽願。

他與娘親相依為命,在這人世間度過了漫漫千年歲月。他甚至不知自己是人還是仙,抑或是魔?

他已然一千歲,前九百年,他不過從嬰孩長成一個七八歲孩童的模樣。然而,不知何故,近一百年來,他的生長速度突飛猛進。只用了百年時間,他的外貌便從七八歲孩童模樣,長成十四五歲少年人的模樣。

他問過娘親,娘親卻只說平凡即是福,安度餘生即可。既然娘親不願多說,他便不再追問,正如娘親不願提及他的父親一樣。

在他的記憶中,每隔數年他們便要搬一次家,他已記不清搬了多少次家、遇見過多少人了。與人交往時,他不僅要刻意隐瞞身份,還要時刻提醒自己,這凡世中的每一個人對自己來說,都不過是這無盡歲月中的匆匆過客。

娘親口中的“安度餘生”,對他來說不過是孤獨終老的另一種表達。如果此刻真有心願,那不如讓他結交到一位可以坦誠相對,亦無須擔心彈指數十年歲月,便會離他而去的知己好友吧。再得寸進尺一點兒,若是覓得一名能與他夫妻同壽的娘子便更好了。

念及此,柳和風便将水旱燈放入水中,目送它獨自一盞逐流而下、漸行漸遠。恰此時,只見從上游漂過來另一只孤零零的蓮花燈。他心道,原來,這世上的孤單并不只一處。他不由朝上游望去,只是天色幽暗,除了一抹颀長的白色身影,他便什麽也辨不清楚。

這時,一陣夜風吹來,裹着早秋的一絲涼意鑽進他的衣領裏,他禁不住縮了縮脖子。近來,他對季節變化的感知愈加敏感了。

夜風行色匆忙地掠過黑暗籠罩下的四野,灌木荒草沙沙,林間樹葉嘩嘩,間或夾雜着幾聲鳥獸的啼叫。

李大山戒備地環顧四周,不由催促道:“和風,我們快走吧。”

柳和風站起身,換上一副輕松神情,“好,走吧。”言畢,擡腳便走。

李大山緊趕兩步挽住他的胳膊,怯怯地道:“我有點害怕。”

柳和風腳步不停,嫌棄地抽出胳膊,“男子漢大丈夫的,怕什麽?”

李大山再次拉住他的胳膊,辯駁道:“和風,我才十三歲,比你還小兩歲呢,還算不得大丈夫。”

柳和風聞言一笑,繼而駐足斜睨李大山道:“你松開,你若是隔壁胖嬸家翠花拉着我便罷了,兩個大男人拉拉扯扯多難看!我走前面開道,你跟在我後面吧。”

“和風,你家隔壁是我家。”李大山如實回答,“胖嬸是誰?”

重點是在這嗎?柳和風啞然失笑,敷衍道:“隔壁老王。”

“你家隔壁是老李。”李大山再次如實回答。

“另一邊隔壁。”柳和風懶洋洋地答道。

“你家另一邊隔壁是馬路。”李大山繼續問:“翠花是誰?”

“隔壁老王家閨女。”柳和風肩膀無力地耷拉下來。

“那是誰?”李大山相當執着。

“王翠花。”柳和風無力地翻白眼。

“和風,鎮子上好像沒有叫王翠花的姑娘。”李大山較真道。

柳和風無奈笑笑,怕吵地捂住耳朵,加快前行的步伐,只想離李大山遠點,沿河岸行了近十丈,方才松開手。

便在這時,忽聞身後遠遠地傳來呼喊“救命”的聲音……

他猛地轉身往回奔,只見李大山正在鏡水河裏撲騰掙紮。柳和風不容多想,撲騰一聲跳進水裏前去搭救。

片刻之後,便将李大山推至岸上,心下暗自慶幸。李大山上了岸,驚魂未定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柳和風問道:“你還好吧?”李大山緩過神來點了點頭。

“無事便好,拉我上來。”說罷朝李大山伸出了手。

誰知就在兩人的手即将拉住的時候,柳和風突覺水中的雙腳,好似被一雙手一把拽住,倏地整個人都被拉進河水之中,耳邊只餘咕咚咕咚的嗡鳴水聲,接踵而至的便是密不透風的窒息感。

他拼命用力掙脫,發覺竟掙不脫,睜大雙眼想看看究竟是何物,本來天色已黑,水中更為昏暗,無一絲光明,哪裏看得到任何東西?心下自嘲道,這剛放燈許了願望,別說知己娘子了,這小命倒是即将休矣!

轉念一想,即便今夜命喪鏡水河中,他好歹也救了一人性命,一命換一命也夠本了。況且,他已活了千年,而李大山才不過活了短短十三載。

聽說,人臨死之際,腦海會将一生所見之人全部回憶一遍,看來竟是真的。

一張張面孔接連不斷快速地閃過他的眼前,除了他娘的臉龐是清晰的,其餘的皆是模糊不堪、難以辨認。就連他剛剛救下的李大山,他竟也想不起來是什麽模樣了。

忽然,在這成百上千的模糊面孔之中,竟然有一張異常清晰,是他?一百年前的那位“神仙哥哥”?

當然,他并非真的以為他是神仙,之所以稱他“神仙哥哥”,只是因自己覺得他好看,瞧着舒服。腦海裏不由浮現出百年前那僅有的一次相見。

那日,他在林中捉鳥,不期而遇了自家那只時常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黑貓踏雪。只是,這次踏雪是在瘋狂逃命,原來竟是一只通體雪白、頸戴銅鈴項圈的獨耳惡犬對它窮追不舍。

見狀,不容多想,七八歲模樣的他立刻沖了過來,試圖吓退惡犬,“臭狗!休想傷害踏雪!”

幾乎同時,踏雪閃電般爬到了一棵大樹上。

誰知惡犬膽大包天,僅在樹下轉了兩圈即掉轉方向朝他飛撲過來。吓得他肝膽欲裂,沒命飛奔,束好的頭發都披散了下來。

說來奇怪,平日裏自己腿腳可沒那麽快,可那一刻,自己右腳上那自小便佩戴的腳镯,竟似有了法力一般,拽着他飛速地朝前奔。居然,這一跑就跑到了那位仙風道骨、品貌非凡的神仙哥哥面前。

他不顧一切地抱着神仙哥哥的腿迅速往上爬,爬到他的懷裏摟住他的脖子,兩條小細腿還沒來得及箍住他的腰時,被緊随其後的獨耳惡犬咬住右邊褲角,褲腿被撕了一截下來。

只見,那神仙哥哥銳目一掃,那惡犬逃也似地掉頭就跑。

随即,那神仙哥哥便推了推挂在他身上的柳和風,只覺得推不動,柳和風用盡全力摟着他,小臉緊緊地埋在他的頸窩裏,雙腿箍緊了他的腰,渾身瑟瑟發抖。

神仙哥哥清冷道:“已經走了,下來。”

柳和風這才從他身上擡起頭,轉頭朝自己背後望了一眼,終于長籲一口氣。

待他回頭望向那位哥哥,不由目瞪口呆。只見他仙風道骨、面如冠玉,絕對是他漫漫九百年的人生中,見過的最好看的人,沒有之一。

登時,那句話便浮現在柳和風腦海中——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與此同時,一陣莫名的熟悉感亦襲上心頭,這位哥哥竟似在哪裏見過?

于是,他笑着道:“哥哥,我見過你。”說完,又歪頭看看那冷面玉容,接着“吧唧”一口親在上面。

而後,完全不顧那呆若木雞口中“你你……”個不停、反複用手背擦着臉上他所親之處的神仙哥哥,就自己從他身上嘟嚕下來。

“你什麽?”

“你放肆!”

“為什麽?”

“男女授受不親!”

“哥哥,你可看好了。我可是純爺們!”

柳和風邊說邊把被惡犬追得散掉的長發随手紮好,又找了一個半截高的樹墩子,故作潇灑地用右腳踩上去,支起膝蓋。

只可惜,那右腿上的褲腿被狗咬斷的一截,時刻提醒着二人,剛才還有一個被狗追,怕得渾身發抖的慫包。

看着對面的神仙哥哥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破褲腿,純爺們幹咳兩聲,清了清嗓子,“好啦,哥哥要是覺得吃虧,再親過來便是了。那可是我的初吻呢,說好了要留給隔壁胖嬸家的翠花的。”

聞言,那哥哥的怒意似是又升了一級,漲紅了臉,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目光卻依然緊盯着自己的褲腳,連他自己也忍不住瞧了瞧。

只聽見那神仙哥哥問道:“這個腳镯是你的?”

柳和風也望向那腳镯,娘親說是爹生前留給他的,許是被爹施了什麽法術,無論是誰都摘不掉。

“自然是我的,這是赤金纏絲九轉腳镯,怎麽了?”說這腳镯名稱時,柳和風特意搖頭晃腦拖長尾音,這可是他專門為這腳镯取的名字。

那神仙哥哥并未答話,頓了頓,轉身背對他,難道意欲離去?

見狀,柳和風不由脫口而出:“哥哥,等下!”

神仙哥哥聞言轉過身,看向他。

只見他眼珠一轉,看似突然渾身無力、風吹即倒,可憐兮兮地對神仙哥哥道:“許是剛剛與那惡犬賽跑跑得太急了,力氣用完了。哥哥,你能把我背回家嗎?到了我家,作為答謝,我便把這镯子贈予哥哥,可好?”

分明被狗追,此時卻說是賽跑,那哥哥也不拆穿,問道:“當真?”

柳和風以為他被自己說動了心,繼而又笑着佯裝虛弱地走到他身邊,拉住他的雲袖,“只需哥哥自己能取下來,便贈與哥哥。”

那哥哥不動聲色地将雲袖往回輕輕一拽,從雲袖中取出一個白瓷瓶,倒出兩粒丹藥攤在掌心,捏住其中一顆塞進嘴裏,慢條斯理地咀嚼起來。

柳和風不滿道:“怎麽吃起東西來了?”

“補充體力。”

“背一個八歲的小孩還要補充體力?”

神仙哥哥不語。

柳和風又好奇問道:“這是什麽?”

神仙哥哥口中逸出兩字,“仙丹。”

柳和風詫異地望他一眼,“當真?”

神仙哥哥卻不答他,正待要将餘下那顆捏起,那白皙纖長的手突然被柳和風一把握住。

只見,他眼巴巴地望着神仙哥哥道:“我娘親時常教導我,好的東西要懂得分享,分享不僅會給別人帶來快樂,更會給自己帶來快樂。正所謂,與人玫瑰,手有餘香。眼前便有個分享的機會,我看哥哥不如将餘下這顆分享給我,如此一來,哥哥便可體會到分享帶來的快樂了,可好?”

神仙哥哥蹙眉思索片刻,淡淡道:“嗯。”

柳和風未曾想他竟如此爽快,怕他回過神似的,忙不疊地将那顆仙丹收進口袋中。

神仙哥哥問道:“為何不食?”

柳和風笑嘻嘻道:“待回家,與娘親同食。對了,待哥哥體會到分享的快樂,不用跟我客氣。下次再有仙丹,再來尋我分享便是。”

那神仙哥哥卻不言語,柳和風怕他反悔,忙岔開話題道:“哥哥,你仙丹也吃了,可以送我回家了吧?”

熟料,神仙哥哥送他回家的方式,竟然是以一只手提溜着他的衣領。

“喂,說好的背我回家的。”

“我只答應送你回家。”

“你你你……說話不算話!你言而無信!你恃強淩弱!欺負弱小!你放開我!”無論他如何掙紮叫罵,神仙哥哥始終不為所動。

“哥哥,哥哥,哥哥!我突然渾身充滿了力氣,總覺得有使不完的勁,你快松開我,我自己能走了。”

神仙哥哥聞言松開了手,“甚好。”

柳和風站定,氣呼呼地斜睨他一眼,一言不發走在前面,昂頭前行。小孩子氣性小,不消片刻,便忘了方才的不快,随手撿了根幹樹枝在手裏晃蕩,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兒。

行了約半炷香的時間,二人面前不遠處便出現了一個小鎮,“哥哥,我家就在那裏。”他指着不遠處一棟住宅。神仙哥哥點了點頭,繼而轉身離去。

他見神仙哥哥欲離去,心下居然莫名一慌,忙道:“哥哥,你不去我家裏喝杯茶嗎?”

神仙哥哥止住腳步卻未回頭,微一搖頭算作回答,便又舉步前行。方行了幾步,聽到身後草地沙沙作響,倏地衣袖一緊被人扯住,“哥哥,你忘了東西。”說罷指向自己的腳镯。

神仙哥哥一愣,開口問道:“當真要送我?”

“哥哥若能取下,自然給你。”

只見,那神仙哥哥躊躇片刻,便蹲下身子伸手去取那镯子,就在他即将取下那镯子的一剎那,柳和風雙手一下捂住他的雙手道:“看來哥哥也取不下來呢,改日我再贈哥哥其他東西作為補償可好?”

“嗯。”

聞言,柳和風心想,這位哥哥果然爽快。

于是,他笑逐顏開,直起身子,右手三指并攏指天,“我柳和風,來日定當贈哥哥一份與衆不同的禮物作為補償!”

說罷,向神仙哥哥伸出右手,“來吧,我們拉鈎蓋章。”

神仙哥哥卻道:“即便身為男子,亦不能随便親吻別人。”

柳和風嬉皮笑臉道:“知道了。”說着拽了他的右手拉了鈎蓋了章。

如今回憶起這件事,柳和風的嘴角漾起一抹苦笑,他只覺百年前的自己稍顯唐突無禮,無疑做了件令自己汗顏的事情。

念及此,他的嘴角漾起一抹苦笑,不過匆匆一面之緣,或許,這位“神仙哥哥”也已作古多年,竟能在他垂死之際躍入腦海?難道是因為自己起了誓要贈份與衆不同的禮物予他,未曾履約心有虧欠所致?

如此,這次到了陰曹地府自己可要找到他,還了他那份恩情。

驀然間,他覺得雙腿上的禁锢松開,正欲立即朝水面游去,卻突然發現在他的面前咫尺之遙,倏地出現一張詭異無比慘白異常的人臉抑或稱為鬼臉更合适。

它長着一雙散發着綠色幽光的眼睛,鼻子只餘兩個鼻孔,像兩個不見底的小黑洞,那烏黑的嘴唇硬生生地向上勾起,伸手便來撕扯他的衣領,他胸口前的那條蓮形疤痕頓時露了出來。

他心道,小爺自知美到人神共憤,即便如今要斃命,卻也輪不到這醜八怪水鬼來占便宜的份。念及此,雙手一攏敞開的衣領,拼命朝它命門踢去一腳,竟也将那綠眼水鬼踢開丈餘。

随後,他立即拼命朝水面上游去,然而一陣窒息感襲來,他無力地閉上了雙眼,感受這身體朝更深的河底墜去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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