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終于熬過了期末考試,大家不歡呼也不雀躍,反而平靜得很,大二了,激情就沒了。快過年了,打算再去一個新地方。一個人,去旅行,不去有風的地方,我讨厭風,因為它風揚起塵土,或許我讨厭的是塵土而不是風,可是風偏偏讓塵土更加猖狂,我便連風也一起讨厭了!郝磊打電話讓我去他們那裏過年,我拒絕了,我一個人慣了,我不想去。其實不是習慣了一個人,而是不習慣和你們在一起。
“你不打算和我一起過年?去哪?”謝池看着我收拾行李,跟在我身後左晃右晃,晃得我眼暈,還夾雜着他一遍又一遍的追問。
“去海南!”
“去海南?去海南幹嗎?”白他一眼,不打算理他。“我想和你去滑雪,春節的時候……哎!杜若!”我出了卧室走到客廳喝水。
他搶過我的水,“我再說一遍,我要去海南!”謝池,你要害死我是不是,我這樣能滑雪嗎?我又搶回我的水。
“好!那我和你一起去!”我頓時被水嗆到了,一起去?“你沒事吧?杜若!我和你一起去,還有個照應不是,萬一你……總之,我和你一起去!”
“你知道我去幹什麽嗎?你就和我一起去?”我擦擦嘴,定了定嗓子,還有咚咚的心跳,或許,這是我到的最後一個地方了,以後就沒有機會了吧?
“跟着你,去哪裏,幹什麽,都行!”謝池,我去死,你也相随嗎?
“那就去滑雪吧!”或許這是我生命中最後一個美麗的冬天,以前飄雪的時候,望着窗外不知道想誰,以後,有了想念的人卻不能看到那飄雪了。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真的?杜若!你怎麽了?”像是發現了什麽似的,無比敏感。謝池,我什麽事都沒有,他們說,死是去一個美麗的地方。我死了,定會去一個地方,你的心裏,可以嗎?
“沒什麽,去給我收拾東西,我不想收拾了。”
“好!我去收拾,你坐在這兒喝水!”他颠兒颠兒的去卧室收拾行李了!
“喂?雲開?”難道又是一個邀我過節的人?我還真是孤苦伶仃,這麽多人可憐我。
“杜若!你在哪兒呢現在?還在謝池家?”他什麽都知道,像是間諜一樣。“你們的生活真美好啊!”啊完之後是一聲沉重的嘆息,突然嘆得我很無力,對生活,對自己。“杜若!能不能到我家來玩,你很久沒來了,久得讓我覺得……”
“讓你覺得我消失了?不在人世了?”
“杜若!你!你必須來,你不來我就去接你!”
“現在嗎?現在不行!”
“那你挑時間來吧,我随時恭候你的光臨,呵呵……”
“杜若!我們……”謝池看到我在講電話,我打住沒說,我匆忙說了再見,把電話挂了。奇怪,我接個電話而已,心虛什麽?就好像瞞着他和別人偷情一樣,我把手機往兜裏一揣,拿起茶幾上的杯子喝水。害怕看他的眼睛,想用杯子遮住臉,不料舉得太高,水灑了一臉,還喝嗆了。謝池跑過來輕輕拍我的背,我現在肯定是一臉衰相,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我猛的站起身,胸口巨大的疼痛讓我幾近暈厥,我本能地抓住謝池,呼吸者可憐的空氣,世界忽然黑暗。謝池一遍一遍地叫着我的名字,把我的意識搖晃得嘩啦作響,我知道他在,這次倒下,不是我一個人,我能感覺得到他的緊張,口腔裏滲出了血的味道,我在用疼痛強迫自己清醒。
緊皺的眉頭能夾死蚊子,很想對他微笑,很想伸出手去把那溝壑填平。
“杜若!你吓死我了你!”他抓住我伸過去的手,把我攬到他胸前,熟悉的心跳,讓我想活在他的胸膛裏,想看他打籃球打得渾身臭汗,在運動會上奔跑,說着說着話很爽朗的笑起來。
“沒事了!”我還是撫上了他的額頭,摸索着他的眉毛感覺他硬硬的眉骨。“謝池,我累了,我……”
“杜若!”他用食指按住我的嘴,“你要對這世界懷有信心,就像泉水對山林,而不是對自身,只要樹林在,山在,泉水就不會枯竭。杜若!你就是泉水,我就是山林,我在,你就不會枯竭。讓我看到你,我就會變得清亮,你就是我生命的清泉。”
“呵呵……謝池,你選錯了專業,你是個詩人!”
“陷入愛情的人都會成為詩人!沒遇見你之前,我只是個沒靈魂的軀殼,頂多帶着仇恨,遇到你之後,我沒有別的辦法,我就有愛;沒有別的天才,就是愛;沒有別的能力,只是愛。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訪我惟一靈魂之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他和我一樣摸索着我的額,我的眉,眼睛,鼻子還有唇,一邊摸一邊說,一切都平靜了下來,連同他那詩的餘音在空氣裏慢慢凝固了。一同凝固的還有停在脖子上的手,他輕輕碰着那不複明顯的印子,生怕扯到過去的疼痛。我不知道此刻我心裏裝滿了什麽,總之很滿很安心,但我緊閉着眼睛,不讓它洩露秘密。我很奇怪,這次心痛來的如此之快,去的又如此之快,只是三兩分鐘的時間,貌似經歷了一次生死,度了一次輪回。
白茫茫一片,感覺腳下踩的不是雪,而是天上的雲朵。自由,無邊的自由,沒有方向,卻哪裏都是方向,對于一個習慣了拘束的人,面對這片無垠,不知如何邁出腳步,迷失原來可以這樣,一下擁有了太多,無從選擇。
可以看到自己呼出的氣體,在眼前繞,那不是煙,不風塵,特別純潔,忍不住想用手抓。
他說,杜若你穿這件紅色羽絨服真好看,你滿眼都是白,我滿眼都是你。其實,我是一直讨厭白色的,但是今天,在這白色的蒼茫中,我少了懼怕,難道我懼怕的不是白色而是醫生?大腦很混亂,但是,我很清楚現在的感覺,那就是我喜歡這白,這蒼茫,還有眼前這個同樣穿着紅色羽絨服的人,出門的時候特不自在,總感覺兩人穿的太像情侶服。謝池說,我倆不似情侶,勝似情侶。
穿過這片蒼茫,看到大群的人在那邊,說笑,滑雪,跌倒,打雪仗。他們說,在雪地裏一切都顯得安靜,連喧嚣都安靜了。以前沒有見過這麽熱鬧的場面,也沒有做過什麽所謂的運動,但是現在我感覺全身都充滿了一種莫名的力量。謝池拿着滑雪板向我走來,我很輕松得接了,然後像是準備一場戰鬥似的武裝自己。
“我要出發了!”我自信滿滿,天知道我從未接觸過這種玩意兒。但是,我就自信得像是職業選手一樣,莫名其妙。
“你玩兒過?”謝池懷疑。
“沒有,沒玩兒過的人很多不是嗎?但裹足不前,怎麽去享受它的樂趣?”真不像我的風格。
“呵呵……杜若,你今天……很特別!”他系好帶子,撐起杆子,“一起吧!”如果這話是對一個孩子說的,我把它定義為邀請,若是對我說的,我把它稱作不懷好意。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鬼使神差的就跟着他那樣走了。可是,跟他走的第一步卻如此艱難,我跌倒像是注定一般,而跌倒的時候撞到謝池,我想是純屬意外。兩個紅色的影子纏在一起,在這白茫茫中顯得突兀而滑稽,我掙紮再掙紮就是起不來,最後我得求助謝池,拉我起來的時候他說了一句特詩意的話:我是如此成為你生命的一部分。我随手抓了把雪,使勁捏了一下朝他臉上砸去。旁邊的幾個女孩邊笑變私語,那看我們的眼神怎麽着都覺得有些意味深長。
就這麽趔趔趄趄地折騰了一會兒,我有點氣短,但不是很嚴重,心裏奇怪,為什麽活動了這麽長時間,沒有很累的感覺,抱着赴死的心态來這,卻如獲新生。
“杜若!感覺幸福嗎?”謝池坐在我身邊,手裏把玩着雪,那雪慢慢變成水從他指縫間流出。
“嗯,幸福!”絕對實話實說,我也抓了一大把雪,攥在手裏,卻成了球,沒有融化,怎麽回事?我有些疑惑地望了一眼謝池的手,他好像發現了我的疑惑。
“你手裏的雪太多了,融化起來就比較困難。”他也抓了一大把雪,“杜若,如果你是個大雪球,或者是座大冰山,我也會使你融化。”他沖手裏的小雪球呼了口熱氣,然後緊緊握住,幾滴水就流出來了,與之同時,流出來的還有我溫熱的淚,我胡亂擦了,但願他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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