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秦月疏還沒來得及反應,甬道裏開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還沒跑進來就先問:「大人,沒事吧?」
「別進來!」秦月疏大喝一聲,那腳步聲就很快地停了下來。
秦月疏慢慢吐出一口氣,盯着寧簡的臉:「那小鬼顯然是中了劇毒,毒是什麽時候中的,你知道嗎?」
寧簡眼中滿滿的茫然,只是很輕微地搖了搖頭,半晌卻又突然叫了一聲:「是玉!」
秦月疏一愣,便也想起了蘇雁歸把玉佩放進嘴裏咬的情景。
若換作常人,誰都不會把玉放嘴裏咬,也絕對不會想到還能咬開。
只是現在石臺已經沈了下去,無法取出玉佩來确認,秦月疏沈默了片刻,就走開一步。
「他身上有傷,也毒發了,就算被人救走,也未必活得下去,看來……我們的交易是做不成了。」
寧簡渾身一震,卻久久沒有說話,雙眼的光芒一點點暗下去,彷佛又布滿了茫然。
秦月疏陰沈地望着他,半晌突然出手,并指如刀直劈寧簡頸側,寧簡慢了一步才反應過來,往旁邊躲去已經來不及,肩膀上挨了一記,被秦月疏的手指劃破了衣服,帶出一道血痕。
秦月疏沒有給他時間,緊接着又是一掌過去,拍向寧簡後背,左手成爪,直取寧簡懷中的盒子。
寧簡迅速拔了劍,側削秦月疏手腕,秦月疏一縮手,伸腳橫掃寧簡下盤,順勢往後一躍,也已經拔出了劍來。
寧簡同時向後,執劍貼着牆壁站着,凝神盯着秦月疏,臉上再看不出片刻之前的茫然。
秦月疏與他對視一陣,終於輕笑一聲,收回了劍,笑道:「五爺反應過人,秦某佩服。」
寧簡只盯着他的眼不說話,沒有收劍,卻把那盒子捉得更緊了。
秦月疏勾唇一笑,轉身把甬道中的人叫了進來,吩咐他們往下去探尋寶藏,不一會兒,就有人來報,下面确實是藏寶的石室,并沒有什麽異樣。
秦月疏這才随着那人走了下去,沒有再理寧簡。
寧簡也沒有跟上去,只是始終靠着牆壁,望着滿牆壁的字,漸漸又迷糊了雙眼。
「寧簡,如果你是前朝皇帝,我是太祖,我也會奪你江山。」
「寧簡,若你是前朝皇帝,而我是太祖,我一定不會像太祖那樣傷你,陷你於不義之地。」
「因為我不舍得。」
「小鬼……」下意識地叫了一聲,他卻像是被自己的聲音吓到了,渾身一顫,又抿住了唇,低下眼去。
眼淚就那麽一滴接一滴地落在地上,化作圓點後又迅速消失,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
他甚至無法确定,眼中落下的究竟是不是眼淚。
其實他只曾見蘇雁歸哭過。
那時蘇雁歸還小,才十二、三歲,被鎮上的幾個大孩子壓在地上打,一邊打還一邊被人嘲笑說「小野種,沒娘養」。他牽馬走過,被擋了路,對着小孩毫無辦法,便習慣地拔了劍,把一衆小鬼給吓跑了。
剩下一個沒有跑掉的,就是蘇雁歸。
他彎下腰去拉的時候,只是剛碰到手,那個被壓着打都不曾哭的孩子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把他狠狠地吓了一跳。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看到別人哭。
那之後才知道這個孩子叫蘇雁歸,是蘇實的養子。
跟着蘇雁歸回家,正碰上蘇實病逝,蘇雁歸哭得淚流滿面。
再後來,他把那十二、三歲的小鬼吊起來逼問,用各種各樣的辦法來吓唬他,他也一樣不斷地掉眼淚。
可那時候蘇雁歸的模樣,寧簡卻不記得了。
只記得到十四、五歲上,兩個人已經相處得久了,他信了蘇雁歸不知道寶藏的秘密,蘇雁歸也漸漸把他當作師父,對他十分依賴親近,他便沒有再沒日沒夜地盯着蘇雁歸,偶爾離開大半天到葉城去買些生活所需,回到蘇家時,甚至能吃到蘇雁歸準備的晚飯。
生活過分平淡,卻又安然,連他自己都快要忘記自己的目的。
直到後來一天,從葉城回到蘇家,卻發現蘇家裏一片漆黑,蘇雁歸并不在,他才隐隐覺得後悔。
他本不該跟這個孩子如此親近的,不該給予這麽多的信任。
他提着燈籠,帶着極微小的希望,沿着月牙鎮的大街小巷一路找去,一直在快天亮的時候,才在城西的枯木林中,找到抱成一團躲在樹下睡着了的蘇雁歸。
那時候是真的生出了怒氣的。
然而将蘇雁歸推醒,那小鬼只看了他一眼,便一把抱住了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這後面的怒火,就再也燒不起來了。
那一天蘇雁歸死死地抱着他哭了很久,如同被抛棄的孩子又重新找到了家,他不知道該怎麽去哄這麽小的一個小鬼,便只能将他摟在懷裏,反反複覆地安慰他「沒事了,不要哭」。
那一天之後,他好像再沒有見蘇雁歸哭過。也是那一天起,他便無端地相信,即使他離開,這個人也會留在鎮上等着他。
可是這一次呢……
想着想着,心裏就突然驚慌了起來,寧簡下意識地擡頭去找,看到的卻是陌生的身影來來去去,蘇雁歸已經不在了。
他重新低下了頭,死死地咬住牙,緊握着自己的短劍,如同捉着救命的稻草,卻無論如何掙紮,一樣會慢慢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從下面探出頭來:「五爺,下面還有一個地道,是通往外面的。」
寧簡動了一下,恍惚想起蘇雁歸申辯時說過,蘇實不會武功,不可能跟他們走一樣的路進來,那時只覺得是狡辯,現在聽說真有別的通道,心中就很輕易地生出了莫名的茫然來。
「五爺?」那人見他不說話,便又叫了一句,甚至還伸手拍了拍寧簡的肩。
雖說也是皇子,但寧簡不同其他,一年留在宮中的日子屈指可數,朝中上下,大多是只知道有這麽一個皇子,而認不出人來,就是見着了,也比對別人少幾分恭敬。
只是那人的手剛碰到寧簡的肩,寧簡的劍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臉上一白,這才慌了起來:「五爺恕罪,五爺饒命!」
寧簡彷佛沒有看到他的驚惶,只把手中盒子收好,又緊了緊手中短劍,淡淡地開口:「走吧。」
那人這才哆嗦着往回引路,走了一段,見寧簡始終面無表情,卻也沒有傷害自己,便明白他只是防備,而不是責怪自己無禮,於是膽子便又大了起來。
「五爺您不知道,下面真是個寶藏,金銀珠寶,都把人眼給閃花了。前朝皇帝若是把這寶藏挖出來做軍饷,咱們太祖皇帝也犯不着奪他江山了。若是把這寶藏分我一點,我這輩子就無憂了。」
寧簡沒有回話,只是那路不長,很快就到了一個極開闊的石室,秦月疏就站在入口處,聽到那人的話,便冷冷地說了一句:「你再說,你這輩子就該結束了。」
那人連忙閉了嘴,灰溜溜地跑到一旁幫着搬東西,再不敢說一句話。
秦月疏等他走開,才轉身對寧簡一擺手,笑道:「車馬應該已經在外面等着,五爺請。」
寧簡沈默良久,終於往他所示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條很長的甬道,裏面沒有燈火、甚至沒有風,走在裏頭,又黑又悶,讓寧簡不自覺地想起了之前蘇雁歸牽着自己的手,在門與門之間的窄道裏走的情形。
甬道出口在月牙鎮的花溪下流。
從丈餘深的水潭中游過一個石洞,就到了花溪下流的锺乳洞。
涉水走出洞口,就看到已經有車馬停在那兒,有官兵模樣的人在周圍戒備。
寧簡走出去時,天色早已經暗了下來,四下寂然。
秦月疏分給他一輛小馬車,有下人過來伺候,他也只是要了一套衣服,獨自走到角落處梳洗幹淨了,一聲不吭地窩到車裏去。
即使在山中有過片刻休息,連着多天的勞累和緊張,也已經讓人接近極限,他抱着劍靠在角落裏,合眼休息,卻久久無法睡去。
外面持續地傳來衆人搬動箱子的聲音,偶爾還有低不可辨的交談聲,寧簡心中生出一絲煩躁,抓着劍的手不自禁地用了力,指關節上都微微泛白,人就更不可能放松,偶爾有片刻模糊,也很快就被外面的聲音驚動,重新清醒過來。
如此迷糊一陣醒一陣,外頭的天似乎也亮得很快,前一刻還暗紅,後一刻便已經浮白。
東西似乎搬得差不多了,就聽到秦月疏的聲音道:「各人守好自己負責的車子,我們要在天全亮之前繞山路離開,若是誰出了問題,給我等着。」
衆人齊聲應了,寧簡便聽到一陣腳步聲靠近,他睜開眼,同一時間,車簾也被人掀了起來。
秦月疏的臉上看不出一夜未睡的疲憊,笑容可掬:「原來五爺已經醒了。」
寧簡冷冷地掃了他一眼:「什麽事?」
「車隊該走了。」
寧簡沒有說話,秦月疏卻自顧上了車,寧簡這才挑起眼看他,他便笑道:「別的車子都裝着東西,就這一輛還空着。秦某本不該冒犯五爺,可是多日疲累,實在不願騎馬,請五爺開恩。」
寧簡沈默片刻,就往角落裏縮了縮。
秦月疏便笑咪咪地靠着另一邊坐了下去,很大方地閉上雙眼休息起來。
寧簡卻沒有再合眼,只是抓緊了那個裝着诏書的盒子,抱着自己的劍坐在那兒,目不轉睛地盯着秦月疏。
似乎感覺到他目光中的戒備,好一會,閉着眼的秦月疏突然開口:「五爺不必緊張,殿下跟您約定好了,他說不殺您,秦某即使再想要您的命,也不敢妄為。」
他話說得恭敬,話意裏卻透着碜人的寒意,寧簡又盯了他一陣,才慢悠悠地別開了眼。
彼此沈默了一陣,秦月疏又笑了笑,半睜了眼,瞥了寧簡一記,又閉上了,換過一個舒服的姿勢,才道:「何況,五爺的狠,秦某是見着了。」
寧簡沒有動。
「那小鬼雖然傻,倒也不讨人嫌,跟了您八年,說不要就不要。現在生死難料,也不見五爺您有一點擔憂難過,真是……可嘆人心涼薄啊。」
響應他的是短劍出鞘的聲音,沒等短劍架到自己脖子上,秦月疏就已經往旁邊滾了過去。
寧簡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好久才生硬地道:「既然累了,就好好睡覺,要是再說一個字,我就把你的舌頭割下來。」
秦月疏聽着,只是一笑,沒再說什麽。
寧簡也終於把劍收了回去,依舊抱着劍坐在角落裏,張着眼怔怔地出神。
這一路回京,路途遙遠,自然沾染了不少麻煩。且不論秦月疏追着寧簡到月牙鎮時惹去多少尋寶的武林人士,就是他們離開之前,在山中制造了那麽大的騷動,月牙鎮的寶藏出世之說自然很輕易就傳開了。
但秦月疏帶去的人中,能人異士不少,江湖中人也大多不願招惹朝廷,一路上雖然經歷了幾場惡鬥,寧簡也只是躲在車子裏,當什麽都不知道。
只是這一日日過去,寧簡就顯得越發沈默,有時坐在車上,看起來就像是閉眼睡着了,但只要一有動靜,他就會驚起,二話不說拔了劍就架人脖子上。
秦月疏看得出他眼中的殺意,自然不會貿然再去試探。只是偶爾幾次旁人來喚他,他也一樣把短劍架別人脖子上,即使之後主動收回,也足以讓下人害怕。
秦月疏的話裏帶過幾次,要他收斂,他也沒有改變。
不是不願,而是不能。
越近永城,寧簡就發現自己越來越無法控制自己。
一開始只是為了防備秦月疏偷襲,可是秦月疏換過一輛馬車,留他獨自一人時,他也無法放松下來。
晚上天色盡暗,除了守夜的,別的人都睡了,他也只能蜷在車廂角落裏,睜着眼發呆。
他無法入睡。
腦海裏反反複覆的都是蘇雁歸的模樣,從八年前初見,那十二、三歲的少年;到山中臉色蒼白,輕聲喚他名字的青年。
明明分開了,印象卻比任何時候都深刻。
偶爾能生出一絲睡意,意識模糊時,又會被噩夢驚醒。夢中無一例外地,還是蘇雁歸。
夢中的人一身是血,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帶着憤怒和委屈。有時也會如在山中時那樣,換着不同的語調問他:你舍得嗎、你要殺了我嗎……
夢中他答不出來,一着急就又醒了。
夜深人靜,就會覺得分外的難受。
他的童年有一半在宮中長大,跟着鳳寧暄,自然也學會分辨各種各樣的毒物,蘇雁歸中了什麽樣的毒,他卻分辨不出來。只能不斷地揣度着,那個救走蘇雁歸的人能不能替他解毒,他會不會其實已經死了。
轉念又會想起,蘇雁歸偶爾露出的小委屈,不知道那個小鬼是已經恨自己入骨,還是像小時候挨打罵時那樣委屈着掉眼淚卻不肯哭出聲來。
如此颠倒地想着,很容易天就亮了。
寧簡不知道問題在哪裏。
從初相識,他就知道自己終究要殺了那個小鬼的,那小鬼也一直都知道自己要死的,可是現在拖過一年又一年,到頭來他卻覺得好像哪裏錯了。
心裏的難受找不到發洩的出口,便只能自己死死憋着,寧簡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等回到永城,見到三哥,等一切結束,塵埃落定,所有的事情就會過去。
只是等車馬入了京都永城,寧簡正要到軟禁鳳寧暄的別院去時,宮裏就先來了人。
寧簡認得那是跟在皇帝身邊的太監總管。
那個身材寬胖、從沒拿正眼瞧過他的太監總管極恭敬地站在那兒,喚他五爺,說皇帝病危,衆皇子大臣都在寝宮門外跪着了,可皇帝只要見五子鳳寧簡。
連一旁站着的秦月疏都有些錯愕了,寧簡卻只是張着眼怔怔地站在那兒,直到那太監總管又叫了他一聲,他才微微點了點頭,翻身跳上一旁備好的馬,一夾馬肚就直奔宮門。
太監總管是頭一回跟這位皇子打交道,之前從未在意過這個一年裏也未必能見上皇帝一面的皇子,自然也不清楚寧簡的脾性,現在見他一聲不吭就跑掉了,只當他的心高氣傲,不敢發作,搶過一匹馬就慌忙追了上去。
「五爺,您不換過一身衣服嗎?」
寧簡沒有理會他。
近了宮門,守門的認不出他來,只是見他來勢洶洶,便執了長槍來攔,寧簡短劍一撩,劍柄橫掃,将其中一人擊退三步,順勢伸腳一踢,把另一個人踢翻在地便要往裏沖,其他兵将也緊張了起來,眼看就要圍上去,太監總管才連忙大喊:「別放肆,那是五皇子!」
那些人一時全僵在了原地,寧簡便縱馬直入,毫不停留。
等近了寝宮,果然看到宮門前跪滿了人,聽到馬蹄聲都下意識地擡起頭來看,寧簡遲疑了一陣,才往最前頭掃了過去。
前頭跪的都是皇子,當中一人三十來歲,模樣清貴,便是當今太子鳳寧安。他臉上本來滿是哀戚,這時一看到寧簡就沈下了臉,欲言又止的,寧簡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轉開了視線。
「五爺,皇上在等您呢。」太監總管這時也追上來了,自然不會再說些讓寧簡換過一身衣服的話,只是低聲催促他。
寧簡又看了那幾個皇子一眼,便沈默地往屋裏走了進去。
屋裏的太醫和伺候的宮女太監看到他,便很自覺地行禮退了出去,留下寧簡一人站在離床十步之外。
周圍盈着藥香,明黃的紗簾後,是一個模糊的身影半躺在床上。
寧簡沒有動。
過了好一會,床上的人開了口:「是寧簡吧?過來。」
聲音蒼老而虛弱,已經完全沒有寧簡記憶中的威嚴。
他走了過去,掀起紗簾,就看到床上躺着的老人。
五、六十歲的人,七、八十歲的模樣,臉上沒有什麽血色,半合着眼,呼吸低緩,好像随時都會停止。聽到他靠近時,才微微挑起眼看他,露出很淡的、生硬的笑容來。
寧簡猶豫了一下,便在床邊跪了下去,低喚了一聲:「父王。」
老人臉上的笑容就分明了起來。
寧簡卻不知道接下去要說什麽了,他也不知道父親把自己叫來,要說些什麽。彼此沈默了一陣,他從懷裏拿出一個細長的盒子:
「我依照約定,找到了寶藏,也找到了蘇實留下的記載。這是太祖留下的诏書……」
「我是前朝皇帝的血脈,對吧?」
皇帝沒有以「朕」自稱,讓寧簡有些意外。他點了點頭:「記載的石室已經炸掉,這诏書我也帶回來了。」
「這些不重要了,就讓後人去苦惱吧。」皇帝笑了笑,「我就是想跟你說說話。」
寧簡更意外了,一時跪在那兒,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這些年,你過得開心嗎?」
寧簡愣了愣:「還好。」
他不明白自己父親為什麽要問這樣的問題,於他自己而言,開心不開心似乎也沒什麽關系,於是回答中也帶了幾分随意。
皇帝看着他的臉:「我這一生,只愛過一個女子,她是武林中罕見的美人,性子直爽,待我很好,也從來不計較我身分可疑。」
寧簡知道他指的是自己的親娘。可是他聽到皇帝說「愛」時,還是禁不住地呆了一下。
「可是她知道我是皇帝之後,怎麽都不肯跟我回宮。一開始,我以為她不愛我,可是直到她死了,我才發現她是太愛我了。她沒辦法跟別的女人分享夫婿,只好一個人離開,替我生了個孩子,卻什麽都不說。」
寧簡含糊地應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他不知道這個時候,自己該說什麽話。
皇帝似乎覺得他的反應很有趣,顫抖着伸出手來,寧簡好一會才明白過來,把自己的手也伸了過去。
「所以我一心一意,希望她替我生的孩兒可以留在我的身邊。我找了她的兄長,争了很久,才分到了半年。但孩子留在宮裏了,沒有外戚襄助,我又不敢寵他愛他,最後,也只能選一個賢淑的女子替我照顧他。可是我看着宮裏的人,因為我冷落他,而做出種種不敬,又覺得虧欠良多……真是,對不住……」
寧簡的手緊了緊:「沒關系,我不在意。三哥和娘娘對我都很好。」
「我知道,因為你就只跟你三哥親近。」皇帝咳了幾聲,躺在那兒,好久沒再說話。
寧簡笨拙地替他順了順氣,垂眼不說話。
「最近幾年,我常常想,我是不是錯了。在宮中,誰都不會跟你親近,在你舅舅那兒……我聽他說,因為你留在山上的時間少,跟師兄弟也不親近……一個人,會覺得孤單吧?」
「沒關系,我不在意。」寧簡第二次說出一樣的話。
「我這幾年,總想着跟你親近一點,可是你都幾乎不回來了。過年時我太忙,遠遠地看一眼,等閑下來時,你又走了。」
寧簡低着頭:「對不起。」
皇帝動了動,終究又安靜下來:「你找一下,那桌子上有道聖旨。」
寧簡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站起去找。
聖旨就在桌子最顯眼的地方,寫好了也已經蓋了玉玺,大意是将皇子鳳寧暄和鳳寧簡貶為庶民,遠放京外,永世不得入朝,卻要求各地官員予以尊重和救濟,不得讓兩位皇子吃苦受罪。
寧簡拿着聖旨回到床邊,依舊跪了下去,低聲說:「謝謝。」
「我本想着用借口再留你幾年,可這幾年,我們也沒有如何親近過,往後……怕也沒有機會了。」
「你……」寧簡眨了眨眼,又垂下頭去。
皇帝輕拍了拍他的手:「去叫你大哥進來吧。」
寧簡點了點頭,站了起來,又忍不住問:「你能不能不要死?」
皇帝笑了。
寧簡抿着唇站在那兒,手裏拿着那道聖旨,慢慢地握緊。
「傻孩子,哪有你說不要就不要的,天下不會事事都如此便宜你的。」
寧簡沒有再說話,低頭轉身,往門外退出去。
「寧簡……」皇帝卻又叫住了他。
寧簡猛地回頭,就看到這個從來沒有跟自己親近過的父親露出了愛憐的微笑:「找一個,能讓你覺得不孤單的人陪着你吧。」
寧簡茫然地點了點頭,踉跄着走了出去。
門外的人見他從裏面出來,都是一震,鳳寧安的目光如箭射來,寧簡低下眼:「叫你進去。」
鳳寧安目不轉睛地盯了他一陣,才大步走進屋內,留下的人也有注意到寧簡手上的聖旨了,私下議論紛紛,卻誰都不敢上前打聽。
寧簡也沒有管那些人,只是走到衆皇子後面一樣跪了下去,茫然地張着眼在人群裏找,卻怎麽都找不到自己的三哥。
如此又跪了一陣,便聽到屋裏傳來一聲哀號,寧簡微震,沒有擡頭,只聽周圍的人一下子就此起彼伏地哭了起來。
太監總管從裏頭走出來,雙眼通紅,顫聲宣:「皇上駕崩了。」
那哭聲便又如浪湧起,叫人肝魂欲摧。
寧簡怔怔地張着眼跪着,沒有動,倒是一旁跪着的那個七、八歲的小皇子偷偷地從袖子下偏過頭來看他,而後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小聲道:「五哥,你怎麽不哭呢?」
寧簡茫茫然地轉眼看他,最後眨了眨眼,便低下了頭。
倒是小皇子呆在了那兒,好一會才像是被吓到似的說:「五哥你好厲害,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母親讓我學哭,我總哭不出來,被她訓了一頓……」
寧簡沒有再理會他,只是一直跪着,殿前那些人輪番上去說了些什麽,他也不知道。
那個小皇子似乎被他母親帶走了,臨走時那女人還顫着聲跟他說,小孩子不懂事雲雲。
寧簡也不知道那是自己的錯覺,還是真的聽到了,直到有人來拽,他才下意識地拔了劍,拽他的人吓得往後一退,連跌帶滾地,連聲喊:「五爺饒命,五爺饒命!」
随後便是有人一掌襲來,寧簡順勢橫劍斜劈,那人另一只手作爪狀扣他手腕,寧簡反手要抽劍,卻竟慢了一拍,被那人捉住了手腕。
「五爺這是悲憤呢,還是太無情?先帝剛駕崩,您就要殿前染血?」
寧簡的動作緩了下來,擡頭便看到秦月疏站在身旁,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三、四步之外,是個滿臉驚惶的小太監,見秦月疏來了,便抖着身子退下了。
遲疑了一下,他硬抽回了手,秦月疏居然也沒為難他,只是一邊把他拉起來,一邊道:
「你看旁人都散了,你也不必留着演戲。先帝的皇子都得守孝的,這是規矩,旁的幾位是各自回府裏封地去守,你沒有封地,也沒有專門賞賜的府邸,皇上的意思,是問你想留在宮中守孝,還是要怎麽着。」
寧簡看着秦月疏,似乎完全聽不明白他的話。
秦月疏盯着他的臉好久,終於嘆了口氣:「先帝駕崩,太子即位,自然就變成皇上了。大喪之後就是登基大典,你也是要去的。」
寧簡又沈默了,好一陣,才道:「我留在宮中。」
秦月疏沒多說什麽,只道:「好,我安排,你還是住在從前寧暄那宮裏吧。」
「我要見三哥!」
這一次卻是秦月疏沈默了,半晌才道:「等事情過去了,再跟皇上說吧。現在皇位未穩,你是斷斷見不着的。就是見着了,你和他都得守孝,也還是要留下來。」
寧簡沒有再說話了,倒是秦月疏像是要安撫他,頓了一下又接着道:「你知道,寧暄身分敏感,他外公一衆始終想把他推上皇位,現在先帝駕崩,新皇的位子沒坐穩,不先尋個借口殺了他,就是恩賜了。」
寧簡以遲鈍的動作點了點頭。
秦月疏又接了一句:「你現在要見他,就是提醒皇上,有這麽個禍害在,那就是害他。」
寧簡又點了點頭。
秦月疏看着他,終於沒再說什麽,招來個小太監吩咐下去,安頓好寧簡便要離開,寧簡卻突然開口:「是不是你現在也見不着三哥了?」
秦月疏猛地回頭,盯着寧簡的臉,半晌哼笑一聲,頭也不回的走開。
寧簡倒也沒追,只是望着秦月疏逐漸遠去的背影,手上還握着自己的劍,看起來頗有幾分要追上去捅他一下的氣勢。
小太監在一旁等了很久,才戰戰兢兢地走上前:「五爺……」
寧簡終於低下眼,慢吞吞地把劍收入劍鞘。
寧簡在宮中自然也是有自己歸屬的。
當初被寄養在德妃的宮裏,與三皇子鳳寧暄一同管教,德妃便将自己宮裏的一個別致小殿院劃給了他,宮娥太監也都齊備。
小殿院前有當時皇帝親題「安寧」二字的匾額,左倚德妃的品賢院,右鄰鳳寧暄的靜平院,是個方便照應的好地方。
只是如今鳳寧暄被軟禁在宮外,德妃也在他被軟禁後,自發到京郊的普慈寺帶發修道去了。這偌大的宮院之中,便長年沈寂,直到寧簡回來,才在安寧院裏點起了燈。
那天夜裏,寧簡勉強睡下,卻又恍惚地做起了夢來。
夢中是他三、四歲時的光景,有高大的男子一身皇袍,親自彎腰牽着他的手,從宮門一路走到後宮。
其間說的什麽,他都聽不清了,只看到尚年輕貌美的德妃娘娘儀态萬千地站在幾步之外盈盈下拜,她旁邊站着個七、八歲的小皇子,一邊行禮,一邊偷偷地擡頭向自己看過來。
寧簡掙紮着想伸出手去,夢中的小孩也笨拙地伸手抓向那衣着光鮮的小皇子,小皇子笑嘻嘻地走過來牽他的手,一旁的男子便軟聲道:「這是你的三哥。」
「三……哥?」
「寧簡乖。」
之後景移物換,自己長到了四、五歲,個子似乎也不見高,在德妃娘娘的寝室窗外,伸出手也僅僅構到了窗臺。
年幼的自己一直在窗臺下掉眼淚,三哥捂着他的嘴,他便拼了命地伸出指頭往窗裏指。
三哥就在旁邊,半蹲下身來,拍了拍肩,小聲說:「小寧簡,三哥把你抱起來,就能見着父王了,可你不能作聲。如果被發現了,就要受罰,父王就會離開,懂嗎?」
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三哥便讓他爬上肩膀,顫巍巍地站起來,他騎在三哥肩膀上,看着窗臺一點點地近了,就開心地笑了起來。
可是等真的能往窗裏看時,房間裏已經看不見人了,父親也好,德妃娘娘也好,都早就不在了。
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把三哥吓了一跳,兩個人東歪西倒地摔在地上,他就哭得更厲害了,只上氣不接下氣地嚷着:「爹、爹……」
三哥龇着牙捂着肩膀毫無章法地哄他,他也沒領情,三哥便拿袖子替他擦眼淚,結果三哥的衣服是濕的,他的臉上也還是濕的。
最後是那高大的男子從後面走來,把他抱起來,笑着問:「寧簡怎麽了?」
他眨了眨眼,把頭往男子肩窩裏一埋,又哇的一聲哭了。
這些事,到再大一點,便忘幹淨了,常常他在宮中住上半年,也未必見得父親一面,只是三哥依舊陪着他,帶着他滿皇宮裏跑,或是坐到課堂上聽師傅講之乎者也,國之根本。
寧簡半夜驚醒,在床上坐了起來,對着滿室黑暗空寂,不知所措。直坐到天亮了宮娥來喚,他才慢慢從床上爬下來,穿上素白的孝服。
守孝的日子倒過得平順,鳳寧安登基為帝,他也随着衆人一同跪在祭壇前的廣場上,耳邊三呼萬歲,他始終緘默不語。
三月過去,守孝期便算滿了,最後一日傍晚,寧簡正抱着劍坐在院子樹下發呆,突然便聽到一聲高唱:「皇上駕到──」
他心中莫名地一蹦,迅速地往門邊看過去,便看到新天子鳳寧安獨自踱了進來,臉上看不出悲喜,眼底卻有一絲疲憊。
寧簡站起來,等他走近了,才慢吞吞地跪了下去,恭敬地行了個禮:「寧簡參見皇上,願我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鳳寧安久立不語,寧簡也不在乎跪多久。天邊寒鴉哀戚,直到天色暗下,鳳寧安才輕笑一聲:「起來吧。你我這二十多年兄弟,就數你這一個禮最端正。」
寧簡站起來,低頭斂眉:「你是皇帝,禮不可失。」
鳳寧安第一天認識他似的,端詳了他很久,最後才收回目光,搖頭一笑,笑聲中有幾分落寞的意味。
寧簡不多言,兩人便都沈默了下來,四下靜寂,以至於鳳寧安再開口時,聲音顯得突兀而尖銳。
「鳳寧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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