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死水
自從二人重逢開始,随月生稱呼陶風澈時都叫他小名,此刻卻一反常态地叫了全名,明顯就是動了真火。
對于随月生而言,讀書的機會千載難逢,是需要格外珍惜的。他像是一塊幹燥的海綿,如饑似渴地在知識的海洋中汲取養分,也正因為如此,他發自內心地不理解陶風澈為何會對學習如此輕慢。
如果是能力不夠,學不會才抄答案也就罷了,但以陶風澈的智商……他就是單純的不想學!
随月生上大學時,寫小組作業的時候也遇見過那種成天抄別人答案的同學,但那是真的有學好的心,可惜能力實在不夠。他經常能碰見對方在圖書館裏對着電腦抓耳撓腮的樣子,而每當DDL臨近,對方來找他要作業“借鑒”時,他總是格外寬容——他确實努力了,可惜智商不夠,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總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他挂科重修吧?
再說了,重修他也依然學不會啊!
“想做,也努力做了,可惜能力不夠”和“能力夠,單不願意努力”,雖然結果都是“抄作業”,但在随月生這裏,這完全是徹頭徹尾的兩碼事。
随月生深深地嘆了口氣,語氣中三分難過七分不解:“現在能抄答案,那考試怎麽辦?抄來的畢竟不是你自己的……”
随月生是真的不明白陶風澈這是為了什麽。
雖然他大學以前沒去過學校,但當時家庭教師來輔導時,他也是上過高中生物的。理綜三科中這是最簡單的一門,相較于其他兩科而言,高中階段的生物更像是文科,或許物理化學還對理解能力有一定的要求,但生物更考背誦和記憶,只要用心學,考出好成績并不難。
更何況,陶知行一直都希望陶風澈畢業之後進入陶氏旗下的研究所,當一名研究員……可看陶風澈如今對生物的态度,進去了估計也只能混飯吃。
陶風澈聽出了随月生話語中的痛惜。
他本就因為被随月生看到生物作業而感到羞恥,而此時随月生又用這種傷痛惋惜的語氣跟他說話,就仿佛他是那種不學無術,只能靠啃老維生的富家子弟一般。
可明明不是這樣的。随月生什麽都不知道,他憑什麽這麽說?
他想解釋,卻又不知道從何解釋起,他抄生物作業是事實,難道說“只抄了這一科”?可随月生會信嗎?
他已經先入為主了。
少年alpha活像是只被踩到了尾巴的貓,弓起了背,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你不就是想說我是個廢物嗎?”
随月生又一次愣在了原地。惡聲惡氣的少年抓住這次機會,一把從他手中奪回了自己的生物作業,放回了桌面上。
随月生眼睜睜地看着手中的作業被人搶走,可他沒給出任何的反應——陶風澈的理解出了嚴重的偏差,他要仔細思考一下從何解釋起。
可陶風澈卻已經一股腦地繼續怼了下去:“我如果成了廢物,你不是應該更開心才對嗎?”
随月生:“……”
他心頭再次湧起了一陣熟悉的,想要揍人的欲望。
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手掌心,不斷告誡自己不能發火,今天下班時手機收到搜索引擎的推送,某個教育專家說教育孩子時不能一味使用暴力……
“我開心什麽?”随月生深呼吸幾次,好不容易才安撫住了心中的那座活火山,“你這樣下去,有沒有想過以後怎麽辦?陶先生不是一直希望你可以去學生物制藥,然後進研究所裏當研究員的……”
随月生還記得,陶風澈小的時候對自己的父親格外崇拜,他既然不服自己的管教,那總該服陶知行吧?他試着擡出後者的名頭,卻好巧不巧地一腳踩上了雷區。
——陶知行車禍發生的前一天晚上,陶風澈剛剛因為志願填報的事情跟他起了争執,父子二人不歡而散。
而随月生對此一概不知。
他更不可能知道陶風澈的那個心結。
在靈堂中長跪不起的三天中,陶風澈的腦海中一直有一個念頭在不停地打轉:老頭子當時為什麽會在陵園中留到那麽晚?
他會不會是……靠在墓碑上跟母親聊天,說臭小子長大了不聽話,總不聽我的安排,要跟我反着來……
他會不會是因為自己跟他拍着桌子吵架,所以才出事的?
理智告訴陶風澈,這一切都不是他的錯,陶知行的死一半怪那個忘恩負義的叛徒,另一半怪壞事做盡的紅幫。後者像是禿鹫一般死死地盯着陶知行,絞盡腦汁想讓他去死,即使這次不成,還會有下一次,下下一次……能動的手腳多了去了。
可他情感上卻依舊控制不住地鑽牛角尖,如果……如果自己前一天不跟陶知行吵架,順着他來,暫且答應他,那他會不會提早一些離開陵園,就遇不上那輛該死貨車,一切會不會都跟現在不一樣?
或許陶知行還是經年累月當着空中飛人,父子二人難得見上一面,但至少他還活着。
此時随月生的這一番話,簡直就是拿捏住了陶風澈最痛最深的那個傷口,然後不斷用生鏽了的刀片反複切割——看啊,他都死了,你還不聽他的話。
太痛了,實在是太痛了。
陶風澈的呼吸變得急促了起來。
為什麽偏偏是你,要在這個場合裏提到他?
你明明知道他對我有多重要,可你接過他手中的權力,戴上那個扳指之後,就像是完全忘記了那場慘烈的車禍似的,飛速跟江景雲勾搭在了一起。
對你來說,曾經的那些時光到底算什麽呢?
我又算什麽呢?
陶風澈的呼吸逐漸趨于平穩,他坐在凳子上,随月生站在桌前,二人之間有一定的身高差,此刻他擡起眼,眸中是混雜着瘋狂的平靜,就像是一潭暗藏漩渦的死水。
随月生一滞,就見陶風澈突然一哂,語氣中帶上了幾分自嘲,卻又像是挑釁:“那我就找個死了爹媽的omega,花點時間勾搭上他,然後繼承他家的家産就好了啊。”
“等一切結束了,再找個新的呗。”
随月生僵在了原地,仿佛直視了某個置身于深海中的旋渦,讓他方寸大亂。
陶風澈此言,字字都在含沙射影,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一則影射随月生搶走了陶家的産業,二則譏諷omega成不了大事,只能靠依附着alpha生存,三則再次嘲諷随月生跟江景雲的關系,可謂一箭三雕。
“好,好。”随月生就連嗓音都變得沙啞了起來,仿佛是在用砂紙磨過粗糙的桌面。不管是什麽教育方針都被他抛在了腦後,他伸出右手食指直至陶風澈,“你是不是不挨打,就不會好好說話?”
“哦?”陶風澈半點不懼,語調輕慢。
随月生明顯處在暴怒的邊緣,他卻像是不怕死似的,慢條斯理地拉開了手邊的抽屜,摸出了一把小巧的格洛克G43,當着随月生的面上了膛,然後緩緩放在了桌面上,還貼心地将槍柄的方向朝向了随月生。
這就是徹頭徹尾的挑釁了。
——你不是想揍我嗎?那幹脆一步到位好了,我給你這個機會,你敢開槍嗎?
從陶風澈拉開抽屜那一瞬開始,随月生的瞳孔就迅速放大,他渾身發着抖,但就在陶風澈将格洛克G43擺在桌面上的那一秒,他就一把奪過這把被人評價為“近乎完美”,射速極快的袖珍手槍,下一秒,槍口直至陶風澈的眉心。
即使在這種時候,他的手都還是穩的。
随月生在等陶風澈服軟,等陶風澈低頭道歉,可後者只是平靜地注視着他,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樣子。
就像是吃準了随月生不敢開槍似的。
随月生很想給他一個教訓,手指在扳機上不斷摩挲,可他最後還是奮力将其往遠處洩憤般地一扔,槍體重重地撞在玻璃上,雖然沒撞碎,形成了好大一聲響,可二人誰都沒有偏頭去看。
然後随月生伸出手,又一次扇了陶風澈一個耳光。在慣性的作用下,陶風澈的頭迅速往一邊偏去,可随月生看都不看,而是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領,将其狠狠地壓在了椅背上。
然後他彎下了腰。
即使現在是休息時間,又是在家裏,但随月生也依然穿着那件一塵不染的白襯衫,就連扣子都一絲不茍地扣到了最頂端,若不是他解了領帶,簡直都可以直接去開視頻會議。
自從随月生十年前來到陶家,他的吃穿用度便均向陶風澈看齊,時至今日,更是更上一層樓。他身上的那件襯衫是極好的料子,又是量體裁衣,站着的時候顯得身姿挺拔,而此時彎下腰後襯衫繃緊,包裹住的那一段腰肢細而有力,像是一根被強風壓彎的竹。
陶風澈的目光不自覺地便被那道驚心動魄的弧線所吸引,可随月生卻伸出另一只手,強制性地将他的臉掰了過來,使陶風澈的視線只能集中在他的臉上。
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可陶風澈卻不自覺地一陣心跳加速,而這還遠遠不是結束。
随月生慢慢地湊近了,二人之間的距離一時間近到呼吸可聞。
“任何時候都不要讓別人有用槍口對着你的機會,更別說是你自己主動。”随月生一字一頓,捏住陶風澈臉的手松開,轉而輕佻地拍了拍他已經徹底腫脹起來的那半邊臉頰,“拿自己的命做賭注,太愚蠢了。”
他說完後便迅速向後退去,握住陶風澈衣領的手一個使力,将其大力掼在了椅子上,緊接着三兩下在桌上翻出了陶風澈的作業本,龍飛鳳舞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将過去一周的簽名全部補齊,然後一把将簽字筆丢在了桌面上。
“我以後每天都回來檢查你的作業的。”他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語調無端的有些陰森,“別讓我再發現你抄作業。”
他沒說後果,陶風澈也沒問。但他卻突然開口,提了個風牛馬不相及的問題:“那你要是出差了呢?”
随月生腳步一頓:“那就再說。”
他一把推開了緊閉的卧室門。
徐松自從聽見那震耳欲聾的撞擊聲後就匆忙趕了上來,他沒敢進去,只焦急地侍立在門口,一雙眼飽含擔憂,活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此時見随月生出來,他趕忙将後者上下打量了個遍,沒在他身上發現明顯傷痕,又欲言又止地想往門裏面瞧。
好好的兩人,怎麽突然就打起來了呢?徐松不明白。
随月生一把關上了門,沒給他留下窺探的餘地,然後伸手,又解開了襯衫上的一顆扣子,長出了口氣:“沒事兒徐伯,我教孩子呢。”
“那剛才這是……”
“東西掉地上了。”随月生輕描淡寫。
一牆之隔的房間內,陶風澈盯着那扇緊閉着的房門,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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