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責任

随月生進門時,正撞見陶風澈把一個長方形的東西往桌上的書堆中塞了塞,很明顯不願意讓他看到那是什麽。

大概是beta或是omega遞過來的情書?随月生心念微轉。

青春期的alpha或多或少都會有些不願讓家長知道的、隐秘的小心思,陶風澈此時的舉動再正常不過,可落在随月生眼裏,卻隐隐有些刺眼。

他強壓下心頭突然湧上來的那一陣不适,權當沒看見似的,走近陶風澈後開門見山道:“你們班主任今天下午給我打了個電話。”

一語作罷,他仔細觀察了一下陶風澈臉上的表情,可他神情平靜,看着對他這番話毫無反應,也不知是不是裝出來的。

随月生無法,只好繼續往下說了下去:“她說你的默寫作業上沒有家長簽字,她找你問了,你說我沒有時間。如果你以後有什麽事……”

他頓了頓:“可以直接來找我,不用擔心會打擾到。”

陶風澈卻突然嗤笑一聲:“校訊通早就發過了,說本周的默寫作業需要家長簽字。”

他看上去像是不屑,又像是控訴。

陶風澈一向習慣于在睡前把寫完的作業和明天要用的課本收拾好,然後連着筆袋一起放進書包裏,這樣第二天起床後可以直接拎起書包下樓吃飯,不用擔心因為早上太忙而忘帶東西。

但從上周一開始,他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刻意把默寫作業的那個作業本放在書桌的正中央,還在旁邊貼心地附上了一支藍色的中性筆,好跟他自己寫作業的黑筆區分開。可每個早上他起床去看的時候,本子都原封不動地待在老位置,翻開之後,裏面也只有他自己的字跡。

一天天積攢下來的失望,在今早馮慧點他起來罰站之後達到了頂點。

陶知行生前即便工作再忙,也從沒忘記過這件事。即使他人不在家裏,也會特意囑咐徐松幫忙簽名,陶風澈這輩子就沒試過因為作業不合要求而被老師點名罰站,這次卻開了先河。

可到了現在,随月生竟然還假惺惺地跑過來說什麽“不要怕打擾”,就好像他才是那個受害者似的。

陶風澈眼神冷漠,可随月生此時此刻,是真的發自內心地感覺到了無辜。

十八歲以前,他都生活在另一個國度,和奶奶相依為命。奶奶重病之後,他聽從了她的要求,跟人一道來了九州,一直等被陶知行從那個地方救出來,他都沒有上過一天學。

陶知行救了他後把他送到了陶家給陶風澈當玩伴,後者教他認字,又讓他一起跟着家庭教師一起上課。等到了十八歲生日那天,初次發/情期洶湧而來的情/潮幾乎要将他淹沒,他被緊急送去研究所,一針緩釋劑下去,他的思維能力總算是暫時回歸。

後來他跟匆匆趕到的陶知行進行了一番長談,注射了當時還處在臨床實驗期的特殊藥物,經過各科一對一的封閉式集中培訓後,遠赴海外留學。

他大學階段以前的教育經歷完全不走尋常路,而等上了大學後,學校又更加強調“自主學習”的重要性,這還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聽到“校訊通”一詞。

不過從陶風澈的話語中也不難推算出這個“校訊通”是個什麽東西——它大概率不是一個固定的電話,而是通過某個特定的程序,統一向學生家長發送信息的一個軟件。

但随月生當初去公安局重新登記陶風澈的監護人信息時,為了避免信息洩露,在聯系方式那一欄上,他填寫的是自己印在名片上、對外使用的那個工作號碼,而裝載這張電話卡的手機,一般也是交由周助理拿着的。

也正因為對外公開,工作手機上收到的短信簡直是五花八門。随月生回靜浦還不到一個月,手機號就已經傳了出去。雖然敢打電話過來的少,但經常有不知道從哪兒得知號碼的人發來短信,不是說自己手上有個賺錢的項目求投資,就是家裏傾家蕩産現在走投無路求借錢,甚至還有人發來搔首弄姿的照片求包養……

這都還是有膽子用自己的手機號碼發過來的,數量更多的則是各種用虛拟號碼發過來的信息。而陶風澈嘴裏的那個“校訊通”,估計也跟着詐騙信息和廣告推廣一起,被系統自動攔截了。

可這個烏龍……随月生是真的不好跟陶風澈解釋,更何況,他也并不希望對方知道自己身上的那些往事。

陶風澈只要知道他是那個“神仙哥哥”就好了。

大概是時間過去太久,事到如今,就連這個一度讓随月生感到羞恥無比的稱呼,如今也帶上了一層獨屬于回憶的濾鏡,顯得溫馨無比。

他默默在腦海中的備忘錄中添上“和校方溝通,把家校聯系手冊和校訊通上的電話都換成自己的私人號碼”這一條,然後幹脆利落地開口道歉。

“确實是我的錯,最近太忙了,沒有看見信息。不過……”他沉吟半晌,有些不解,“你為什麽不主動過來跟我說?”

上一個星期他一整周都在靜浦,沒飛去外地,晚上回家的時候也都沒到陶風澈睡覺的時間,如果需要簽字的話,他拿着作業本來書房一趟不就行了嗎?自己即使再忙,也有盯着他默寫或是背書的時間啊。

陶風澈是個自尊心極強的alpha,在大庭廣衆下被老師點名起來罰站,絕對不好受。

他不信陶風澈預想不到這個後果,是以他更加不明白陶風澈在這件事情上的處理思路。

“你不是我的監護人嗎?”陶風澈理直氣壯地反問道,“身為監護人,你應該主動來關心我,并且關注我的學習情況才對吧?”

随月生:“……”

這是他第一次給人當家長,自己也從沒有被家長管教着念書的經歷,經驗不夠,又沒有足夠的參考信息,确實做的不夠好。

畢竟他有家長管着的時候,沒有讀書的機會;等到能開始讀書了,卻已經沒有家長了。

不過陶風澈這番話,說的倒是有點道理。

随月生仔細在記憶的海洋裏搜尋了一下,身為家長需要做些什麽。他小時候住在貧民窟的老舊筒子樓裏,雖然左鄰右舍都沒什麽錢,但住在頂樓的那家人條件稍微好上一些,能把孩子送去念上幾年小學。

印象中……當年似乎有聽過家長檢查孩子作業的動靜,然後整個樓層都回蕩着揍孩子的聲音。随月生皺了下眉,将那極具穿透力的鬼哭狼嚎抛在腦後,試探性地将手伸向了陶風澈堆在右手邊的那一摞作業。

——後者以前還在家裏跟着家庭教師上課時,就習慣将沒寫的作業在左手邊擺成一摞,寫完了的則放去右手邊,桌面上整整齊齊,有條不紊。

陶風澈沒有伸手阻攔。

随月生很順利地拿走了最上面的那一本練習冊,欣慰地發現陶風澈一直将這個習慣保持到了現在,然後一路翻到了沒有紅筆批改痕跡的那一頁開始看起。

殊不知陶風澈此時的心髒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他從來都不喜歡生物,一直都把這一門放到最後才做,偏偏今天語文布置下來的是默寫加作文,極耗時間,他便幹脆把生物提前了,誰能想到居然碰上随月生檢查作業呢?

而且偏偏就這麽巧,一下子就選中了生物。

不過,他應該看不懂吧?陶風澈印象中的随月生,還是那個連字都認不大全,得自己帶着一起認字,又站在書桌前臨字帖的小少年,雖然如今他已經隐約猜測出對方消失的那十年是出國念了書,但看對方如今管起陶氏游刃有餘的樣子,大概率是念的商科。

隔行如隔山,随月生總不會對生物還有什麽特殊的了解吧?

陶風澈在心中拼命祈禱,可神靈并沒有回應他的禱告,就跟将近一個月前,在醫院裏的那一次一樣。

或許是從小練字的緣故,陶風澈的字體跟大多數同齡alpha根本就不是一個風格,顏筋柳骨、鐵畫銀鈎,光看架構的話,跟随月生自己寫出來的字還有那麽幾分相似之處。

畢竟兩個人臨過同樣的帖。

随月生端詳完了字跡,将注意力從回憶中拉了回來,重新放在了面前的這本作業上。他快速掃過陶風澈寫在上面的答案,眉毛卻越皺越緊。

這份答案太過于規整了,有些地方的錯誤又顯得格外刻意,明明是考察同一個知識點的幾道題目,偏偏有對有錯,就仿佛是對着正确答案謄抄的過程中,為了錯誤率而随便抽了幾道題改了答案一般。

這或許能以“知識點掌握不全面”的理由忽悠過老師,但絕對瞞不住随月生——他好歹也跟陶風澈朝夕相處了近半年,對後者的智力水平心中有數,只要是他成功掌握了的知識點,舉一反三都輕而易舉,更別說是作業本上的這些常規考法了。

随月生直接翻到了答案頁面,瞬間便破了案。

“陶風澈,為什麽要抄作業?”他沉下了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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