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我整日行走在夢裏,行走在愛裏,總覺得觸手可及的一切都不真實。我摸冰冷的東西,摸粗糙的東西,摸一切能讓我感覺真實的東西。謝池說,那是一種病态的幸福。我說,那就讓我這輩子都無藥可救吧。
那天,忽然的一天。陽臺上的杜若花謝了一地,我把它們的屍骸拾到手裏,感覺生命是如此脆弱,我們是如此多情。當天下午,我去了謝池的高中,那片柳林綠地,那片杜若。它們居然還盛開着,盛開着,卻不複先前那樣熱烈,陽光下有些無精打采,但是卻還是活生生的,比家裏那盆是好太多了。
“又來啦!”屈晨拿着籃球朝我走來,臉上泛着油光。
“嗯……”和他站在一起,總是有太明顯的差距。健康的膚色,渾身的汗水,和夏天時多麽般配。
“上個星期天我來學校打球,看到你了,因為幾個兄弟催我,沒時間和你打招呼,等玩兒完出來,你已經走了。”上個周末,我沒來啊!
“上個周末,我和謝池在家,你會不會是認錯了?”
“哦?那……和你……那……大概是我眼花了,呵呵……”開始想辨別什麽,後來他笑着承認自己的錯誤,“那我先走了,別在這兒待太久了,還挺熱的,呵呵……”
“哦,好。謝謝!”其實他是個不錯的孩子,我看着他笑着和每個熟人打招呼,或許,我也就是他的一個熟人而已。
“暑假想去哪兒?”謝池那天懶洋洋的躺在床上問我,我說昂去美國,看看杜枭和雲開怎麽樣了,還有郝磊那小子,為什麽還不回來,杜枭去美國有兩個星期了,按理說,郝磊也改回來了,趕上期末考試,和學校通融一下就不要重修了。
謝池說,杜若你大概天生就是個多情的種子,誰都放不下,你能放下我嗎?我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這麽問,難道,我平時給他的感覺是完全不在乎嗎?或許,他是不希望我去看雲開,他心裏還在介意,這可真讓我無語。
“你想去哪兒?“其實他去哪兒,我也去哪兒,去哪兒都行,美國不去也行。
“想去個美麗的地方。到時候再告訴你,這是個秘密!呵呵……”他笑得甜蜜而詭異,看起來是幸福的,陽光把他的頭發照成紅色,看在眼裏,獨具美感。我忍不住湊過去摸了他的頭發,很軟,他們說頭發軟的人心也軟,他其實和我一樣,心軟。
我還是給杜枭打了電話。郝磊現在進退兩難,舉棋不定,被一個美國帥哥追得寝食難安,怪不得不會來。最重要的是,他被人占了便宜,還有些憤憤不平,想報仇,卻次次偷雞不成蝕把米,我從心裏為他叫屈,卻罵他笨蛋,被外國人欺負,給中國人丢臉。
我和郝磊視頻,我罵他沒出息,他的臉刷的一下就紅了,我知道自己觸到了他的痛處,又知道這小子大概是動情了,我為他踏上這條不歸路覺得惋惜,中國又一個帥哥要嫁出去了,多少女孩兒要肝腸寸斷啊。前些日子,一個沒怎麽和我說過話的女生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問郝磊到底去哪了,一臉憔悴,不用想就知道是害了相思,我雖不至于心痛,可還是傷了一會神。
杜枭和雲開在美國天天卿卿我我,耳鬓厮磨。打着“養傷”的口號在“度蜜月”。其實知道他們幸福,我也很幸福。這些日子,就像腳下踩着雲朵,整個人飄乎乎的。
那天謝池去師父家,我一個人去超市買東西,等他回家做飯。排隊的時候,我看到鏡子裏映着兩個自己的影子,仔細再看,不是自己。在猛然回頭的那一剎那,感覺心髒停止了跳動。我手裏的東西掉在地上,他身後的一個男子幫我撿了起來,我沒接,我也拿不動,手沒了力氣,全身沒了力氣,我顫抖着問他,你叫杜鳴嗎?眼神裏的驚訝讓我涼了半截。他說“是”的時候,我沖出了超市,忘了拿東西,我不知道自己停在了哪裏,當我扶住路邊的長椅喘息的時候,那個幫我撿東西的男人跑了過來,他說已經幫我付過錢了。我對他說了聲謝謝,我不想只對他說謝謝。
我拉住他的胳膊問他,問他和杜鳴是什麽關系。面對如此激動的我,他顯然有些不知所措,我就一直看着他,拉着她,等着他的回答。他說是朋友。
“你們是怎麽認識的?”杜鳴不是死了嗎?不是死在謝池的懷裏了嗎?謝池的故事是假的還是不完整的?我還是不懂,我一直不懂,我什麽都還不懂。我是多麽希望那會兒是認錯人了。
“哦……我想你好想認識杜鳴是嗎?這個故事很長,而且,杜鳴還在超市等我,我想……”
“那……請你,你把你的聯系方式告訴我好嗎?還有……請不要告訴他,不要告訴……杜鳴!”他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把他的手機號給我了,而且答應我不把這事告訴杜鳴,就說是我認錯人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踏着怎樣虛無的腳步游蕩回家的。我走進書房,顫抖着從書架上找那本書,找那本書裏的照片。它還在那裏,那張照片還在書裏夾着。是他,就是他,模樣沒什麽變化,我只是一眼就能認出他,那麽謝池在人群中就能那麽輕易地看到他了。我把照片撕了個粉碎,看着那一地花白相間的碎片,我的心也就如此。我又幹了件瘋狂的事。我跪在地上把它們拾起來又扔下,又拾起來,又扔下。像個精神病患者,直到謝池出現,我還在□□那堆碎片,而那堆碎片在□□我的心。
我在謝池的搖晃和大喊中看清他的臉,然後就會想到杜鳴的臉。我跪着趴在他胸口嗚嗚地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扶着我的背,慌亂而焦急。我哭倒在他懷裏,緊緊抓着他的前襟,一直沒有松開,沒有松開,就是不想放棄。其實,就是怕他離去,怕他一走就不再回來。
我在醫院的病床上回憶着那天幹的蠢事。看着趴在床邊小睡的謝池,想着第一句話該和他說什麽,說“對不起”還是說“我愛你”。我希望手中有只雛菊,讓它替我做個決定,在想着雛菊的時候,他就醒了,我毫無防備,想裝睡也不能,四目相對,讓我不寒而栗。我什麽也看不出,什麽也讀不懂,從他的眼睛裏,我看到了自己,而這個自己讓我自慚形穢。就是這種感覺,很不好的感覺,它吓壞了我心裏的愛情,或許,我的愛情就要歸于終結。
“醒了?”他先開口了,說了無關痛癢的話。
“嗯。”我回應了他,痛癢無關痛癢。他不說話了,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夏天的知了一個勁兒叫,屋子裏越發安靜。我想我應該或者是必須先開口說些什麽。我在先說“對不起”和先說“我愛你”之間猶豫了好久,我猶豫了好久,他站了好久。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但我說出了“我愛你”,我說“我愛你”,我說得很堅定,我天真地以為,我把愛說得堅決如鐵,然後,愛就可以真的如鐵。
等待你的回答,像是等待一場夏天的雷雨。我把針頭拔下來,看着血冒出來,可是沒想到會弄髒床單,你不動,還是不動。
“對不起!”我沖着他說,我說的時候,心裏一片凄涼,說完之後更凄涼,因為,謝池,還是沒開口說一句話。我真覺得自己的戲演完了,是場悲劇。
我又說了一句“對不起”,是真的覺得對不起,我把自己想成一個第三者,插在了杜鳴和謝池中間,我已經得到了很多愛,這樣就夠了,我不該再有所求了。再看一眼手,竟然血淋淋一片,弄得觸目驚心。床單也暈紅了一片,像朵盛開的紅梅,不,兩朵。我覺得很美,像那個夜晚,像那片鮮血,很美。可別人,應該覺得很髒,當我想到被人會覺得髒的時候,我趕忙去抽桌上的紙巾,卻不小心打翻了水杯。我剛要下床,他沖了過來,非常速度。他扶住了我,說,別動。“別動”,兩個字,他說完這兩個字,我就淚如雨下了。
他幫我擦幹淨了手,把針重新紮上,把地上的一片狼藉收拾好。坐在床邊,看着我的手,渙散的目光像朦胧的月光,汪汪地撒了一地。
“杜若。我想……我是愛你的。”他那麽說着,像夢呓一樣。謝池,我不用想都是愛你的。“可是……”他不說了,他這一停頓,我的心就一磕一絆的,全沒了頭緒。
“可是什麽?是不是因為我撕了那張照片?”他不說話,“是不是……你也看到他了?”他很有可能見到杜鳴,為什麽沒可能呢?好像他們的相遇時前生的,也是今世的一樣。
“看到誰?”他激動又驚訝的樣子讓我一下子明白了,他見到杜鳴了,他見到了。
“杜鳴!”我說得心灰意冷,說得與世無争,像是到一種境界了。
“真的是他?”他像在問我,其實是在問他自己。他看到了,只是沒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過了一會,他把臉埋在手裏,抽泣起來,這是什麽意思?在我我們的即将別離而傷心嗎?還是為另一場天降的旨意而喜悅?此刻他是痛苦的,我也是。我不出聲,淚卻一直流,一直流。病房裏,兩個大男生在哭,外面一群知了在狠命地叫。它們在說,看那兩個傻小子。它們不知道,這兩個傻小子的心裏是多麽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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