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不盛夏

牛奶不常見,巧克力倒可以去學校的小賣部買到,金幣模樣,一毛錢兩枚。

顯然裘榆送他的要更體面一些,外包裝是紫色,剝開另有錫箔紙。

啥巧克力,還奢侈地裹兩層。

他把兩樣一起含到嘴裏,一旁的裘榆看得喉嚨疼:“膩不膩。”

袁木閉緊嘴巴晃了晃腦袋,小口小口地吞完,問:“你喝過巧克力奶沒?”

裘榆看了他幾下,沒再接話,扭開臉,他的下唇沾有白色奶珠也無緣故地不想開口提醒。

前段時間——是很久之前,他們半句話都未搭過的時候,他遇過袁木刷牙。

那天已入深夜,裘榆被鎖在陽臺上罰站,看見對面二樓的袁木趴在雜物間舊棄的窗邊望遠處,大概是進行睡前洗漱,他手握牙刷戳進嘴巴,手卻不動,開始認真地搖頭晃腦,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方位擺了個周全去将就靜止的牙刷。

如今四年級馬上結束了,袁木是不是還這樣傻裏傻氣地刷牙?裘榆不知道,因為很久沒見他出現在那個窗口。

不過應該是吧,畢竟是能喝到巧克力奶的人。

袁木看不見裘榆轉頭過去是抿嘴默笑,以為自己又多問一句無意義的話,只好換有意義的講:“今天的事你不要告訴錢進嘛。”

錢進發燒在家,沒來上學。

袁木你憑哪門覺得我會跟錢進說得上話?

不過裘榆還是接:“為什麽。”

“他喜歡楊岚清诶。”

有什麽關系?

裘榆:“然後呢。”

袁木擡着牛奶盒繞去他左邊,企圖與他面對面:“楊岚清是她家姑娘。”

他手指向辦公室,“你不會不知道吧?”

辦公室裏楊岚清她媽,也就是他剛才口中的“垃圾”,正在轉椅上直勾勾監視這邊動向,而袁木在直勾勾看裘榆,渾然不覺。

裘榆緩緩探身把他的手拉回來,說:“剛知道。”

“哎。”

他頗驕傲,“我入學沒多久,經常看見楊岚清放學後在辦公室做作業就猜到了。”

袁木不像裘榆,他笑是怡然大方地笑。

裘榆靜靜地觀量他,明明睫毛上的淚還沒幹。

“錢進知道會怎樣?”

“怪怪的,好兄弟和認準的丈母娘杠上,會尴尬吧。

可能楊岚清也會讨厭我,那錢進豈不是更為難。”

袁木蹙眉,提前苦惱上。

會讨厭嗎?

“她剛才還幫你解圍。”

——雖然手段迂回,并且意料之中的無效。

遷徙的獸群回來得很快,還帶着一只氣勢洶洶領頭的。

這個族群的種類清晰明了,是暴躁的山羊,老師的雙蹄高速交互,頂着一對角就要撞過來。

“剛好回來了,我下課去道個謝。”

袁木發音朦胧,語氣敷衍,一聽就是舌彈牙齒唇不動。

眼看将連累無辜,他推了推裘榆,要他回教室。

誰知推不動,裘榆仿若未嗅到走廊另一邊的騰騰殺氣,繼續說:“我不說,還有其他人。”

袁木迎對老師的兇光,一度想把裘榆扯來自己身後,這輪對峙持續到她走至教室門口,一個冷哼扭身跨去講臺,身後的隊伍自發成股繩擰作一條她的蛇尾,一節一節地湧進去了。

他僵硬的身體松懈下來,回頭發懵:“其餘人沒機會說的,關系好的那幾個,我會去堵他們的嘴。”

該是裘榆和他心無靈犀?還是裘榆和他同生共死?

袁木隐約清楚裘榆交朋友的門檻比較高,但未曾想高到共患難兩個回合了他還夠不着。

沒過幾天,他在照面時興沖沖地跳上前去和裘榆打招呼,裘榆先瞟了瞟後邊的錢進及一群狐朋狗友,才瞟回來對他冷淡點頭。

袁木對腦子裏面盤旋多時的兩個選擇題遲遲下不了決斷,裘榆這等反應,讓他更加搖擺不定。

幸而牛奶和巧克力借他勇氣,在春天即将消亡前,瞄準許益清往麻将館去的時機,獨身敲響裘榆家的大門。

他的羽絨服在裘榆的衣櫃裏待太久了。

在裘榆家的幾次來返,和裘榆看似難以捉摸的陰晴間,袁木最後還是摸透規律:他好清淨,只有自己一個人出現,他才願意說上那麽幾句。

然後夏天來臨,袁木愈發頻繁地向裘榆靠近,鮮少再扛着太陽和錢進厮混在大街小巷。

裘榆家有很多新鮮玩意,随身聽、連環畫、故事會、影碟機,他媽媽的房間裏還裝白色臺式電腦,不過袁木從沒進過那地兒。

那塊兒發着聖光,簡直是閑置的老師辦公室,有時他們坐在客廳玩兒,袁木都會不自覺起身把許益清的房門掩上,不然總有一種在虎口瞎蹦噠的感覺。

不過就算沒那些小玩意兒,袁木也願意在裘榆身邊消磨時間。

暑假時他就常常帶着作業溜來他家,倆人各占一處地方,互不打擾。

袁木定力差,達到目标的一半就打哈欠伸懶腰,撺掇裘榆一起放松。

他們躺在地板上,随身聽放中間,一人一只耳機聽歌,等陽光從他臉頰爬去裘榆腳踝。

或拉好窗簾一人一半沙發看電影,按暫停鍵來分析古惑仔裏的髒話。

有時也去裘榆卧室,一人一塊地磚讀笑話本。

笑話本是袁木讀,裘榆啃四大名著。

袁木還在裘榆家洗過頭發,他抹着洗發露把發型梳成一個犀牛角,走出衛生間仰着脖子叫裘榆看,那是他第一次見他露齒笑。

有酒窩诶,兩個。

裘榆還教他洗過碗。

耐心地說要先洗碗再洗筷子,用清水過兩遍,洗鍋洗抹布,接着是示範。

後來廚房被他(們)玩得全是洗潔精的泡泡,水流沖不散,不得不徒手捧起來吹到窗外去。

害袁木被裘榆監工,瀝幹碗筷後,勤勤懇懇拖了三道地板。

暑假過了大半,他們兩人的影子,大多是日出疊在一路,日落分開。

但也有發生意外的時候。

下午,烈日當空。

聽到客廳出現鑰匙聲響時,他們在房間裏吃冰棒。

袁木愣住,冰棒化的水滴在他下巴,他用嘴型問:“誰?”

裘榆伸手為他擦掉:“我媽。”

“我得躲起來。”

“沒關系。”

袁木苦着臉:“我不行。”

裘榆的衣櫃裝不下人,袁木只能蜷蹲在書桌底下,期間還抱來幾件衣服蒙在自己頭上,其中一件就是他還未拿回家的羽絨服。

“怎麽樣?”

“用不着衣服。

看不出來的。”

袁木放心了:“雙重保險。”

才藏好,裘榆的房間門就被推開了,力度不小,聽起來許益清的心情不怎麽樣。

“你在房間幹嘛?”

“看書。”

“書呢?”

“剛放下。”

“你別給我扯謊。”

“沒有。”

許益清把床邊的風扇關掉,說:“趁我現在有空,把你的暑假作業拿出來給我檢查。”

“沒做完。”

“拿出來。”

許益清停下手裏的動作看他。

其實裘榆的心長久地處于麻木狀态,許益清日複一日的苛責、盛怒、懲罰,他都可以僵然地承受。

早早明白自己永遠不可能達到媽媽的要求,那麽,消滅、放棄自我意識的存在,成為最完美的應對方法。

所以當他得見袁木噙淚的臉時,是無措的。

過于熱,臉色緋紅,頭發半濕,衣服被抱在了懷裏。

為什麽哭。

或許是汗流進了他的眼睛?

天際将黑,袁木在這狹小的空間裏待了兩個多小時。

裘榆之前忘記關上卧室的門,門外發生的所有事都被他聽到了。

“對不起。”

裘榆半跪在地上,想要拉他出來。

讓你被吓到,讓你看見這樣的媽媽,讓你知道我是這樣的我。

我很抱歉,也很想祈求你的原諒。

袁木一把揩掉将要落出來的淚,向裘榆伸出雙臂,輕輕攀上他的脖頸與後背,緊緊地環住他。

裸露的皮膚貼合,擁抱滾燙,他把體溫渡給裘榆,混着胸前的心跳和耳廓的吐息,溫度随之急劇攀升。

他創造了此夏最熾熱的時刻。

裘榆的手指微動,展開,快觸到袁木的衣擺時,他松開了他。

指印是浮在臉上的,在白色燈光更加失真。

紅白相混,分不清楚哪一色是傷。

“明天就能——”袁木的凝視迫使裘榆開口。

明天就能消。

這句話裘榆沒能說完,因為袁木的手心壓住了他的小臂,傾身來吻他的臉。

是可以避開的,袁木意圖昭然而動作緩慢。

但怎麽避,他如徒步登爬千梯只為求願的信教人一般,虔誠且莊重,他愈靠愈近,還未吻上,裘榆的一顆心就已經在顫顫巍巍地等待與想象。

他一觸即離,紅着眼睛說,親親就不痛了。

裘榆另一條腿也卸下力氣,跪了下來,他笑了笑,向袁木的肩膀倒去,額頭抵肩頭,長長地喘氣。

一九九九年的夏天長得不可思議,從裘榆的第一個露齒笑開始,貫穿秋雨和冬雪,延至新世紀的千禧。

雖說好景的确難挽留,它結果在千禧年四月,袁木被方瓊徹底抛棄,在鄉下的爺爺家放置兩年。

但其實兩年并不太難熬,無非是把夏天翻出來再過兩遍。

二零零二年再次回到這條街,袁木嘗試把喪失的語言功能撿回來。

馬克思說人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或許是對的,他實踐過。

在過去的兩年間,袁木閉塞自我脫離人群,交流能力便是付出的代價。

一個星期後,袁木第一次踏出家門,就遇到樓道間的裘榆。

他叫他,袁木。

要怎麽回答?

不知道啊。

怎麽辦。

幹巴巴地應,诶,裘榆。

然後呢?該說什麽?

僅僅是那幾秒,倉皇、緊張、無力的幾秒,袁木對時間騰起深刻的恐懼感。

時間侵蝕人的血肉,篡改人的思想。

它賦予,也剝奪,靈魂受其填填補補,加棉抽絮。

一具軀體,如此,從一個人變成另外幾個人。

袁木不再是袁木,裘榆似乎還是裘榆。

這個認知,讓他羞于面對他。

于是袁木照第一本交際教材說,不好意思,讓一下。

他還要趕着去為袁高鵬買酒。

說過了,時間神通廣大。

沒兩年裘榆也變了,變得越來越什麽也不在乎。

以前他不在乎自己,後來他不在乎任何人。

他的表情越來越輕盈,不再吝啬嬉笑怒罵。

步伐也輕盈,他把勞碌高壓的高中生活過得潇灑恣意。

尤其笑,露齒的笑不再唯九九年的袁木獨有。

袁木兩點一線的日常很少會見到裘榆。

他們偶爾會隔街相望,偶爾會天臺相遇。

天臺上,坐,站,睥睨人流,不語,聊天,浪費光陰。

直到某個四下無人的下午,裘榆帶着頸側的大片擦傷來袁木家讨碘伏。

他和人打架,被一塊挂滿木刺的長板扇臉,只來得及護住頭,沒躲開脖子。

裘榆時不時會聞到袁木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液的味道,他知道他有,他就只來向他要。

在袁木站他身側,拿着棉簽為他擦拭傷口時,裘榆忍不住說,背上一定留淤青了。

後來袁木沒能證實他的背上是否真的有淤青,因為還未等碘伏塗遍刮痕,裘榆吻住了他的嘴唇。

裘榆是真的什麽也不在乎,規則,枷鎖,條條框框,他着迷于對抗和毀滅這些爛詞。

裘榆坐在椅子上,對袁木解開褲帶,摩挲着他的下巴讓他舔,那時袁木是這樣想他的。

袁木對抵抗和反叛沒興趣,但他含住了。

無論該不該發生,能不能發生,發生的後果,發生的正确性——總之,從裘榆吻他、鉗緊他的那些瞬間起,袁木人生中的第二次夏天來臨。

作者有話說:

假期還沒結束,就還可以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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