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壽宴風波

便是這一聲呼喚,将柳和風從入夢的臨界點拉了回來。

他循聲望去,闖入眼簾的卻是雲一鳴那一襲白色的背影,他正站在沙灘上,望向遠處朝他款步行來的六公主。

待她走近雲一鳴,便含情脈脈地低聲說着什麽,片刻後,六公主忽然朝着他這邊指了過來,而後雲一鳴也跟着望了過來。柳和風連忙扭頭,側身背對着雲一鳴。

然而,不知何故,便在此時,他忽地感到頭痛欲裂、腹部絞痛。不過頃刻間,他的額頭上已然布滿密密麻麻的汗珠,身子疼得微微顫抖,不由蜷縮起來。他咬緊牙關,不讓疼痛的呻/吟之聲溢出口中。

夜晚的海風追逐着漸漲的浪潮徐徐吹來,裹挾着那二人的只言片語傳入他耳中,“慚愧”“許是我父王”“随心酒”……他又冷得縮了縮肩。

幾乎就在下一瞬間,柳和風耳邊傳來衣物翻飛的聲音,熟悉的氣味沁人心脾,他緩緩睜開眼,看到雲一鳴已然單膝跪坐在自己身側。

柳和風強打精神,裝作若無其事地坐起身,艱難笑道:“夜色朦胧,距離較遠,我當是誰?原來是一鳴神君。”說話的時候望向別處,拒絕同雲一鳴有視線交流。

雲一鳴也不言語,只拿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望着他。

柳和風回頭望了一眼立于石下的六公主,沖她擺擺手:“六公主,好雅興,可是出來賞月?”

六公主不答反問:“柳仙君也是來賞月的嗎?”

也是?看來答案便是了。柳和風強忍痛意,撐着飛身而下,至她身邊立定,“我不過出來透透氣,賞月此等雅事,還是留給成雙成對的人去做才好。”

六公主聞言面露羞赧之色,與此同時,柳和風聽到身後又傳來衣物翻飛之聲,他知是雲一鳴下來了,他仍不看他,只對二人拱手道:“那我便不打擾二位了,先行一步。”說罷,轉身離開。

誰知,方行了幾步,他額上冷汗便順着臉龐不斷地往下滴落。他又強撐着前行了幾步,孰料腳下一軟,便朝地上跌去。便在此時,雲一鳴一個箭步自他身後及時扶住了他。

他艱難掀起眼簾望着雲一鳴,掙紮着站直,擠出一個笑,“不過是一杯酒而已,我還沒醉,你快去陪六公主吧。”說到此處,眼前一黑便昏了過去。

待他再次醒來時,發現他已經躺在地祇神宗自己寝房內的床上。

師兄江潼正守在床前,見他醒轉過來,一臉驚喜,“師弟,你可算醒了,感覺如何?”

“師兄,我不是在東海嗎?” 他支撐着勉強起身,只覺喉嚨疼痛,發出的聲音沙啞幹澀。

江潼忙伸手扶他起身,拿起枕頭墊在他身後,“三天前龍王壽宴,你在東海暈過去被送了回來。快來,再喝一碗解酒湯,你這酒就徹底醒了。”

再喝一碗?看來,他昏睡之際,師兄沒少伺候自己,“關鍵時刻,還是師兄你對我好。”柳和風賣完乖,便端起解酒湯喝了起來,才喝了兩口,只覺難喝,便擰着眉毛停下緩口氣,“我昏睡之際,還勞煩師兄給我煮解酒湯,和風感激不盡。”

“不是我煮的,是雲一鳴煮的。”江潼見他誤會,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

“哦?那也是他送我回來的?”柳和風回想起那晚他昏過去前的情形,又埋頭喝解酒湯。

“他可不光送你回來,還給親自給你溫了碗解酒湯,不光親自去溫,還一勺一勺地親自喂你喝。”江潼如實道。

“噗……”聞言,柳和風驚得将解酒湯噴了出來,“我不過是喝了一杯酒而已,不用這麽誇張吧?”

江潼忙遞了一方手帕給他,“一杯酒而已?我的傻師弟,你喝的可是酒仙親釀的随心酒!”

柳和風迷惑地眨眨眼,“這酒怎麽了?”

江潼睜大眼睛,眼中不無嫌棄,“我說師弟,你以後能不能不要除了煉丹便是閉關修煉。拜托你也支起耳朵、張開眼睛,聽一聽看一看,你登天界至今已有一十二年,卻連随心酒都沒聽說過?”

江潼不得不給他普及一下這随心酒的相關常識。

原來,此酒乃是酒仙親釀仙酒,之所以取名随心酒,只因此酒百人飲之有百味。愉悅者飲之欣喜若狂、手舞足蹈;憂怖者飲之心如刀割、肝腸寸斷;唯有心無一物者,飲之如飲醴泉,舉止無異、行動如常。

且此酒效,只能飲用酒仙親制的解酒湯方可解除,否則,只能待七日之後酒效自行褪去,方可恢複如常。柳和風之所以能舒舒服服睡上兩日,自然是因雲一鳴給他喝過了解酒湯。

柳和風心中不由憤憤,“這還能算是酒嗎?本來心懷憂愁之人喝酒便是為了一醉解千愁。這随心酒倒好,喝了之後不僅将心事剝開了給旁人看,還活該腸穿肚爛,痛得死去活來?依我看,這酒仙不如叫酒怪更合适。”

江潼卻搖搖頭,“師弟,你還別不服氣,正因此酒有此功效,在天界,非但無人反感抵觸,反倒備受推崇。衆仙家私下裏誰沒向那酒仙讨過這随心酒,用于檢驗自己修為境界的高低。”

随即,江潼又神秘兮兮湊近身子,壓低聲音道:“我還聽說,私下裏還有仙家以此酒驗心,以确定自己是否喜歡上旁人。”

柳和風瞪大了眼睛,滿臉疑惑,“如何确定?”

江潼又露出瞧不上他的神情,“你見了那人是高興是難過,一飲此酒,心情不就放大百倍,便是瞎子也能看得出來啊!對了,師弟,見你那日反應,你可是為何事所困?”

見柳和風蹙眉思索,江潼還以為今日興許能探知師弟的心事,比如,是否有了意中人之類的。在等待柳和風答案的過程中,江潼竟然有些許忐忑,生怕他說出的意中人會是宮羽元君。

誰知,他那師弟接下來說出的話,卻與此事風馬牛不相及。

只見,柳和風一臉認真地分析道:“就驗心之效而言,飲用随心酒不如服用我煉制的口吐真言丹,又完全沒有副作用,何必為了一點小事,疼得死去活來?多不值當!”

繼而,他又扶起下巴,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道:“唔,或許我還可以調制出一種丹藥,專門克制随心酒帶來的毒副作用,又能随身攜帶,方便省事……”

江潼越聽越無語,他早知他這師弟于感情方面就是那木頭,感情之事都能被他稱為“一點小事”?唉,可嘆自己還抱着僥幸心理,欲探知一二。

有什麽可探的?人家心裏得先有,你方能探,他那實心木頭心裏能有什麽意中人?他飲随心酒肝腸寸斷的原因不是很明顯嗎?就是他道行還不夠,才着了随心酒的道。

江潼不耐煩擡起右手,“打住打住,算我沒問。師弟,虧你生了一副好皮囊,就你這榆木腦袋,擎等着打光棍兒吧你!”

柳和風果然打住,一臉茫然,“怎麽扯到打光棍兒上了?師兄,敢情壽宴那天獨我柳和風一人境界低下、心懷憂怖?”

江潼面有難色,斟酌一番,用手拍拍柳和風的肩膀,“師弟,我說了你也不必動怒,反正雲一鳴都替你出過氣了。”

柳和風聞言詫異,不由坐直了身子,“此話怎講?”

“我也只是聽說。” 江潼道。

原來,龍王壽宴當晚,雲一鳴便從東海趕回天界,送柳和風回了地祇神宗。他親自溫湯、喂湯之後,将剩餘那壺解酒湯交給江潼,除交代待他,待柳和風醒後再服用一次外,未再多言。

還是,次日宮羽元君來到地祇神宗,跟他說了頭天晚上東海水晶宮殿所發生之事,他才曉得。

那晚,龍王與衆賓客正歡聚一堂,正值賓主歡歌暢飲之際,忽聞“哐當”一聲,只見那殿門突然向兩邊猛地掀開,一陣狂風裹挾而起,衆仙皆以袖遮面。

待狂風停下,衆仙定睛一看,站在門口竟是雲一鳴,只見他周身寒氣逼人,眼中卻有滔天怒火。

衆目睽睽之下,他懷中橫抱着昏過去的柳和風,徑直走到龍王主位旁,一字一頓地警告龍王,若是龍王再敢打柳和風的主意,他雲一鳴定然第一個不會善罷甘休。

随即,他又走到目瞪口呆的酒仙面前,讓酒仙交出解酒湯。酒仙自然不會随身攜帶解酒湯。于是,雲一鳴便不由分說将他“請”回天界,待酒仙親自取了兩壺解酒湯交給他,他才善罷甘休。

如此一來,衆仙大概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許是因柳仙君損毀水晶宮殿門之事,抑或是那上品神兵之事,龍王懷恨在心。故而,給柳和風酒案上備的酒便是那随心酒,這随心酒哪位神仙不是關起門來偷偷飲用,誰敢大庭廣衆之下喝?

柳和風飛升天界不過一十二年,一般凡人飛升後沒個千年,誰敢自不量力去喝那随心酒?即便是天族生而為神的仙者,在沒有解酒湯的情況下,亦是不敢輕易嘗試此酒。

本是龍王壽宴,原本兩家還準備撮合雲一鳴和六公主,誰知被雲一鳴如此不留情面地一鬧,弄得人盡皆知,更是坐實了龍王小肚雞腸、睚眦必報的“美名”。

再加一條,貪心不足,觊觎垂涎旁人的上品神兵。一些已然擁有上品神兵的仙者不禁暗想,以後在龍王面前定要将自己的神兵隐了去是為上策。

當着四海衆仙的面,顏面丢盡的龍王大怒,威脅雲一鳴若是他立刻過去向自己道個歉,他權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便不會誤了大事。

言下之意,雲一鳴和六公主二人的親事還可以繼續推進下去。龍王不過是給雙方一個臺階,只要雲一鳴肯順着臺階下來,此事便可揭過。

誰知那雲一鳴竟毫不領情,一聲冷哼,口稱若是龍王肯先向和風仙君道歉,他便可以考慮一下,是否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随後,全然不顧失控的場面,抱着柳和風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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