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仗義執言

雲一鳴緩步走進雲老宗主的書房,對端坐書案後的祖父以及站在一旁的父親拱手施禮:“一鳴給祖父、父親請安。”

柳和風在書房外抱着手來回踱步,莫名有些心神不寧,許是受宮羽元君那日所述往事之影響,他時不時地停下腳步望向那緊閉的房門。

六七歲的孩童因哭泣便得杖刑十杖,連同今日不過遲到便罰杖刑一百的事實,令他非常懷疑雲若海此刻是否會喪心病狂地繼續責罰雲一鳴。

還好,這紙糊的門窗隔音效果較差,又未設結界,他可以聽得一清二楚。于是,豎着耳朵不放過裏面傳來的任何聲響。

雲稷撫須颔首道:“嗯,一鳴,你傷勢如何?”

“謝祖父關心,已無大礙。”

“好,杖責一百尚能一聲不吭、屹立不倒,不愧是我代戰神之孫,也不愧為正一神宗主的兒子。” 雲稷滿意道。

“謝祖父誇獎。”

“你可知,今日你父親何故罰你一百杖之重?”

“殺一儆百、懲前毖後。”

“不錯,确有此意。然而,你父親卻還有其他原因。”雲稷将視線從雲一鳴身上移至雲若海身上道:“若海!”

得到父親授意,雲若海拱手道:“是,父親。”

說罷,他看向雲一鳴嚴厲道:“一鳴,為父觀你近日操練之時總是若有所思、心有旁骛,這是練兵之大忌。若是戰場之上,你的一個不留神,便會給敵人以奪取你性命的機會,你可知錯?”

“孩兒知錯。”雲一鳴雙手一揖,微微俯身。

“為父再問你,你近日所思何事?”

“無事。”

雲若海負手冷哼一聲:“那好,那我便問的直接些。昨夜你房中留宿的是哪位仙子?”

門外的柳和風,将他祖父三人對話一字不漏地聽到耳中。聞此言禁不住吃了一驚,原來雲若海竟是因為自己重罰雲一鳴的?

他是何時發現自己翻/牆而入的?竟還将自己誤認成仙子?

想來也是,堂堂正一神宗主怎會有人夜半闖進自己家裏還不察覺的?

“回父親話,從未有過什麽仙子。” 雲一鳴聞言,神情如舊,眼眸中不曾有絲毫波瀾,淡淡回答雲若海抛出的問題。

雲若海怒意上湧,大喝一聲道:“為父親眼目睹她夜半翻/牆而入,進了你的鳳鳴居。今晨你亦因此遲到,怎的你竟還敢抵賴?”

雲一鳴沉默不語。

雲若海将他的沉默看作默認和妥協,于是,語重心長道:“我正一神宗行事光明磊落,即便你要娶妻,也絕不容這種行為不端的仙子進我正一神宗的大門。你的婚事,你祖父和我自會替你安排。”

雲一鳴卻挺了挺原本便筆直無比的脊背,僵持道:“父親,一鳴已有婚約在身。”

雲若海冷笑道:“他們全家皆已灰飛煙滅連個影子都沒有了,你這婚約便自然不做數了。”

“若真如此,一鳴便終身不娶。”

雲若海一聽悲怒交加,他的兒子他知道,是個寧折勿彎認死理的一根筋。若是他認定的事,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先前師妹成親之時,他便隐隐擔憂。直至他們一家灰飛煙滅,雖說他亦痛心,然而內心裏卻又有一絲不可道與外人聽的如釋重負。

而如今,聽到雲一鳴的回答,得知了他真實的想法,雲若海心中隐隐的不安瞬間炸裂開來,當即怒火沖天道:“你!跪下!”

雲一鳴依言跪下,只是那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好!既如此,我今日便打死你吧!”

雲若海說着,便伸手化出一把流動着金色電光的神鞭便朝雲一鳴身上狠命抽去。

只見,電光火石之間,自門外飛身闖入一人,竟直直撲到雲一鳴的身上,替他擋去了這一鞭。

剎那間,屋內三人均是吃了一驚。

只見,那人一邊痛得直撓背,一邊口中抱怨道:“哎呀,疼死我了!想不到雲宗主一把年紀了,這神力倒是不小啊。”

情急之下,雲一鳴忘記自己還在罰跪,忙站起身雙手扳住來人的身子,上下打量他的背部,繼而又将他身子扳過來面向自己,目含怒意對上他的視線,嗔怒道:“誰讓你進來的?!”

話裏含怒,卻也掩不住溢出的滿滿關切之情。

柳和風眼裏含笑,嘴角翹起,不答反問:“你說誰讓我進來的?就算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呢。”

雲一鳴聞言微微動容,誰知柳和風又道:“我可是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你治個六成好,若你再挨一頓,豈非浪費了我的靈力和丹藥?!簡直暴殄天物,想想都心疼!”

說罷,他哼哼叽叽地緩慢地舒展了一下雙臂,仿佛雙臂每移動一寸都要忍受難以承受的疼痛似的。

半晌,才轉身對着雲稷和雲若海,微微俯身拱手道:“地祇神宗柳和風,見過雲老宗主、雲宗主。”言畢,擡起了頭,對着二人狡黠一笑。

誰知那二人看清了他的容貌後,都一下子愣住了。

柳和風繼續道:“雲宗主眼神怕是不太好,昨夜竟誤将我認成一位爬/牆的仙子,冤枉了一鳴兄。您看仔細了,我可是如假包換的男子漢大丈夫呢。”

雲若海回過了神,質詢道:“你說你是地祇神宗的?為何我不曾聽說過你的名號?”

柳和風放下揖着的雙手負手而立,淡然一笑,邪裏邪氣道:“雲宗主貴為天界第一大神宗宗主,為天界鞠躬盡瘁、日理萬機,不曾聽聞過我這小小仙君名號不足為奇。況且,我雖已飛升天界七年,七年來卻是閉門不出的,直至數月前方才出宗走動。”

“哦?原來如此。聽你方才言語,莫非昨夜那翻/牆的仙子便是你?”

“雲宗主,是翻/牆的仙君,不是仙子。”柳和風先是糾正,旋即解釋:“昨夜,小仙剛剛連夜煉制好一種新的丹藥,一時興奮便拿來同一鳴兄分享。孰料,我推門而入時發現他早已熟睡,方才驚覺夜已深,不便驚擾一鳴兄。那時,我頓覺疲憊,便自作主張留宿在一鳴兄的鳳鳴居了。從頭到尾,他都是不知情的。”

“不是什麽仙子便好。” 雲若海忽覺心中一松,果然,一鳴還是有分寸的。

孰料,他眉頭一擰,話鋒一轉責難道:“只是,一鳴你睡覺時警覺性何時變得如此之差了?連屋內進人都未察覺?”

聞言,柳和風驚覺他似是又給雲一鳴挖了一坑,又讓他爹抓住一個缺點大做文章,不由面色一沉。

雲一鳴雖未言語,卻狀似不經意地看了眼柳和風,見他神色不佳,雲一鳴的眼裏閃過一抹擔憂之色。

便在這時,柳和風旋即轉身面向他,對他拱手道:

“一鳴兄,真真對不住了。我不曾想竟捅出這麽一個大簍子,白白讓你挨了那一百大板。方才為你診治時,我不知原委,見你後背傷痕累累,幾乎體無完膚,慘不忍睹,竟以為是哪位仇家尋報仇所致,殊不知竟是雲宗主所罰,而罪魁禍首竟是我自己。”

不知原委乃是托辭,他不過是借此影射一番。

雲若海聽出他的弦外之音,冷笑道:“軍紀如鐵,無故遲到,杖刑一百不為過。”

柳和風依然微笑道:

“既然軍紀如鐵,那便按軍紀處罰。軍中無故遲到者,杖刑二十。即便身居要職者無故遲到,也不過加倍杖刑四十而已。這一下子杖刑一百,雲宗主,即便是親生兒子,也未免太過了吧。”

雲若海望着柳和風,見他滔滔不絕為雲一鳴出頭的樣子,不禁讓他把柳和風的臉,同四千年前他師妹那張為雲一鳴仗義執言時的臉龐重合在一起。

如今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內心一時不免感慨萬千,竟說不出話來。

柳和風見他并不言語,便放軟口氣道:

“晚輩在天界不過走動了區區數月,卻也聽聞這正一神宗雲氏一族兢兢業業、克己奉公,處理天界大小事務公正嚴明,贏得天界各神宗仙門衆仙家的交口稱贊,不愧為天界第一大神宗世家。如今,晚輩在此不知輕重指手畫腳,實有不妥,卻無不敬。然而……”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眼雲一鳴,繼續道:“作為一鳴兄的朋友,晚輩不求雲宗主優待于一鳴兄,還懇請雲宗主公平公正地對待他,莫讓他因是您的兒子,便要承受幾倍于旁人的懲罰,這于他而言是不公正的。”

見雲若海仍未答話,柳和風又拱手道:

“雲老宗主、雲宗主,鑒于一鳴兄傷勢過重,晚輩尚需在貴宗叨擾數日,還請兩位長輩知曉、海涵。沒事的話,我便與一鳴兄先回鳳鳴居了,還需給他上些丹藥。”

自柳和風闖進來便一直未曾開口的雲稷,此刻終于開口:“也好,一鳴,你且與這位和風仙君先下去吧。”

雲一鳴拱手道:“謝祖父、父親,一鳴告退。”說罷,便與柳和風一同走了出去。

柳和風一路上若有所思,不曾言語,加上雲一鳴原本便是沉默寡言之人,因此,二人一路無話地回到了鳳鳴居。

雲一諾原本一臉憂慮在鳳鳴居門前來回踱步,看見雲一鳴安然無恙地回來,她懸着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瞥見旁邊的柳和風,心下又隐隐不悅,當她聽雲一鳴說他要在宗裏叨擾幾日,不悅之情幾經壓抑,卻還是爬了一縷到臉上來。

她只有這麽一個弟弟,自母親去世後,偌大一個正一神宗,也只有雲一鳴才能給她帶來些許親情的安慰,她不希望他受到任何傷害。

他只不過來此一回,便為雲一鳴捅出這麽個簍子,若是長此以往,還不知會引來什麽禍事。怎奈他以診治為由向祖父、父親請了話,她也駁他不得。

只想着把他安排的離鳳鳴居越遠越好,于是她道:“如此,我命人帶和風仙君去後院廂房安歇吧。”

真真是天不随人願,只聽得那柳和風道:“多謝雲一諾,只是一鳴兄傷勢未愈,為方便夜間查看,我在一鳴兄鳳鳴居矮榻上湊合幾晚即可。”

雲一諾看向柳和風,七年前,他初登天界之時,便因高熱昏迷不醒,黏在雲一鳴身上任誰也拽不下來。

她知雲一鳴一向不喜旁人打擾。

那時雲一鳴任由去他去,她猜測,那不過是看在地祇神宗的顏面上,否則,雲一鳴又怎會同意将他暫且安置在自己的鳳鳴居?

然而,此刻,她發現雲一鳴依舊未出言反對,心中不禁掠過一絲詫異。轉念一想,許是他身上新傷,覺得柳和風在身邊便于診治。

念及此,她便不多說什麽,只得叮囑幾句便離去了。

只是,在鳳鳴居接下來的三日,不論雲一諾在不在場,柳和風對雲一鳴的态度皆一反常态地規規矩矩、客客氣氣,仿佛刻意地保持距離,客氣而疏離。

當然,對于雲一鳴的傷勢,柳和風還是全心全意地仔細診治。

每日晨起按時換藥,輔以靈力催動療傷。随後,便借口回宗煉丹,整個白天不見人影。

每晚亥時,方至鳳鳴居,來到後先是規規矩矩地查看雲一鳴的傷勢。

之後亦不多言,板板正正地躺在矮榻上閉目睡覺,老實得判若兩人。

夜半時分,亦三番兩次地起來查看雲一鳴有無壓到傷口。

于是,在如此悉心盡責地看護之下,不過三日,雲一鳴便已然痊愈。

柳和風見雲一鳴傷勢已無礙,便又客客氣氣地向雲一諾和雲一鳴辭行,還請兩位代為轉告雲老宗主、雲宗主。随後,便回了地祇神宗。

雲一諾見柳和風近日跟雲一鳴相處時,規矩、禮貌而客氣,心下不由歡喜。

看來,經過此事,他怕是亦知曉是他給雲一鳴帶來這禍事。眼下有了自知之明,如此甚好,只願他不要再來打擾雲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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