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僵硬,感謝他的手臂讓我免于摔倒。後來,我聯想到欠他的太多了,感激他的太多了,我不能回報他,心裏便只剩下愧疚,我推開了他,一深一淺地走在雪地上。突然,一個黑色的影子飛速朝我的方向沖來,近了才看清是一個人,等看清之後發現自己的危險境地,可惜已經晚了。我與那人撞到一起,摔倒在地。我明顯感覺得到他用手臂護着我,可是,他的速度太快了,使得這層保護起到的作用少得可憐,我定神看清這罪魁禍首,着實驚訝,雲開,他怎麽也在這兒?
謝池急匆匆的過來,當然來的有些晚。他滿臉的擔心在看到雲開的那一刻轉為憤怒,甚至帶着殺氣。
“謝池!拉我起來!”我只能這樣轉移他的注意力,同時忽略了身上的疼痛。他氣沖沖的把我拉起來,拍了拍我身上的雪。
“摔到哪了?有沒有事?”
“沒……沒事。”不知道摔到哪兒了,現在只覺得寒冷,沒有痛感。謝池看了看依舊躺在那兒的雲開,然後拽着我的胳膊要走,可我不能見死不救,我做不到,因為摔倒那一刻他的守護。
謝池服從着我的堅持,把雲開送到了保衛室。胳膊脫臼,其他地方沒受傷。我松了的那口氣被謝池臉上的烏雲提了上來,在眼神交錯之後,他轉身離開了保衛室。我看着坐在床上的雲開和走出門的謝池不知如何是好。
“能在這裏遇到你,以這麽特別的方式,真好,杜若!”雲開打破了這片沉默,我當然不能不理他,在我心裏,他不大不小還算是個朋友。
“是,很特別。只是不知道會這麽巧。”太巧了,偏偏是今天,在這個滑雪場,撞到的又是我。
“呵呵……以前我不相信緣分的,現在信了!”他慢慢向我走近。
“你……沒事了吧?”我一直都很相信緣分,還有命運。我曾經把自己的病歸結為命運,把和謝池的相遇歸結為緣分,但我從未把和雲開的相遇歸結為緣分,我也不知為什麽。
“沒事了。我以為你會棄我而去,可是……謝謝!”
“不用這麽客氣吧!”看在你救我的份上。
“我們熟絡到不用說謝謝的程度了嗎?”他将身體靠在牆上,黑色的羽絨服把他襯得越發蒼白,“這些日子,我們之間的距離遠到不能再遠。白天,看着你和謝池在一起,有時候離你們很近,有時候離你們很遠。有時候看到的是你們燦爛的笑臉,有時候望到的是你們相偎的背影。你知道,我看你們在一起的時候多痛苦嗎?可我還是要看,看你,杜若!”他保持那個同一的姿勢一直沒動,而我看着他也一直沒動。“我怕,如果有一天,我記不起你,也許你的一個微笑,也許你的一下手勢,我沒有你的照片,我要定時回憶我忘記的你。磨練我的記憶,知道把你想起。而這些日子,我一直在儲存記憶,有時候,我哦可笑地想,是不是我對你絞盡腦汁的時間越長,得到之後便會很難再忘記。後來我想,我到底能不能得到?杜若,我能得到嗎?”
“你想得到什麽?是我還是有關我的記憶?如果你想得到的是我,我這個人,那你怕是得不到了。”
“因為已經屬于別人了是嗎?”
“不,不是。他不屬于任何人,以前不,現在不,以後恐怕也不會屬于任何人。”
“可是,屬不屬于不是你說了算的。呵呵……我常常想,杜若是我的,杜若是我的。可是,每次看到那空蕩蕩的房子,我告訴自己,雲開,你做夢呢,醒醒吧!或許只有那關于你的記憶才是屬于我的!”他走到窗口望着窗外的人群,“你,整個人,整顆心,是屬于他的!”我順着他看的方向望去,那個鮮紅的身影在人群裏格外紮眼,但又孤獨的可怕。我從不知道紅色能營造出這種氣場。太喧嚣的顏色卻是太沉重的寂寞。他們說,寂寞是一個人的喧嚣,喧嚣是一群人的寂寞。謝池,你是寂寞的吧?忽然,我的視線被雲開擋住,具體說是他擋住了我眼前的窗戶。“果然,你的眼裏有他,只有他,謝池!”雲開抓着我的肩膀,眼裏閃着激動的光,看了我許久,“你在心疼他,我也在心疼,為你還有我自己。”下一秒,他微冷的唇覆上我的,再下一秒,離開,再下一秒,謝池的聲音傳入耳朵“你們在幹嗎?”聲音不大,但對我來說卻有十足的震懾力。我的大腦完全處于朦胧狀态,對剛才突如其來的吻,對現在三個人的面面相觑。天知道,我對剛才的那一吻沒有任何感覺。它那麽輕,那麽短暫,他是抱着怎樣的想法,懷着怎樣的心情将它落下,我不清楚,我搞不清楚。
謝池一步步朝我走近,那腳步壓得我的心無比沉重,我就像個逃跑的罪犯聽到警察的腳步聲,心不驚膽也顫得可以。“你要解釋什麽嗎?”解釋什麽?怎麽解釋?我無從解釋啊!無奈,只能茫然望着你,解釋就是掩飾,我不想掩飾什麽。我不知道,那個激烈又夾帶着些憤恨的吻是不是對我的懲罰。他用力,像是要把我揉進他的生命,在雲開面前,或許這是對我和雲開最好的懲罰。
“他剛才吻了你,他吻了你,我要在這裏放肆劫洗一下才平衡。”他用手摸我的唇,我能感到絲絲的疼痛,我把他的手拿開,朝門外走去。再看那白茫茫的一片,忽然覺得有些悲涼。我的存在成了調解別人心理平衡的工具,別人口口聲聲說喜歡你,要好好珍惜你,其實,不過是為了自己,為滿足自己的私心。人怎麽會平白無故的喜歡一樣東西呢?因為這樣東西讓他愉悅,為了得到愉悅,他會用盡辦法,不擇手段。而被喜歡的這一方,你又有什麽值得慶幸呢?他喜歡你,因為它想利用你愉悅自己而已。
就那麽在雪地裏走,我不管他們會不會來一場争鬥,不管他們在争鬥中睡死誰活,不管心裏的隐隐作痛,不管……我看到眼前幾個女孩子,為什麽我就不能和正常人一樣,正常地戀愛,正常生活,正常地幸福?
聽到身後咯吱咯吱的踩雪聲和急促的喘息,我也想跑,在這片遼闊的雪地上拼命地跑,暢快的跑,無所顧忌,因為生命來得太快,去的也太快了,在這來去之間,我想撒回野。謝池在後面大聲的喊我的名字,我開始聽得清楚,後來越來越模糊,感到心快從嗓子眼兒中跳出來了,想吐沒東西吐,只在那幹嘔,然後天旋地轉,無法自控,失去意識前只看到一眼鮮紅。
也許我想醒來,也許再也不想醒來,在醒與不醒之間我不知道徘徊了多久。只知道睜開眼後看到的都是人,是人,不是白色。或許我選擇醒來時正确的,重生的第一眼如此壯觀,心裏有一絲溫暖,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媽從美國來了,這個穿着時髦的女人眼睛紅紅卻鎮靜自若,她看得開,尤其面對生死,因為她經歷了太多,來來回回的希望失望與絕望充斥了她的前半生,而後半生,看似華麗的背後又掩藏着多少不為人知的苦楚。郝磊和他也在,我一直不想叫他爸,也不想勉強自己,還有我不想看到的兩個人,謝池和雲開,每個人臉上都有擔憂的神色,可擔憂的事情怕是不同的。
“媽……你來了。”我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會如此破碎,像一團爛棉絮,說實話我被自己的聲音吓了一跳。
她用棉簽蘸了些水慢慢滴在我的唇上,我舔了舔,還有疼痛感,這疼痛讓我想到謝池那個吻。可是我顧不上再過多回憶,我舔着那幹涸的唇,如果用龜裂這個詞來形容它也不為過。我示意她再多滴些,其實我巴不得她手中的那一杯水都倒進我的嘴裏,讓我喝個痛快。當然她沒有倒,而是繼續慢慢的滴,還用濕潤的棉簽輕擦我的唇,像是擦拭一件小巧的珍寶,漸漸地那唇變得飽滿了些。“我沒事!”聲音也不複先前那樣沙啞。
“有事沒事不是你說了算的!”又不是我說的算,或許真的不算吧。“這次你必須要和我走!沒有商量的餘地!”
“阿姨!讓杜若留下來吧,我會照顧好他!”真沒想到謝池會說這種話。
“照顧?你把人都照顧到醫院來了,我還敢再讓你照顧嗎?”謝池,你究竟要置我于何地才會善罷甘休?
“我說我會治好杜若的病,你們肯定不會相信。但是,我還是希望你們能相信我,杜若的病不是像醫生說的那種單純的先天性心髒病,在滑雪的前些日子,杜若的病沒有犯過,而且滑雪的當天他做了些活動,也只是稍稍有點氣短罷了,還有……”
“夠了。你是學醫的嗎?”媽顯然不耐煩了,這不是她最想聽到的。
“不是,不過我跟着一個中醫當學徒,我……”
“中醫?以前治好過這種病人?”她想知道的就是這個。
“阿姨,每個病人的情況都不同,我們要對症下藥,而且,杜若的病不是靠單純的手術就可以痊愈的,需要慢慢調養。”謝池你背着我去學醫了?還能言善辯了?“阿姨,讓杜若留下來吧!我……還有他的爸爸,還有好多朋友,我們大家一起……”
“需要多長時間?”媽,你果然是個講效率的人。“如果時間太長,我和小若必須先去美國。
“阿姨,您知道中醫治療是很慢的。”謝池猶豫了一下,“如果您堅持要帶杜若去美國做手術,那麽,我可不可以提一個要求?”媽媽沒說話,“杜若做完手術後,讓他回來,好嗎?”
“這個我要和小若商量一下,你們先出去行嗎?”女強人的話顯然很有威懾力,他們都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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