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向日
晝愈短,晨霜愈濃,早讀過後天還烏青。講臺旁的飲水機插上電源,制熱燈從此常亮。靠窗靠門的人提前添置秋衣秋褲和小毛毯,班裏幾十個人全倚仗他們高擡貴手掌管教室溫度。
秋是一夜之間變寒的。
黃晨遇課間撒完尿不想洗手,哆哆嗦嗦碰了水又不想擦幹。他頂着冷風進教室,在袁木座位前停了停,念他重感冒幾天不見好轉,好心走開了。
他往後排移動,站去裘榆座位旁,水珠滴課桌上,得那人一記眼刀。
“幹嘛?”裘榆指間的筆不轉了,筆尖剛好對準黃晨遇。
“沒事,沒事。”黃晨遇彎腰用校服袖子給那滴水抹沒了,笑道,“你繼續,啊,好好做題。”
王成星正在後面犄角旮旯裏占別人位置看小說,底下墊本語文,頂上蓋本英語,金庸的《射雕英雄傳》夾中間。
“啊——”王成星的嚎叫響徹那犄角旮旯。
課桌上堆成高山一樣的書滑坡似的嘩啦啦垮,黃晨遇的手跟長他背上一樣,怎麽掙都貼肉上,紮根在衣服裏面。圍觀的女同學看熱鬧不嫌事大地配音:“哎呦喂王成星,好舒服——好暖和哈——”
差不多捂熱了,王成星也差不多要真惱火動怒了,黃晨遇識時務,甩着手咻一下溜遠了。
王成星也不追,把踹崩的書山一本一本砌回原樣:“你等着,有本事不要回你位置上課,不然老子把你豬蹄砍下來紅燒鹵煮了。”
記得還有一筆賬,斜女生一眼,陰陽怪氣:“學習——學習搞不好,題目——題目做不對,數學——數學36分。”趁木簽還沒戳過來王成星先跑了,邊跑邊喊,“圍巾——圍巾織得是全班第一名醜!”
“老子把你的《射雕英雄傳》碎屍萬段!”
“錯咯,錯咯,姐。書是無辜的,是我們人類進步的階梯。”
《射雕英雄傳》是于繡溪從家裏帶來的,他現下人不在教室,袁木聽了一耳朵,便回頭替他惦記後邊的戰況。
草稿本上唰唰演算的筆頓住,裘榆搖了搖筆身:“你看什麽。”
“判斷一下那本書是不是真的會被撕。”袁木答完又不情不願,“幹嘛,後排你買了,看一下都不準。”
裘榆跟着他轉頭望一眼,說:“鬧着玩,誰會真撕書啊,睡你的覺。”
“沒睡。”
“那你從下課一直趴着。”
“趴一會兒呼吸通暢一點。”
“那把藥吃了。”
袁木坐正:“早上忘帶水杯,今天少吃一頓。”
大課間接熱水的人不少,裘榆在座位上等了幾輪,隊伍空了才上去。半道被一個坐前排女生搶了先,到飲水機前她卻磨磨蹭蹭,回身說:“裘榆你先吧。”
“......”裘榆有點莫名其妙,一班的同學過分謙讓了吧,“你先來就你先接啊。”
兌了四分之一的涼水,估摸着能剛好入口,裘榆把杯子放袁木桌上。
“幹嘛。”
“給你水吃藥。”
袁木看了看杯子,又看他:“感冒病毒會傳染。”
裘榆坐下了,提筆接着和那道壓軸題死磕:“那就把你的藥分我一半。”
freedom, freedom, 自由,自由。romantic, romantic, 浪漫的,浪漫的。R-O-M-A-N-T......楊岚清吞聲,緩緩轉頭看他們一眼。
冷風卷進來,李學道拿着一沓資料出現。大家以為他是來查手機和課外書的,東西全往桌肚藏,撞得噼裏啪啦一通亂響。
李學道笑着掃視一遍,心知肚明哪幾張臉是驚魂未定。不過他沒打算計較,分出一疊A4紙叫第一排的同學分發傳閱,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白紙是學校辦公室蓋了章的通知單,有關高中生計算機競賽。競賽是跳板,得了獎,考大學有保送和降分錄取的機會。
楊岚清奮戰英文詞海,草草過了一眼往後傳。袁木倒是從頭到尾認真默讀兩遍,轉頭親自交去裘榆手裏。
裘榆:“不用,後面都有了。”
袁木:“你拿着。”
“我也有。”說着,裘榆還是接過來。
“好好看吧。”袁木轉回去。
裘榆拿着兩份通知單,扇了扇風,翻了個兒,當草稿紙往空白面畫圖寫算式了。
下了晚自習是十點,晚間有濃霧,高考倒計時燈牌的紅光穿透力不強,但給予空氣顆粒感。
袁木和裘榆路過操場,霧把通往籃球場的長道和臺階全吞了,盡頭剩一方天,孤零零漂浮着一團缥缈的灰白。
袁木問裘榆,那像不像一座懸崖。
四周裝了綠色的草坪燈,和高高挂着的計時牌交相輝映。
“還燈紅酒綠的。”袁木說。
“可能懸崖底下在開party。”裘榆說。
他們通常在教室待到最晚,現在校門口的人零星幾個,路邊一個老奶奶在擺攤。路燈壞了幾顆,遲遲沒人來修,走近才看見三輪車裏是盆栽。
袁木想說這裏沒生意,得去廣場賣,不過今天這麽晚了,不如早點回家明天再去。但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有集體默認的分寸感,俗規俗矩叫他止步,只默默多看幾眼,到底沒去開口。
“等等啊。”
裘榆走去三輪車前攀談幾句,付了錢,換回來兩個盆栽。
袁木盯着:“種的什麽?”
“認不得。”
“那你還買。”
“給你的。”
“我……”
裘榆把右手的遞給袁木,說:“是有點重,我幫你拿一個好了。”
那邊的老奶奶把三輪車的擋板提起來,準備收攤了。
裘榆碰他:“走了。”
裘榆對校服沒什麽愛惜意識,把盆栽直接用胳膊環在懷裏省力。袁木看了好幾眼,話在喉嚨裏打轉,忍下了。
“你正正經經地端着累不累?”裘榆還這樣問他。
“......不累。”袁木說,惦念着一樁白天的事,他問,“計算機競賽你有什麽想法?”
裘榆驚訝:“什麽想法。”
“什麽想法。去參賽啊。”
“你是怎麽有這個想法的。”裘榆笑。
“我看你書桌上有編程書。去了兩次,兩次的位置都不一樣。”
裘榆首先想幸好自己把袁木的幾本教材鎖到櫃子裏去了,其次想:“袁木,你對每一個的書桌都看這麽仔細記這麽清楚啊?”
也就這麽問了出來。
天氣轉冷,方瓊關店的時間越來越早。貓眼漏白熾光,袁木知道她們在家,但也沒擡手敲,盆栽放去地上掏鑰匙擰門,又蹲下端起進家。
方瓊在吃涼面,一轉頭:“哎呦,你那手裏什麽東西?”
“裘榆買的。”袁木這樣說。
“裘榆?”
哦,那就是沒和許嬢聊到過。
“他現在和我一個班。前後桌。今天晚自習......”
方瓊看他要把盆栽擱去陽臺,忙叫:“哎——”她說,“這東西養得活嗎?招蟲得很。”
袁木遲疑了一下:“過幾天我找個地方擡出去。”
“嗯,不要老想着搞這些花裏胡哨的,雖然我沒想你有多優秀,你也要緊張一下,心思集中一點,寒假之後的時間快得很,離高考沒幾步了。”
“知道了。”袁木點頭。
方瓊順口提:“你有沒有想考的學校?”
“想”“我想”——袁木很少和方瓊交流這類話題。別說交流,平時講話他都不會用這些字眼。他在她面前,一向缺少主語“我”。
“還沒。”袁木說,“太早。”
“我幫你想了想,我認為呢,還是留在我們身邊最穩妥可靠。學校離家近,你讀起書來也輕松,畢業以後工作辦事,我們幫得上忙,你自己大學裏攢的關系網也用得上。”方瓊的筷子夾一顆蔥,碾來碾去,“而且小茶應該也不會想出去,你們最好往一個學校考。”
“等我老了,就算你們各自成家,兄妹之間還是要相互扶持,相互照顧。特別你作為哥哥——我從來都最放心你。”
袁木不知在想什麽。
好在方瓊也不會想他在想什麽。
“知不知道?”她問。
“知道。”
袁茶洗好澡,正開衛生間的門撈新鮮氧氣,看見袁木居然還待在客廳。
她按停吹風機:“哥,你今天回來這麽早!”
“嗯。”
“我和潘叔叔說好了,明天中午你還是沒時間回家的話,晚上你也可以去打針,他的診所等你到十一點半!”
方瓊問:“打什麽針啊?”
“有點感冒。”吃藥太慢,袁木确實想快點痊愈,但他不記得和袁茶提過。
“哥哥重感冒。”袁茶強調說。
方瓊才說:“聲音是有點啞。”
袁木有點不願坐下去:“我現在去看看他還在不在。”
“你又這麽晚才去,潘叔叔肯定回家了啊。”袁茶追他,沒留住他。
預料之中吃了閉門羹,袁木慢悠悠往家走。預料之外,在陸倚雲店門口看見了裘榆的身影。
裘榆下樓買生瓜子,一小袋,一把抓完剩不下多少,陸倚雲都懶得收他錢,叫他揣好趕緊走。
裘榆也瞟到了袁木,叫他等他。
他馬上挑了最飽滿的幾顆扭頭就跑,口袋留櫃臺上,不管不顧。
陸倚雲:“哎——啧。”
裘榆跑來袁木面前,說:“你怎麽下來了?”
“倒垃圾。”
“那正好,我找了個東西,和盆栽配套送你。”
“什麽?”
裘榆把掌心攤開:“向日葵。”數了數,“四株。”
袁木想,明明是該我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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