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桂花餡的包

不足四個小時的睡眠裏,裘榆一直在夢中挑換襪子,手邊無數雙,脫下再穿上,心裏明明惦記着要去見哪位,但夢境吊詭不可控,整晚重複一個動作跨不出房門半步。

缺覺導致頭痛欲裂,怪夢導致精疲力竭。

按下早晨七點的鬧鐘,裘榆黑着臉下床,徑直走到衣櫃把暗格裏的襪子全丢進腳邊的髒衣簍,連簍一并扔去衛生間。

裘禧早早梳妝打扮好,神清氣爽在吃豬油拌面,瞧見裘榆負氣起床,好心提醒:“哥,今天可以多睡會兒,周六袁木哥不上課。”

洗臉池前的裘榆手掬涼水,進退兩難。

他也想不到自己能活到被通知不上課還會失落的這一天,心裏滋味怎麽咂摸也不對,僵持幾瞬,還是捧水潑來臉上。

乒哩乓啷洗漱完,打算去冰箱找現成飯,裘榆多看兩眼裘禧。

“你知道不上課還起這麽早?”

就剩最後一口,裘禧卷進嘴裏:“和小茶約了去書店。”

“周一到周五不夠你們聚的。”

裘榆說,“你和袁茶啥時候這麽近了。”

“這個暑假啊。”

她的筷子在碗壁繞啊繞,幾圈之後鬥膽問出來:“哥,你是不是不喜歡她啊?”

“是啊。”

“為什麽啊?”

裘禧絮絮地說:“好奇怪,你瞧她哪點不順眼?她脾氣那麽好。

雖然嘛,性格有點內向,但熟了就還挺有意思的,最重要是超級善良。”

她來勁了,“你不知道,上次我和她出去——”

“打住啊。”

裘榆一頭紮在冰箱裏,“我不強迫你讨厭她,你也別強迫我喜歡她,你交往你的,我礙不着你,我倆誰也別勸誰,行嗎。”

裘禧嘆氣:“行。”

不死心,“但是——”

裘榆回頭瞥她,她适時閉嘴拖長音,從椅子上滑下來,抱着空碗去廚房,半路又問:“你不睡個回籠覺啊?”

“算了。”

“那你幹啥?”

“逛街。”

今天的空氣有些不尋常,裘榆一出樓道口便聞到浮動的花香,很熟悉,硬要分辨時想不出名字,就卡在嘴邊。

愈走愈濃,擡頭尋,看見了劉姨家雞籠上邊的簇簇桂花。

他淩晨回家時怎麽沒有碰到?

花開似乎都挑不為人知的時刻發生。

“姨,你家桂花今年開好早。”

裘榆說。

劉姨端着一碗粉在鍋邊等水沸,道:“哪裏早,每年都差不多這時段。”

裘榆點點頭,仰着脖子看了一會兒:“不要你的雞崽了,讓我折一把桂花怎麽樣?”

“我也沒雞崽給你。”

專業殺雞不養雞的劉姨說,“你摘嘛,爬得上去摘一把,有多少都算你的。”

“行,我回來的。”

路過街口的水果店,裘榆沒抱什麽希望地往裏瞟,結果看見袁木站在櫃臺前翻書。

裘榆駐足,等了幾秒,問:“你看什麽書?”

袁木把書脊立起來讓他看封面,擋住了自己大半張臉。

清晨七八點的街面人少,袁木遠遠就聽到他和劉姨聊天的動靜,心想這太陽打西邊出來,夜貓子也興白天出動。

袁木不問他去哪兒,也不問他要幹什麽,裘榆只好說:“我要一斤石榴。”

那人目光終于肯從書頁裏拔出來:“你媽讓你買的?”

“不是。”

“那你揣上幾個走吧。”

袁木複垂頭,“要袋兒嗎?”

“不要。”

發現人立在餘光中不動,袁木奇怪:“要我給你挑嗎?”

裘榆沒再回話,挑挑揀揀,拿上兩個紅豔圓潤的離開了。

說是逛街,裘榆卻腳步不停來到網吧,在門口把“蜘蛛”二字的鐵條撥正,就有人坐裏面叫“小榆”。

季二蟹看見裘榆像看見救世菩薩:“你不說你今天來不了了嗎!”

“把日子過混了,不知道今天周六。”

裘榆把外套兜裏的石榴拿出來排在前臺的櫃子上,“去吧,今天我給你抵上,星期三我的白班——”

季二蟹上道:“懂,星期三你不用來,我無縫銜接。”

眼睛一轉,“大早上的,還帶一對石榴來幹啥。”

裘榆癱在季二蟹之前坐的老板椅上,兩腳點地,可有可無地轉悠,嘴裏胡謅:“想着買來和媳婦一塊兒吃。”

“你還有媳婦兒?”

裘榆橫他:“只許你有?”

季二蟹求爺爺告奶奶地要和裘榆換班,就是為了今天去見網戀對象,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嬉皮笑臉:“不是不是,沒這意思。

不過我說,兩個石榴也太寒碜了。”

“沒辦法,媳婦不理人。”

裘榆又改話鋒,“兩個多好,一對兒。”

話來話往間,季二蟹已經換了副行頭,整整衣襟,他把倆石榴摟胳膊肘裏夾走,“你媳婦不領情,我和我媳婦幫你解決。”

裘榆問:“到底誰寒碜。”

末了又說,“這次記得把你手臂上的螃蟹捂嚴實了,別又吓跑一個。”

玻璃門已合上,季二蟹抱着石榴倔強地喊:“我這是蠍子!”

裘榆本來是蜘蛛的常客,暑假剛開始沒多久,他在這兒坐通宵,來前臺買飲料提神,恰巧看見招網管的廣告,還手寫的。

薪資不高,勝在工作內容簡單輕松,而且離電腦近,他随口問了兩句,就被聘了。

當時值班的就季二蟹。

網吧是兩個網管和一個老板輪班制,另一個網管被人砍了,老板去醫院貼身照顧了。

裘榆強調他只能做一個暑假,季二蟹說,現在這情況你只能做一天也行。

許益清說裘榆整天神龍不見首尾,不知道他還在外邊找了個兼職。

這事兒就大陡一人曉得,這另一位蜘蛛的常客。

早上沒什麽人,零零散散的都是包夜的還沒走。

裘榆在電腦前敲了一陣,有人按鈴要泡面,他停了停,把屏幕上的源代碼删幹淨,起身去提溫水瓶了。

再坐回前臺,靜靜待了一會兒,沒心情也沒手感,裘榆叉掉軟件,點開掃雷,混到下午下班。

下班後裘榆沒直接回家,真去逛了一趟街。

他拎着白色書包回水雷街時,天已經黑透了,街口的店就袁茶一人。

劉姨通常在晚飯時間關門,現在黑燈瞎火的,雞毛沒剩一根。

裘榆把書包挂在手臂,助跑兩步,蹬兩下就站穩在枝幹上了。

隔壁的常嬢打趣他:“喲,裘榆,來偷桂花了。”

裘榆不想和她侃些有的沒的,只回:“我和劉姨打過招呼。”

後來他沒仔細聽常嬢接話,水果店前的男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薛志勇住袁木家樓上,有妻有子,妻子漂亮兒子可愛,但他本人不怎麽樣,好吃懶做,游手好閑,三十多歲無正業,天天在街頭街尾亂蕩。

此時他在店門口,對袁茶講不入耳的葷話,笑得猥瑣,可姿态像閑聊般随意。

裘榆也見過他這樣對其他女人,整條街的年輕女孩都被那張嘴多多少少騷擾過,沒人拿正眼瞧他,同樣也沒人正面駁斥過。

常嬢向他的視線望過去,跟着聽了幾句,冷笑:“那賤雜種。”

裘榆收回眼神,繼續手上的動作,把桂花枝折下來,放進書包裏。

“你來月經沒?”

“你這個年齡應該早就來了,沒來不正常。”

“胸開始發育了嗎?會不會漲痛?漲就是它在長大。”

“發育要戴胸罩噢,多大了?”薛志勇握一個攤前的蘋果,“這種?”

裘榆慢條斯理把書包拉鏈合上,從樹上跳下來。

常嬢叫他名字,因為看他往薛志勇的方向走去,唯恐他惹禍,可他沒應,沒回頭。

薛志勇的手腕被人猛地一敲,手裏蘋果滾落到地上。

“叔,少說兩句。”

裘榆看向店裏的袁茶,比他想得要鎮定很多。

之前她當薛志勇是空氣,看見裘榆為他出頭,積忍的委屈和難堪反而湧到臉上來了。

“咋子了,說什麽,和我妹妹聊兩句都聊不得了?”

裘榆沒理他,把手上的書包遞過去,對袁茶說:“麻煩把這個給你哥,謝謝。

沒生意就關店回家吧。”

薛志勇還在胡攪蠻纏,以中年男人的角色施壓,臉漲成豬肝色,嗓子洪亮:“你批娃兒裘榆硬是管得寬,她是你家婆娘?”

袁茶接過,裘榆松了手,四下看了看,掂了掂水果攤用來固定木板的磚頭,死力一砸,剛才落下的蘋果被錘得稀爛,汁水濺到兩人的褲腿上。

裘榆的磚頭還在手裏:“我說,少說兩句。”

薛志勇牙齒抖得像患帕金森,還以為自己在逞兇:“她是你家婆娘老子也可以和她說話!”

“你的蛋有多大?是這種嗎?”

裘榆指了指地上那灘物體。

男人的拳頭揚起來,定在空中,裘榆挺胸迎上去,被身後的常嬢拉住了。

薛志勇扛着肩膀甩步離開的時候還在罵娘,沒人理會他。

常嬢轉臉似責備,又好像不是:“你惹他那種瘋子咋子?他說就說了,又不會掉塊皮掉塊肉,小茶啊,不要放在心上,他就是人渣。”

她說:“薛志勇吃那個東西的,指不定哪天腦殼不清醒自己殺自己,死街上都沒人知道。

你們娃娃就是沉不住氣,把他當屁放了就好了。”

“随便吧。”

裘榆把磚頭翻了個面放回原位,轉身走了,中途回頭,手指揚了揚,“記得啊,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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