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高熱不退

次日起,雲一鳴依然去學堂,整個上午都未見到柳和風的人影。

他心中不禁疑惑,昨晚柳和風離開後,他擔心水鬼反撲,為防萬一,他還是遠遠跟在他身後。

直至見他進了添衣舍,雲一鳴才轉身回了客棧。

還是在晌午放學時分,他偶然聽到李大山和別人的談話,方知桃金娘托了李大山向先生告假。

說是柳和風好端端的竟發了一場高熱,需得兩日熱退了再來學堂。

散學後,雲一鳴去學堂附近山林和鎮子上查探,并未發現任何魔息鬼氣,便回了客棧。

回去時,蒼宗主師徒已然回了客棧,他二人亦未發現任何不妥。

江潼見到雲一鳴不由問起柳和風來,“今日在學堂可曾見到柳兄?他怎麽樣?”

“他告假未來。”

“為何?”

“發了高熱。”

“定是昨晚在弱水河裏泡得太久,你不去看看他?”

“不必,凡人難免生病。”

江潼看向他,心道,正一神宗的人果然冷漠無情。

轉眼又過了三日,三人又一無所獲回到客棧。

江潼忍不住問道:“今日柳兄可上了學堂?”

“不曾。”

“今日都第四日了,他莫不是一直高熱未退吧?我們要不要去看看他?”

“不必,凡人之命自有定數。”

雖然江潼面對雲一鳴時,常感莫名發怵,然見他如此對待自己的救命恩人,一時氣憤,難免抱打不平道:“可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雲一鳴糾正道:“他并非我的救命恩人,恰恰相反是我救了他。”

江潼微一拂袖道:“他雖未救得了你,卻是為了救你而生病的,若是他因此而送了命,也可以算作神之過導致的凡人之死。”說罷憤然轉身,“也罷,我去求師尊,不僅要救他,還求師尊收他為徒,擢升天界。”

看着江潼離去的背影,雲一鳴暗暗松了一口氣。

江潼氣憤地推門而入,一屁股坐在桌邊生悶氣。

正在榻上調息打坐的蒼宗主淡淡掃他一眼,見他氣呼呼地模樣,也不主動詢問,只是靜待他自己開口。

果然,片刻之後,沉不住氣的江潼走到蒼宗主榻邊坐下道:“師尊,你說那正一神宗的人怎麽都那般無情無義?近幾日,我看那雲一鳴就來氣。人家柳和風可是因為救他才生病的,高熱不退,可他不僅連去探望一下都不肯,還說風涼話,說什麽柳和風并沒有救到他,反而是他救了柳和風,還說‘凡人之命自有定數。’師尊,您聽聽,這是我們神仙該說的話嗎?難道做神仙的不應該慈悲為懷、憐憫衆生的嗎?難道他不該知恩圖報去救救柳和風嗎?”

“在人間,凡人面前不得使用仙法,違者必遭反噬。你待讓他如何施救?”

“可是,師尊,我們不是已經在他面前使用過仙法了嗎?”

“那是在魔界,自然無礙。”

“那師尊,您還有仙丹嗎?我們贈他一顆好不好?”

“為師的仙丹不是被那魔徒盡數搶去了嗎?”

“唉……師尊,您也真是的,都下凡幾次了您都不帶丹藥,偏生的此次您帶了,還帶這麽多。咱們煉丹多不容易,就是天界各仙門神宗的宗主掌門,想要幾顆都非易事。這一下子全被奪了去,還指不定都給哪個魔頭服用了,想想都心疼。”

“潼兒,你是在責怪為師?”

“師尊,弟子不敢!”江潼忙拱手,繼而又道:“只是師尊,既不能施仙法,又無仙丹,那柳兄豈非死路一條?”

“人間自有大夫、藥石,潼兒不必過于憂心。”

“那些若是有用,他的病早就該好了,師尊,您收他為徒可好?整個天界能擢升地仙地祇上天的,除了天君,便是咱們地祇神宗了。,就算提幾個凡人,各仙家也是沒的話說的。更何況,若柳兄真因此而喪了命,這也算得上神之過致凡人之死,我們一行三人皆要擔上罪責的。”

蒼柏瞥了一眼江潼,心道,我這徒兒雖不聰慧,這次卻說到點子上了。

若神之過導致凡人之死,那神便要投生人間歷劫一世,方可重回仙班,以示懲戒。

“潼兒,你為何對柳和風之事如此上心?”

“師尊,您又不是不知道,咱們地祇神宗的仙,哪個不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肝義膽,尤其是弟子我。哪像那正一神宗出的盡是些冷漠無情、忘恩負義之徒!尤其那個雲一鳴,更為甚之!”

“只因這些?”

“師尊,其實還有一點。弟子也知道,自從弟子做了您的徒弟,您收徒标準就變得太高了,總是跟弟子比,你怎麽能再收到徒弟呢?像弟子這樣出類拔萃的哪那麽容易遇到?對此,弟子是一直深感內疚的,一直想着彌補。這不就遇到這位柳兄,真真是天賜良機,他可是這數千年來,弟子見過的唯一一個只比弟子差那麽一點點,幾乎可以跟弟子媲美,配得上做您徒弟的人。弟子是怕過了這個村便沒有這個店了。”

“嗯,為師考慮一下吧。”

江潼忙站起身恭恭敬敬抱拳拱手道:“多謝師尊。”說罷,高高興興上床睡覺,只消片刻便沉沉入夢。

夢中只見師尊、他還有柳兄三人一起手拉着手,騰雲駕霧朝天界飛去。

撿到這麽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兄弟做師弟,帶出去多有面子多風光,真是好不快活。

然而,就在他心滿意足得意洋洋之際,半路突然殺出一人來,他定睛一看,來人不是雲一鳴還能是誰?

只見他生生将柳和風的小手搶了過去,繼而,沖自己邪魅一笑,一腳便将柳和風踹下雲端。

“啊!”他大叫一聲便從夢中驚醒,醒了方才發現不過是一個夢而已,但仍恨恨罵道:“這個龜孫子!”罵完解了氣,方才想起怕是驚擾了師尊,忙捂住嘴巴朝床上望去,卻見師尊的床上空空如也。

他趕忙起身去輕敲隔壁雲一鳴的房門,敲了幾次也無人應聲,心道,奇怪了,三更半夜的他們能去哪兒?

誰知他一轉身,一襲黑衣的雲一鳴赫然正站在自己身後,“啊呀媽呀!”江潼驚呼一聲,撫着胸口喘氣,片刻道:“人吓人吓死人!”

“找我何事?”

“我師尊可在你房裏?”

“不在。”

“夜半三更的你去哪裏了?”

“如廁。”

“可有看到我師尊?”

“不曾。”

“你不擔心?”

“堂堂天界地祇神宗神宗主,試問三界能有幾人奈他何?”

“有道理。”

“讓開。”

江潼乖乖讓出被他堵在身後的房門,雲一鳴迅速進入并關上房門。

江潼腹诽道,火氣挺大的,還記仇呢,真是一點禮貌都沒有。既然起來了,也不妨如個廁再睡吧。

待他如廁歸來,迷迷糊糊推開房門,冷不防發現房內杵着個人,又吓了一跳,“哎呀媽呀!師尊,您吓死弟子了!方才您去哪兒了?”

“起夜。”

“哦,怎麽一個兩個都起夜?”江潼打了個哈欠,小聲嘟囔着。

“還有誰起夜?”

“弟子……雲一鳴。”他迷迷糊糊、斷斷續續道。

“一鳴也起夜了?”

“他不是起夜,他是讨厭,連在弟子的夢裏都不放過柳兄,欺負他,弟子都被他吓醒了,讨厭鬼……”說罷又打了一個哈欠睡着了。

“哦,竟是潼兒在做夢。”蒼宗主釋然一笑。

柳和風躺在床上望着屋頂發呆,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生病。

高熱不退,今日已是第五日了。

前幾日他還願四處走動,今日頭痛欲裂,不過才晌午時分,便覺昏昏沉沉,只想待在床上好好睡上一覺。

好不容易即将入睡,卻聽到李大山的聲音,“和風,快點!我爹要打斷我的狗腿!讓我在你的床底下躲一會兒吧。”

柳和風勉力睜開眼,只見李大山做賊似地貓着腰進來,虛弱地問道:“所為何事?”

“還不是七月半那回的考試,昨日先生将批閱過的考卷發了下來,我見先生給我批了一句‘七竅通六竅’,你想這得多厲害!我心下自然高興,于是拿給我爹看。誰知他看了竟一句話都沒說,就掄了棍子要打斷我的狗腿。若不是恰好遇見那兩位仙師與我爹搭話,我哪有機會溜到你這兒來。”

柳和風啞然失笑道:“你好嚣張,一竅不通也敢拿給你爹看,他不揍你才怪了。對了,你說的是哪兩位仙師?”

“就是你表哥的那兩位同伴啊。”

“他們來此做甚?”

“許是來尋你的吧。我聽到我爹說‘添衣舍就在隔壁’、‘和風是住那兒’、‘添衣舍做的衣服天衣無縫’什麽的。”

這時,門口傳來李大山爹、桃金娘,還有些其他人的聲音,李大山吓得連滾帶爬地趕緊鑽到床底去。

“二位仙師,請進。和風,仙師來看望你了。”說話的正是桃金娘,與她一同進入的還有李大山爹、蒼宗主師徒二人。

柳和風見來人,便要起身下床施禮,被蒼宗主攔住:“柳居士,身體不适不必多禮了。身子可好些?”

柳和風勉力一笑道:“勞煩仙師挂念,和風感激不盡。身子自是無礙,大夫說再将養兩日即可。”

“兩日複兩日,藥都喝了十來副,這高熱始終不退,這可如何是好?”桃金娘邊說邊抹起了眼淚。

“娘,你哭什麽?我已經感覺好多了。”

“和風娘,你就別擔心了,有兩位仙師在此,定有治病良方。”大山爹寬慰桃金娘道。

蒼宗主撸須道:“嗯,讓老夫先看一看。”繼而轉頭對李大山爹跟和風娘道:“還煩請二位居士先行回避,以便老夫診治。”

“那我們便在院內候着,若仙師有任何需求,吩咐一聲即可。”桃金娘道。

蒼宗主微笑點頭,待二人退出後,江潼便上前一步來到床前道:“柳兄,這幾日還好吧?”

柳和風笑答:“江兄不必擔心,我好着呢。對了,一鳴兄呢?他近日可好?”

江潼臉色一沉道:“你莫要挂念旁人,先養好自己的病才是。”

蒼宗主道:“此屋內光線昏暗,有礙施診,可有燭臺?”舉目便望見窗邊方幾之上的一盞燭臺。

柳和風道:“我娘怕我着涼,将兩扇窗都關上了,我來将窗打開即可。”說着欲起身下床。

江潼忙止住了他,“柳兄,我來開即可。”

蒼宗主卻道:“你娘言之有理,窗自是不必開了。我來點上一盞燈,再為你診脈吧。”言畢,右手一個彈指即隔空點燃了那秉蠟燭。

見此,柳和風和江潼二人皆睜大了眼睛。

只見,幾乎同時,蒼宗主吐了一口鮮血。

江潼忙上前扶住他,“師尊!”

柳和風同時道:“仙師!”

蒼宗主伸出右手止住二人道:“無妨,且讓老夫為柳居士診把脈吧。”

柳和風道:“仙師今日身體有恙,還是不必勞煩了。”

正此時,傳來“篤篤篤”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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