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太子濟岳

柳和風自那日得了天君法旨,回到地祇神宗,與師兄匆匆見了一面,便又馬不停蹄地閉門煉丹。

時間如白駒過隙,一轉眼,距離龍王壽誕便只餘三日,柳和風終于趕在龍王壽誕前将那五十顆仙丹煉制完畢。

他将練好的仙丹送去天君寝殿仁德殿,交給守門侍衛後便一個人往回走。方走了沒多久,忽聞身後有人怯生生地喚他,“柳仙君……請留步。”

柳和風止步轉身一看,便看到一位二十多歲模樣的仙子立于他身後丈餘之處。只見,她身材纖瘦、容貌清秀,眼周微微泛着青色,似是未曾睡好,精神稍顯不濟。見柳和風轉身,那仙子微微福身施禮。

柳和風沒來由地見她面熟,心下好感頓生,稱呼都親切了些,問道:“仙子姐姐,喚我何事?”

那仙子腼腆道:“柳仙君,奴婢不是什麽仙子,不過是仁德殿的一個小仙娥。方才仙君的仙丹送來之時,适逢天君與太子殿下殿中議事。太子殿下久聞仙君大名,特差奴婢将仙君請入殿內一見。”

柳和風便随她去了天君寝殿仁德殿,路上還特意問了她的姓名,方知她名喚廣秀。那廣秀仙娥将他帶至天君面前,便退了下去。

柳和風看向那太子,只見太子看起來似與他年齡相仿。他面上含笑依次施禮見過天君和太子殿下。

而太子看到柳和風時,卻是微微一愣,而後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口中竟喊:“姐姐。”

看來這天界神仙眼神不好是通病,他先是被看成翻/牆的仙子,如今又是位姐姐了,柳和風無奈一笑,“殿下,小仙可以是位哥哥,卻不是什麽姐姐。”

太子卻并未松手,疑惑地轉頭看了一眼天君,天君微微搖頭示意他松手,那太子方才松手。

太子退後兩步站定,臉上挂着明亮的笑,“柳和風,聽說你以凡人之軀十五歲時登天界,距今不過短短十二載。滿打滿算全給你加上,你也不過二十幾歲,在咱們天界,那可是連滿月嬰孩都算不上。你雖不是姐姐,卻也斷不會是位哥哥。本太子可是年近五千歲了,我看你做本太子的弟弟倒是可以的。”

柳和風未曾想到,太子殿下竟與自己想象中的截然不同。他想象中的太子殿下,即便不及天君那般端莊持重,至少不會是如此平易近人、熱情爽朗,這性子竟與自己有幾分相像,心下生出好感來。

不曾想,那自來熟的太子頓了頓,竟又上前一步,雙手握住柳和風的手并置于胸前,“你二十幾歲的年紀,便能憑一己之力斬殺上古妖獸,着實令人佩服。我與你一見如故,不如你以後喚我哥哥吧。”

柳和風下意識地将自己的手往回拽,一拽竟未拽出,口中不由道:“殿下說笑了,和風二十幾年的日月,豈能與五千歲的殿下稱兄道弟?這可使不得。”

那太子卻現出一臉孩子氣的迷茫,“為何不可?那雲一鳴比我還大千餘歲,那日淩霄寶殿前,你不都喚他哥哥嗎?”

原來,龍王告狀那日,天君天後離去後,雲氏父子、他和師尊一行四人出了淩霄寶殿返回時,雲一鳴曾提醒他記得醫治手傷。

看着走在前面數丈遠的兩位長輩,柳和風本想調侃一句“多謝哥哥心疼”,誰知“心疼”二字還沒出口,餘光瞥見側後方有人路過,便将“心疼”二字改為“關心”,現在想來那路人便是太子殿下。

太子又問道:“當時,我雖沒看清楚,聽得卻清楚,那人是你吧?”

柳和風不欲在此事上多談,不由轉移話題,不答反問:“方才太子說,二十幾歲在天界那可是連滿月嬰孩都算不上。和風自登天界十二年,容貌上卻一如出來時那般,想必天界時日與人間不同吧。”說着的同時,微微用力預備将手抽出來。

那太子小孩心性,又不設防,果然跟着轉換話題,“嗯,這麽說吧,天界千歲孩童便如人間孩童三歲那般模樣。”說的同時,手中力道卻仍是不減。

便在此時,天君走上前一把握住柳和風的手腕,便将他的手從太子手中拽了出來。他握在柳和風腕上的手微微顫抖,随即,又斥太子休要胡鬧,并命他三日後趕赴東海水晶宮殿出席龍王生辰壽宴。

那太子爽快同意,卻又提出請柳和風與他同行。

“殿下好意和風心領了,只是……” 柳和風忙拱手推辭,誰知卻被太子打斷。

“我都聽說了,你莫非是怕了那東海龍王?別怕,本太子罩着你。” 太子十分義氣地拍拍胸脯。

看着太子稚氣卻不乏真誠的臉,柳和風笑着解釋:“殿下多慮了,和風只是不想在龍王壽誕之際給他添堵。”

孰料,此時天君開了口:“和風仙君,你且随他走這一趟。一來彰顯我天界男兒宅心仁厚、豁達大方,二來你替本君看着點兒太子,本君怕他闖禍。”

天君法旨已下,柳和風只得抱拳稱是,随即向天君、太子辭行離去。他退出門時,恰逢廣秀仙娥手持玉托盤前來上菜,一股熟悉的醬香味擦肩而過,那不是娘親燒的紅燒肉的味道嗎?

柳和風猛地擡頭,視線投向玉托盤之上的那盤紅燒肉,連那紅潤的色澤看起來都一模一樣,他決然收回視線,在垂涎三尺之前堅決地轉身離去。誰知,這極盡克制的一幕被太子盡收眼底。

接下來的三日,每日一早,柳和風便被太子以各種理由請至東宮,一連吃了三日的紅燒肉。直至最後一天,他方知,這盤無論是色香味,都跟娘親手做的幾乎無差的紅燒肉,是那位廣秀仙娥做出來的。

翌日,重修後的東海水晶宮殿殿門金碧輝煌,殿內燈火通明,四海賓朋齊聚一堂。

主家龍王于大殿中心主位落座,衆仙則以太子和雲一鳴為首,分坐大殿兩側。柳和風坐在太子下方的一張酒案旁,對面雲一鳴下方則空着一張酒案。衆賓客共同舉杯恭祝龍王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一時間,觥籌交錯、鼓樂齊鳴、輕歌曼舞、熱鬧非凡。

從啓程到此刻,話痨太子終于不再拉着柳和風說話,而去欣賞仙子們曼妙的舞姿。

然而,柳和風的耳朵卻沒有閑下來,只聽婉轉悠揚的鼓樂聲中,傳來兩個仙者的低聲議論。

“那和風仙君如今已然是太子殿下跟前的紅人,整個天界誰人不知?手段果然非同一般。”

“可不是?聽說,連天後都預備為他和這東海六公主牽線做媒,誰知竟被截了胡……”

柳和風本欲聽之任之,然而聽到此處忍不住朝那聲音源頭望去,只見,方才還在竊竊私語的二人,立刻裝作若無其事地斟酒對飲。

柳和風轉回頭,一聲冷笑,天界神仙與人間凡人不見得有何不同。繼而,他的視線在一派歌舞升平中,虛浮地掠過,直至那視線落在對面面無表情、正襟危坐的雲一鳴身上,方才聚了焦。

他嘴角不禁一勾,欲起身前去搭話,誰知,剛起身便被太子按下,“你去哪裏?”

他朝對面擡擡下巴,答道:“殿下,對面有個空位,我去跟一鳴神君說句話。”

太子白了他一眼,一副嫌棄的模樣道:“柳和風啊柳和風,沒想到你如此不解風情,你過去作甚?那位子有人了。”

柳和風一臉不解,從開始到現在,他并未看到有任何人去過那個酒案。

太子見他不知情,心道,這人恐怕是今日宴席之上唯一一個不知內情的人,便耐心為他解了惑。

原來,上次東海龍王大鬧淩霄寶殿之時,六公主處事知書達理、進退有度,雲宗主便替兒子相中了的六公主,準備撮合他二人。這許多年來,但凡雲宗主給雲一鳴安排相親,沒有一次他不拒絕的,只此次,他似是默許了。

這不,值此龍王壽宴之際,雲宗主便派了雲一鳴前來賀壽,名為賀壽,實則是雙方家長給兩個晚輩創造相處時機。太子說得更幹脆,直接跳過相處階段,說成是定親。

柳和風聞言,腦中轟然一響,不知啥滋味,脫口道:“可是……”然而,可是半天沒了下文。

太子問道:“可是什麽?”

“一鳴神君不是定過親了嗎?”柳和風茫然地回答,或許,他都不知自己在說什麽。

太子聞言一愣,臉色陰沉下來,端起酒案上酒杯連飲三杯。

柳和風方才頭腦一片空白,此刻冷靜一下,方才轉過彎來。

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又不是不知那訂親對象早就灰飛煙滅了,難道這種情況下雲一鳴前來相親還能有所不妥?難道他希望雲一鳴一直以準鳏夫的身份自居?

柳和風心懷愧意安靜地端坐了一會兒,這期間,身旁的太子仍舊不停地灌酒,不知不覺間,已連飲十餘杯。

這時,那歌舞也告一段落。

柳和風這才看到,方才跳舞的衆仙子之中領舞的便是六公主。她含羞帶怯地走向雲一鳴身邊的那張酒案,端坐案旁,斟了一杯酒敬向雲一鳴。只見,雲一鳴冷着那張萬年寒冰臉舉杯一飲而盡。

柳和風嘴上漾起一絲笑意,心道,相個親還拉着一張臉?當心人家仙子看不上你!若雲一鳴就此放棄了準鳏夫的念頭,豈非美事一樁?

不知不覺間,苦澀的滋味湧入口中,柳和風才發現不知何時他已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了。滴酒不沾的他被嗆得連聲咳嗽,引得周圍衆仙一陣讪笑。

柳和風雖不在意,卻覺頭腦一陣發暈,竟像醉了一般。便在此時,他突感肩上一沉,原來太子已然酩酊大醉,将頭靠在他肩上,口中不停低喃:“姐姐,濟岳想你……”

柳和風只得扶着太子先行離席,準備去往東海為衆仙預備的客房。孰料,他的步履竟然有些踉跄。

他不經意朝對面掃了一眼,只見,六公主以手掩唇、眉眼彎彎地正對雲一鳴說着什麽,而雲一鳴的上半身也微微探向六公主,附耳傾聽。

柳和風只覺心頭一滞,恰在此時,雲一鳴似是不經意地一擡眼,二人目光觸碰,雖然只有極短的一瞬,柳和風只覺頭腦發暈,竟像醉了一般。他心道,龍王人不怎麽樣,準備的酒确是極好的,勁大一杯上頭。

安置好太子,柳和風頭腦昏沉,許是烈酒的後勁來了。他想着興許吹吹海風能讓自己清醒幾分,便出了龍宮,浮出海面。

海面上已然升起一輪明月,整個海面閃動着銀色的光芒,一片又一片波光粼粼。

他在東海岸邊沙灘上,漫無目的地從南走到北,從北走到南,留下一串串淩亂的腳印。一波波海浪湧上岸邊,模糊了腳印;一陣陣海風吹過,吹皺了衣衫,吹亂了長發。

不知這樣走了多久,只見那輪明月越升越高。

柳和風飛身躍至海邊一塊平坦的巨石上,又是一個踉跄險些跌落下來。穩住身形後,他躺了下來,雙手枕在腦後,支起一條腿,閉上雙眼,側耳傾聽海浪的聲音,昏沉之感慢慢褪去,內心也逐漸平靜下來。

在柳和風迷迷糊糊即将進入夢鄉的時候,遠遠傳來一個仙子的聲音:“一鳴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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