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江別秋很焦躁。

他坐在一間小屋的臺階上,雖然四處破敗不堪,但這已經是子夜區裏保存最完好的一間了。

身後,方覺正仰面躺在床上,胸口的起伏微不可見。

江別秋嘗試着利用監測手環聯系黎明塔,但連接信號的紅燈卻一直不亮,而那金絲眼鏡裏裝載的聯絡器,似乎也在坍塌中被損壞。

塔區關閉,信號中斷,整個子夜區就剩他和方覺兩人。

沒辦法,江別秋只好再次回到方覺身邊。

方覺的眉心擰得很深,似乎正被夢魇囚住,不得掙脫。即使處在昏迷狀态,他的神經依舊緊繃,時刻警惕着周圍的動靜。

所以當江別秋靠近時,許久不見的雪球忽然刷一聲顯形,擋在方覺身前。

藍色的瞳仁變成細小的兩個點,渾身的毛因抗拒全都豎了起來,它躬身防備,咧着嘴朝江別秋發出低聲的吼叫。

江別秋擡手輕輕往下一壓,安撫道:“是我,雪球。”

“吼——”

雪球絲毫不退,甚至還往前走了一步。他像不認識江別秋般,執拗地擋住外來一切的陌生人,不讓自己的主人受到一點傷害。

江別秋聲音幹澀:“……雪球,乖一點,讓我看看他。”

他心中隐約知道方覺的身體發生了什麽,但在這種情況下,他本能地想要逃避這種可能。

不應該是在這裏,在此時,在……只有他江別秋一個人在的情況下。

雪球看起來還有張牙舞爪的力氣,但狀态已經很不好了。原本在江別秋面前,它是溫順與可愛的,但此時除了戒備,還有肉眼可見的不安。

這證明,方覺的精神海正在遭受重創。

不能再等了。

江別秋不再管雪球,态度強硬地走上前去。但這一動作印入雪球的眼中,深深地刺激到了它。雪球本就焦躁,霎時間不管不顧地朝着江別秋的手腕咬去。

雪豹的咬合力度不容小觑,江別秋卻連躲都沒躲一下。

利齒在手腕上留下一道深而長的劃痕,血直接滲了出來。鮮紅的血液染紅了江別秋的袖口,也染紅雪球的眼。

“嗚嗚……”

看見血色,它才像終于找回理智,可憐巴巴地叫了兩聲。

“回去吧。”江別秋溫聲對它說。

即便痛苦到渾身都在顫抖,雪球依舊固執地守着方覺,毛發上沾到江別秋的幾滴血,讓它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它微微擡起頭,用鼻頭蹭了蹭江別秋的手,才漸漸地消失在空氣中。

……是精神阈值。

江別秋苦澀地想。

沒有任何一件事指明,方覺的昏迷是受到誰的精神攻擊。他的精神海強悍且堅固,尋常人根本傷害不到他。

除了精神阈值。

江別秋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情,甚至有一種這一天終于到來的輕松感。

他将額頭與方覺相抵,緩緩閉上了眼。

精神結合之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早已靈魂相通。可此時此刻,在精神阈值的阻攔下,江別秋的精神觸網才剛剛觸碰到方覺精神海的外層,就再也進不去了。

仿佛無形中生出了一張屏障,把方覺的精神海與外界隔離起來。

橙色的網狀線性不斷想要穿過屏障,往更深處的精神海裏去,但無異于蚍蜉撼樹。

屏障受到攻擊,發現這些不自量力的精神觸網,似乎嘲諷地發出一聲笑,“噌”的一聲,将精神觸網反彈開來。

江別秋疼得眼前一黑。

他只是想要進入方覺的精神海探一探損毀程度,就被如此排斥……

原來那些失敗的向導都不是路易斯瞎說的。

江別秋忽然有點想笑。

在方覺本人無意識排斥的時候,誰也無法窺探到他內心,哪怕一分毫。

可就是這麽一個人,為了救他,願意和他結合,願意……和他這種人共用一個靈魂。

江別秋目光沉下來,再次将自己的意識沉入那片暗色的海洋中。

雖然他的精神觸網已經破敗不堪,但還有安撫的作用。他不想,也不甘心就此放棄。

守在門口的精神屏障依舊堅固,這是精神阈值精心鑄造的一個牢籠,它把方覺的意識關在裏面,讓他一點一點,在失感中死去。

方覺,方覺。

江別秋每念一聲這個名字,脆弱的橙色觸網就狠狠地撞向屏障一次。

許多線性在碰撞中煙消雲散,片刻後,又有許多條前赴後繼地補上。

方覺……

一次又一次,江別秋不顧自己将要碎裂的精神海域,瘋了一般想要沖破屏障。他的目光因疼痛而渙散,幾滴汗水順着下颚流進衣領,額頭上爆起的青筋也如盤虬的樹根猙獰而可怖。

可他握着方覺的手是溫柔的、小心翼翼的。

甚至沒将方覺的手捏住一點印子。

屏障搖晃着,震顫着,在精神觸網的橫沖直撞下,終于裂開了條口子。随即,橙色的精神觸網找準機會,一舉鑽進了進去。

瞬間爆發的疼痛,使得江別秋眼前白芒一片。

他的意識在雪白的幕景裏漫無目的地飄着,那片熟悉的海域不見,只剩下滿目的白。

和方覺本人一樣。

“方覺——”

他無意識地喊着。

倏地,眼前雪山般的蒼白褪去,精神海域裏,出現了另一幅場景。

那是……一片混亂的戰場。

一艘破損的軍艦裏,有人正緩慢地從中爬出來,看樣子還是個半大不小的少年。他身上穿着規整的制服,但染上許多血污,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軍艦的門被他一腳踹開,緊接着,他整個人從裏面翻滾出來。

少年是個哨兵,看起來像陷入精神過載,意識已經不太清醒。然而不知何時,另一個更小的孩子從角落裏爬了出來。

他身形單薄得可憐,身上的衣物破破爛爛,顯然流浪許久。只是他背對着人,讓江別秋看不見他的樣子。

是個向導。

江別秋渾渾噩噩地意識到,少年哨兵如果不被安撫,就要死在這裏了。

果然,小向導用額頭抵着少年哨兵的額頭,觀察了片刻,才嘟囔道:“你要死啦。”

少年哨兵:“……”

“我的小狐可以救你。”向導說,“你願不願和我結合?”

少年哨兵自然回答不了。但小向導似乎也并不打算詢問哨兵的意見,他自顧自地将哨兵抱着,笨拙地在他額頭上親了下。

“啵”的一聲,響徹天際。

江別秋耐心地看着這幅略顯滑稽的場景——雖然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但此時此刻,疼痛讓他的思維轉得有些緩慢。直到……小向導轉過頭來。

江別秋一愣。

那一瞬間,他看見了自己的臉。

場景像潮水般洶湧褪去——那是方覺的記憶。

白茫的雪山再次出現在視野裏時,跟着一起出現的,還有方覺。

他站在高處,目光輕而冷地落在江別秋的身上。他問:“你來幹什麽?”

江別秋張了張嘴。

他來幹什麽?他幹不了什麽。

沖破屏障來到方覺面前時,江別秋才恍然發覺,他也只能到這裏了。

在方覺最初問他,有沒有去過戰場時,他下意識地回避了。因為他的潛意識裏也覺得,方覺的感知并沒有錯。

人類基地任何一個向導都無法近方覺的身,獨獨他江別秋可以——世界上,哪會有這麽巧的事?

可即便如此,又如何呢?

小狐死了,他無法催生結合熱,無法與方覺再次結合,無法再次将方覺從精神阈值裏救出。

方覺緩緩走近。他的神情和這雪山一般,冷而凜:“你怎麽進來的?精神阈值也是你能進來的?”

江別秋低着頭收斂情緒,再擡頭時,臉上熟稔地挂起笑意:“我……”

“滾出去。”方覺打斷他,“趁我沒剿殺你的意識之前。”

面對方覺如此的态度,江別秋在這一刻,卻又突然釋然了。

精神海中,一切形體都為意識的投射。他心念一動,整個人就出現在方覺的跟前。

他單手抓住方覺的衣領,将人驀地往前一拽,兩人臉對臉貼近距離。

“你放我進來的。”江別秋淡淡道,“這個時候翻臉不認人?”

“你……”

方覺有一瞬的錯愕。他沒想到,在此時,江別秋依舊能保持理智,洞悉他心中所想。

“不想讓我死在這是吧?”江別秋笑道,“我偏要進來,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方覺蹙眉看着他,“別亂說。”

江別秋的手松了松,但沒放開。

在這片危機四伏的阈值裏,方覺無法掙脫,卻也不願江別秋為了救他而落入其中。張雨庭曾警告過,而方覺也早早做好了準備,但無論如何,他不該拉着江別秋一起下落。

誰知,江別秋就算拼着精神海碎裂的可能,也要沖進阈值的屏障。

方覺垂眼看他,眼中雖還有冰雪,卻已漸漸消融。

江別秋道:“要不要賭一把?”

“賭?”

“對,賭一把。”

方覺笑了:”你還是這樣,一點都沒變。”

他似乎喟嘆了一聲,輕松将衣領上的手拉下來,握進掌心。

“好。”

一瞬間,雪山坍塌,滿目的白色變成紛紛揚揚的雪。江別秋和方覺,在這世界末日般的景象裏靜默對視,忘乎一切。

子夜區的夜色終是散去。

破敗的室內,江別秋眼眶中因疼痛而積攢的淚水,正順着臉頰緩緩滑落下來。

他的身體開始發燙,心跳仿佛要脫離胸腔,飛去九霄。

——這是,結合熱。

精神觸網撞破阈值屏障,海域坍塌後,奇跡發生。

江別秋俯下身,任由自己臉上的淚水,和久違的吻一齊落在方覺的唇上。

天亮了。

作者有話說:

我來晚了!

後面應該有一段删減,但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寫,咱們明天微博見啵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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