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仙師探病

柳和風揚聲道:“請進。”

誰知,進來的竟是雲一鳴。

只見,雲一鳴微微躬身拱手道:“蒼宗主!”

“一鳴,你來了。”蒼宗主微笑道,嘴角還殘留着一縷血跡。

“嗯,宗主您這是怎麽了?”雲一鳴問道。

“無礙,只是一時大意誤點了那燭火。”

聞言,雲一鳴眼內閃過一抹驚異之色,轉而對江潼道:“依我之見,還是盡快帶蒼宗主回客棧調息片刻是為妥當。”

“所言甚是。師尊,我們先回去吧,明日再來看望柳兄亦可。”

蒼宗主滿含歉意地對柳和風道:“柳居士,真是慚愧,今日本是特地前來為你診治,看來不能如願了。老夫明日再來看你吧。”

柳和風忙道:“仙師,客氣了。今日您能來,和風已是深為感激了。”

江潼對柳和風拱手道:“柳兄,明日我們再過來,今日就此告辭了。”

柳和風亦還禮,“好的,江兄。慢走!”

說罷,三人便轉身離去。

“哎那個,一鳴兄,近幾日我未去學堂,不知先生都教了些什麽,你可否留下片刻,轉告一二?”柳和風突然對着三人離去的背影道。

江潼聞此言,不禁又為柳和風帶着病,卻依然惜時勤學的舉動而贊嘆不已,生怕雲一鳴拒絕似的搶先道:“一鳴兄,我護送師尊先回即可,你就留在這裏幫柳兄溫習一下吧。”

雲一鳴雖未言語,卻止住了腳步。

待師徒二人離開了添衣舍,雲一鳴遙望着那盞被蒼宗主點燃的燭火,彈指熄滅了它。

頓時,感到胸腔內一陣翻江倒海,雖經自己幾番壓抑,卻一如蒼宗主那般,仍是吐出一小口鮮血來。

柳和風見他口吐鮮血,一時心急,也不知哪來的力氣,迅速下床奔到他身邊,用雪白的袖口擦拭他唇上的鮮血,“你沒事吧?今日怎麽都跟這秉燭火過不去呢?”

雲一鳴卻一把捉過柳和風正在擦拭他嘴角的手腕,感受着他的脈動。

除了比正常脈動快了些許,高熱之人常有此症狀,并未發覺其他任何不妥。

“怎麽了?”柳和風疑惑地望着他。

“這屋內有其他人?”

“你怎麽知道?”柳和風繼而轉頭朝着床底道:“出來吧。”

只見,李大山慢慢從床底爬了出來,站定後撓撓後腦勺傻笑道:“嘿嘿,雲公子。”

雖然在學堂同窗了幾日,但他仍不敢直呼其名。

雲一鳴暗松一口氣。

柳和風道:“現在開始溫習吧。”又看向李大山笑問:“你要一起再學一遍嗎?”

李大山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連連擺手道:“不不不,我還是先回去了。”說罷,兔子一樣逃了去。

雲一鳴看了一眼柳和風問道:“何事?”

柳和風赧然道:“一鳴兄,怎知不是溫習?”

雲一鳴并不望他,不答反問:“你需要嗎?”

柳和風笑道:“确非溫習之故,我只是想請教幾個問題,還望一鳴兄能如實回答我,可好?”

雲一鳴:“請說。”

“那日我們所去之處光怪陸離、虛幻迷離,你能告訴我那是什麽地方嗎?”

“魔界。”

柳和風并未顯出訝異之色,繼續問道:“那日我聽蒼仙師提及‘仙丹’二字,而且你們總說‘人間童子’,你們三位可是神仙?”

“正是。”

“方才蒼仙師和一鳴兄先後隔空點燈、滅燈,為何口吐鮮血?”

“在人間,凡人面前使用仙法,定遭反噬。”

“既會反噬,那上回我沐浴之時,一鳴兄為何在我這個‘凡人’面前破戒使用仙術?”

“一時情急。”

柳和風思索片刻道:“反之,是否沒有反噬的話,你面前之人定然不是凡人?”

雲一鳴看了他一眼,原來看似大大咧咧的他,心思卻甚為缜密,“不錯。”

“既如此,上次未曾反噬,想必一鳴兄當時即已知曉我并非凡人了,是嗎?”

“是。”

“方才,蒼仙師在我面前使用仙術,一鳴兄可曾告知他我非凡人?”

“未曾。”

柳和風仿佛自言自語道:“那他為何破戒使用仙術?難道也是一時情急?可依我看當時情形一點兒也不急啊,他完全可以讓江兄點燈的,火石就在燭臺旁邊,何苦多此一舉呢?難道他想知道我是不是凡人?還有,一鳴兄,方才你既已知曉蒼仙師遭了反噬,又為何繼續使用仙術?”

雲一鳴并未作答。

柳和風繼續分析道:“你二人皆因李大山藏于床底而遭反噬,蒼仙師定然認定我是凡人。而一鳴兄你更是不解,緣何兩次使用仙法而結果不同,故而問我房內是否有其他人。”

雲一鳴聽他如此冷靜撥繭抽絲,面上雖一如既往地波瀾無驚,心下卻不禁嘆他聰慧過人。

“還有上次在魔界,你并未告知蒼仙師,水鬼抓你的真實目的,是在為我的疤痕保密嗎?”

冷不防地,柳和風突然把臉湊到他面前寸餘之處,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鳴兄,你明知我并非凡人,卻泰然處之,不知何故?”

雲一鳴盯着眼前這張放大的臉龐,原本的蒼白疊麗,卻因高熱而染上了兩抹紅暈。連同那雙清澈透亮的眸子,也因久病而蕩漾着些許迷離。

他愣住良久,甚至能感受到他說話時吐出的氣息。

那氣息拂在他的臉上溫溫的、暖暖的,竟使他腦子一片空白,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方才開口道:“在我眼中,無論仙凡神魔,你便是你,無甚差別,何必糾結?”

此言一出,柳和風心中大震。

千年來,他慣于在人前苦苦隐藏秘密,宛若那是一個不可告人的身份。

而今日,這壓在他心頭重若千斤的巨石,竟被雲一鳴如此雲淡風輕的一句話卸了去,為他帶來前所未有的如釋重負之感。

這位神仙哥哥是除了他娘親之外,第一個讓自己在他面前,卸下心防,不用苦于僞裝的人。

他的視線探究地在雲一鳴臉上掃視兩個來回,最終,落在了他那微啓的薄唇上,唇下兩排整齊潔白的牙齒若隐若現。

柳和風忍不住看了又看,他只覺得這是一張口吐蓮花的嘴,三言兩語,便讓他感受到從未有過的輕松愉悅。

他又湊得更近了些,沒頭沒腦地問道:“哥哥,你吃糖了嗎?”說罷,又在雲一鳴的唇邊嗅了嗅。

雲一鳴局促地往後退了退。

柳和風唇邊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将臉往後移了移,直勾勾地望着他的雙眼,又問道:“你到底是誰?”

問完,不待雲一鳴回答,便又在他的肩上嗅了幾下,仿佛嗅幾下便能嗅出他的身份似的。

雲一鳴眉頭微蹙,這是柳和風第二次像只狗一樣在自己身上嗅來嗅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住他的額頭,嫌惡般地将他的腦袋緩緩推離自己。

孰料,柳和風非但未被推開,反倒用雙手捉住他那只手,又将臉湊到他面前,嬉皮笑臉道:“好像沒有聞到害我的氣息,怪哉!為何你身上的氣味那麽熟悉?好像一出生就聞過似的。”

聞言,雲一鳴擡眸望向柳和風。

只是,還未待他言語,柳和風突然瞪大了眼睛道:“你不會是我爹吧?”

雲一鳴差點噴出一口血來,頓時抽出自己的手,“胡說什麽。”

“既然不是,你且說說,那日我娘都與你說了些什麽?”

“你何不親自問她?”說罷,雲一鳴貌似不經意地往後退了一步。

誰知,柳和風立即緊跟着上前一步,用那雙耀如日月的鳳目滿含期盼地望着他的眼睛,蠱惑般地輕輕道:“我娘若肯說,我何必再來問你?哥哥,你來告訴我好不好?”

雲一鳴望進他那兩汪幽深如潭水般的眼睛,靜默片刻,忽然轉過身子背對着他。

此時的柳和風,竟讓他感到些許無力招架,他只聽到自己言語不太順暢,“告訴你……什麽?”

恰此時,桃金娘推門走了進來,柳和風這才放過他,雲一鳴匆匆抱拳施禮。

桃金娘道:“雲公子,不必客氣。”

她轉而對柳和風道:“和風,你要雲公子告訴你什麽?說來給娘聽聽。”

柳和風可憐兮兮地喚了聲“娘”,方才在雲一鳴面前那股聰明伶俐和咄咄逼人的勁兒通通不見了蹤影。

“娘,無甚緊要之事。”

“既無緊要之事,你便快回床上乖乖躺好吧,別忘了自己還病着呢。”

“哦,知道了,娘。”

見柳和風躺好後,桃金娘便對雲一鳴道:“可否請雲公子借一步說話?”

雲一鳴微微點頭,便跟在桃金娘身後出了房門進入院中。

“雲公子,你可知方才那兩位仙師何故匆匆離去?”

雲一鳴斟酌片刻,終是道:“我想,或許他是動了收徒的念頭。”

“若真能如此,那便再好不過。和風一直未曾病過,此次不過高熱,卻久久不能退去,我甚為擔心。若是能入得仙門修煉,沐得仙門仙氣,此病定可不藥而愈。”

“不知他自己的意願?”

“他會願意的。”

翌日,直至巳時,柳和風依然昏昏沉沉、意識模糊地蜷縮在被窩裏,用手緊緊抱住自己,以抵禦高熱帶來的畏寒感。

他時而眉頭微蹙,時而重重吐納,細密的汗珠不斷地從他的額頭滲出。

他盡量控制住自己,但仍是時不時地發出輕輕的呻/吟聲。

朦胧之中,仿佛有人輕聲呼喚他,是誰?

似是娘的聲音,又似還有其他人的聲音,他想要應聲回答,然而自己渾身軟弱無力,似夢魇般,想醒卻又醒不了。

之後,又有一些話語斷斷續續傳入他的耳中。

“弱水河陰氣過重所致……”

“求仙師,救救我兒……”

“此一別……終生不得相見……”

“只要我兒能活命,生離死別又有何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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