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榆木疙瘩
柳和風聽罷,心中不禁發起愁來。
以他對雲一鳴的了解,較之五年前,他在雲老宗主的書房內對婚事斷然拒絕的态度,此番他肯遵從父命前去東海賀壽,想必是動了心思,定然是那六公主入得了他的眼。幸虧那日淩霄寶殿之上,天後亂點鴛鴦譜時,被天君攔了下來。
然而,如今這一鬧,二人這親事怕是要黃了,恐怕雲一鳴此刻心裏也不好受吧。念及此,柳和風只想立刻看到雲一鳴,道謝順便也致歉,再看看能否替二人尋一個挽回的良策。
江潼的聲音再次傳來:“當初在人間,你高熱之際,雲一鳴對你不聞不問,如今又突然對你這般仗義,真是令人想不通啊!沒有理由啊……”
他抱起手臂,一手托着下巴,食指在下巴上來回摩挲着,靜默良久,突然靈光一現,大喊一聲:“我明白了!”
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柳和風,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吓得一抖,“師兄,你有話好好說,嚎什麽?你……明白什麽了?”
“如今的柳和風,可不是以前那個一場高熱就要死不活的凡人小子了,你可是四海皆知的,以一己之力便可斬殺上古妖獸的和風仙君!他雲一鳴知道自己以前待你不善,定是追悔莫及了,為求心安,施些小恩小惠,臨時抱抱佛腳。”江潼邏輯清晰地分析着。
繼而,他又搖着頭,口中啧啧不停,“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不想想我師弟會跟他一般見識嗎?啧啧,如此想來,還是我厲害,我真的是獨具慧眼、慧眼識英才!”
柳和風睜大眼睛,被他頭頭是道的分析驚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師兄,聽您條理如此清晰、邏輯如此缜密的一席話,我才發現您不僅是獨具慧眼?更是推理高手,實在是令師弟我佩服不已。”說到此處,更是拱手一揖。
聞言,江潼将撫着下巴的手放下,重又抱了雙臂,不自覺地自床沿站起身來,挺胸擡頭,目視遠方,臉上挂着得意的笑,“師弟,不是師兄我自誇,就人情世故這一塊兒,以後你要跟我學的地方多了去了。無論是誰,那些花花繞繞的心思在我面前,必須的立刻馬上一眼看穿、就地現形。”
說到此處,又負手而立在柳和風窗前來回踱着步子,“放心吧,師弟,我一定會好好教你,保管你練就一副火眼金睛,洞察一切虛與委蛇。”
他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止住腳步,“不過話說回來,聽宮羽元君說,雲一鳴當晚回到正一神宗後,就挨了二十大板,還被罰到宗室祠堂閉門思過三日,這抱佛腳的代價好似有點大……”
聽到這兒,柳和風騰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套上鞋子就飛奔了出去,顧不得身後喊他的師兄,“哎哎哎,師弟你上哪兒去?”
柳和風一陣風似地跑去了正一神宗,本想光明正大地進去,轉念一想,此次雲一鳴因自己而開罪了龍王,婚事保不齊也泡了湯。此時,雲家人最不想見到的人定然是自己。
于是,他貓着腰,一路鬼鬼祟祟、東躲西藏,終于在夜幕降臨前摸到了雲氏祠堂。柳和風先自門縫窺視一番,發現祠堂裏只有雲一鳴一人,坐在書案旁,就着一盞豆黃色的燭火,手中不停地寫着什麽。
随後,他蹑手蹑腳地翻窗而入,輕手輕腳地走到雲一鳴背後,壓低聲音叫了聲:“哥哥。”
雲一鳴頭也不回,手中的筆也未停下,仿佛早就知道他來了一樣,仍是不冷不淡聲調,“祠堂重地,你來做什麽?”
柳和風見他語氣平淡,知他未惱,溜到書案前坐在他對面,雙臂伏案,而後下巴擱在雙臂上,兩眼盯着他看,“能做什麽?不過是來看看你。”
“現在看到了,你可以走了。”雲一鳴目光垂在書籍上,筆尖仍在滑動。
“還沒看到。”柳和風回道。
“你想看什麽?”雲一鳴仍未擡眸望他,只将那狼毫筆尖在硯臺上蘸了些墨。
“你知道的。”他想要看看他背後的傷勢。
蘸墨的動作驀地停下,筆尖的墨汁滴落,雲一鳴終于擡眼看他。
“我帶了丹藥。”柳和風坐直了身子。
“已然無礙。” 只一眼,雲一鳴複又将眼簾垂下,繼續書寫。
“眼見為實。”柳和風伏低了身子,臉貼在書案上,試圖對上雲一鳴垂下的視線。
雲一鳴眼簾微掀,二人視線相交,“祠堂重地,不得胡鬧。”
柳和風意興闌珊道:“那你這禁閉還要關多久?”
“一個時辰。”
“那我待會兒到鳳鳴居再看。”
雲一鳴未答話,柳和風當他同意了,咧嘴一笑,望了望書案上他書寫好的那一摞書籍,伸出一根手指頭一本本撥拉,直撥拉到最底下那本方才止住,封面上赫然寫着《清心咒》三字。
柳和風“咦”了一聲,“可是賠我的那本?”
“嗯。”
柳和風笑着揣進懷裏,想想時辰還早,又從懷裏取出看了起來,方看了兩眼,便從書後探出腦袋,一本正經道:“常言道:字如其人。今日見了哥哥的字,方知此言不差,哥哥的字就跟哥哥本人一樣好看。”
常言還道:千穿萬穿唯馬屁不穿。即便是拍馬屁也要拍得神情自然,不着痕跡,話語亦需控制得恰到好處,說到此處火候正好,多一字過了,少一字嫌少。
于是,柳和風便不再言語,又假裝一本正經地去看書,看沒看進去不知道,只曉得他那翻書的手指翻得很勤。不過一刻,他便坐沒坐相,上半身伏在書案上東倒西歪,不一會兒,便睡着了。
雲一鳴見他睡着,停下手中的筆。
一陣晚風從窗外吹來,吹歪了燭臺上的火苗,映在柳和風臉上的光影忽明忽暗;風走得急,掠過書案上那本攤開的書,将那書頁一張張地快速掀起,複又放下,嘩啦啦……
倏地,一只修長的手按住那起落的書頁,翻動之聲戛然而止。繼而,那書籍終被輕輕合上,封面上《清心咒》三字複又沐浴在柔和的燭光之下。
待晚風離去,雲一鳴凝視片刻,繼而鋪開一張嶄新的紙,繼續伏案……
時光飛逝,不知不覺一個時辰悄然離去,一陣敲門聲驚醒了柳和風。門外,兩名仙侍隔着雕花門板告知雲一鳴禁閉終時已至,他可以回去了。
柳和風連忙起身,快速走向窗邊,回頭對雲一鳴低聲道:“等會兒我去鳳鳴居找你,有話跟你說。” 随後,一躍而出。
柳和風亥時正到達鳳鳴居,距他離開祠堂時已然過去了半個時辰。屋內還點着燈,門是虛掩着的,他輕輕推門而入,那若有似無的淡雅香氣一如往常那般撲面而來。
只見,雲一鳴端坐在矮榻上,就着榻桌上的燭火看書,頭未擡,口未開,連餘光都不曾瞟過來。
柳和風深吸一口這自然柔和的香味,走至矮榻前,一屁股坐到雲一鳴對面,胳膊肘拄在榻桌上,滿眼含笑盯着雲一鳴道:“哥哥定是想我想得緊,惱我來遲了。”
果然,雲一鳴自書中擡首看他,目含譴責之意。
柳和風又一臉無辜道:“哥哥總是這樣,一被我說中心事就生氣。”
雲一鳴仍是一言不發,移開視線,又看起書來。
柳和風斂了臉上的笑,一本正經道:“說正經的,我是來跟哥哥道歉的。”
“所為何事?”
“你跟六公主的事……是不是因為我而落空了?”柳和風不由坐直了身子。
“我跟六公主何事?”雲一鳴臉色微沉,放下手中的書。
柳和風見他變了臉,心想,果然還為此事惱着,“聽說,哥哥因為我開罪了龍王,還累及你和六公主定親的事。我心裏很過意不去,若有什麽我可以彌補的,我都可以去做,只要能……”
雲一鳴神情複雜,兩句話的功夫,臉上變了幾回色。柳和風見他臉色越來越沉,目光寒涼,便住了口。驀地,雲一鳴站起身來,在屋內來回走來走去。
柳和風目光随他走了幾個回合,考慮着是否繼續說下去,便在此時,雲一鳴突然止住腳步,盯着他,一字一頓道:“繼續說。”
“只要能幫你挽回跟六公主的親事,我怎麽做都行。”柳和風從來沒見這樣的雲一鳴,他看得出自己這次無論如何都要幫雲一鳴把婚事挽回。
雲一鳴冷然一笑,“哦?怎麽做都行?看來你還真是為我着想,我還要謝謝你了。”
柳和風陪笑道:“哥哥,不用跟我客氣,你開心就好。”
雲一鳴突然俯身湊近柳和風的臉,口喘粗氣,視線在他雙眼和雙唇間來回移動,冷冰冰地道:“你今晚過來便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見他湊近,柳和風坐在榻上的上身後仰幾寸,仰視他的臉,見他面色森然,心道,這千年鐵樹不開花,如今終于開出一個花骨朵,竟被自己誤掐了去,頓覺一陣惶恐吞吞吐吐道:“是啊……不然,還能是什麽?”
雲一鳴聞言站直身子,斂了神色,順了氣息,恢複了一如既往的沉着。
在短暫的沉默後,他盯着柳和風的雙眼,目光中滿是探尋,“看你那日飲随心酒的反應,你是有何憂傷之事?”
聞言,柳和風頓時愣住了,連他自己都不清楚他為何事憂傷?一時無言以對,又是滿室的靜默……
一息、兩息、三息……時間好似耄耋之年的老人,邁着小碎步蹒跚而過,柳和風從未覺得時間如此難熬,只覺脊背發寒。
終于,在心中好似有什麽東西即将破土而出前,他忽地開口:“我也不知所為何事。”
許是,沒聽到令自己滿意的答案,雲一鳴仍然目光灼灼地盯着柳和風,仿佛聽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便不移開視線,“真不知嗎?”
柳和風又蹙眉想了想,清了清嗓子,瞎蒙道:“許是因與龍王的過節而憂心?”語調上揚,疑問的口氣。
聞言,雲一鳴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反常般雙肩垂下,連脊背也不曾挺直,複又坐回矮榻。片刻後,才開口道:“你無需擔心,我跟六公主之間什麽事都沒有。”
呃,此話聽起來怎麽有點別扭?話說回來,自己看起來像擔心他和六公主之間有什麽事嗎?呵!
只聞,雲一鳴繼續道:“沒有什麽需要你來挽回的,不說這個了。”
哦,原來神仙哥哥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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