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周圍的風也似有片刻凝住,寧簡下意識抽出劍來:「你說謊!」
鳳寧安微偏了偏頭躲過他的劍,極冷靜地重複:「鳳寧暄死了。這幾年他身體一直不好你也是知道的,最近幾個月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前兩天開始就一直沒有醒過,藥食不進,今天中午時醒過來一陣,沒多久就斷氣了。」
「你說謊!」寧簡逼近一步,短劍毫無章法地劈向鳳寧安。
鳳寧安一手架住他,冷笑:「話已帶到,信不信由你,他屍身還在停在那兒,朕可開恩,準你去……」
他的話還沒說完,寧簡已經抽回了劍,反手揮出:「你說謊,你說謊!」
鳳寧安被寧簡發狠的攻擊逼得狼狽,連退幾步,停下來時終於忍無可忍地喝了一聲:「放肆!」
寧簡的動作因為他這一喝就停了下來,只是拿着劍站在那兒,劍尖依舊指着鳳寧安,他的臉上沒有表情,雙眼卻已經發紅了,半張着嘴微微喘息着,宛如走投無路的野獸,眼中一片空茫。
與此同時,院子外也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數名護衛執着長槍沖了進來,叫了一聲「皇上」,便一致地以槍頭對着寧簡,凝神戒備。
寧簡站在那兒不躲不閃,好半晌,才突然激動了起來,短劍挑起臨近的一根長槍,一低頭,順勢伸腳橫掃那人下盤,那人躲避不及,應聲倒了下去,旁邊的人再要圍上去時,寧簡已經突圍而出,飛奔出院子。
「不要追了。」鳳寧安叫了一聲,「你們都退下吧。」
那些人面面相觑,最後終於行了禮退了下去,只留着領頭一人站在那兒,一聲不吭。
鳳寧安沈默片刻,道:「你陪朕出宮一趟吧。」
寧簡一路跑出去,在宮道上碰見了一輛馬車,一揮劍斬斷了套馬的繩索,也不管車夫驚叫,翻身上馬便朝宮外直奔而去。
這一路他很熟悉,出了宮門,往城西一路去,出了城門後再走兩裏路,就是軟禁鳳寧暄的地方了。
他趕到時幾乎是從馬上摔下去的,別院門前的士兵見他氣勢洶洶,便下意識地要來攔,寧簡沒有停,只是一劍蕩開攻來的長槍,冷聲道:「我乃先帝五子鳳寧簡,誰若擋我,我便殺了他!」
那些人被他話裏的殺意吓到了,動作只一緩,寧簡已經沖進去了。
前院花開似錦,邊上卻停着一匹黑馬,寧簡認得,那是秦月疏的馬。只是如今就那麽随意地放着,無意中洩露的倉促便似帶了一絲不祥。他臉上微白,握緊了劍就往前跑。
越過荷塘就能看見主屋,屋外已經挂起了白色的燈籠,門上白幡如雪,叫人怆然。
寧簡瞪大了眼,彷佛連路都不會走了,好半晌才踉跄地跑了過去。
主屋大門敞開,裏面是一色素白,有紙錢紛揚,當中一副棺木,棺蓋已經被丢在一旁。棺木旁一人黑衣黑發,臉白如鬼,跪在那兒,抱着棺木中的人,一動不動。
棺木中是寧簡極熟悉的人,只是如今臉色如雪,雙目緊閉,沒有一絲生氣,軟軟地靠在秦月疏懷裏,比任何時候都溫順安靜。
「三哥……」寧簡退了一步,聲音裏是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秦月疏似乎動了一下,擡眼望來,寧簡便能看到他通紅的雙眼中是滿滿的絕望。
秦月疏一看到寧簡,卻是下意識地抱緊了懷中人,啞着聲道:「別過來!」
寧簡似也有些激動了,大喝一聲:「秦月疏,你想幹什麽!」
「幹什麽?」一句話似乎把秦月疏問倒了,他眼中浮起一抹茫然,低聲重複着問題,卻久久沒有回答。
寧簡心亂如麻,連一刻都等不及,見他不言不動,便咬了咬牙要沖進去。只是剛踏出一步,那邊的秦月疏已經不知從哪抽出一柄長劍,直指了過來:「站住!」
寧簡猛地停下,看着秦月疏,又看向他懷中的人,蹙起眉頭:「放開我三哥。」
秦月疏卻呵呵地笑了起來,手輕柔地掃過懷中人的臉,而後慢慢地吻上了他的額:「我不會放開你的。」
寧簡铮的一聲拔了劍。
「死也不放。」秦月疏的聲音很輕,彷佛只是在對懷中人耳語,「寧暄,我陪着你好不好?」
他把人抱得更緊一點,又道:「我陪着你……下輩子……說不定你就會愛上我了。你無法接受斷袖分桃,我便生為女子,這樣,你是不是就能接受我了?寧暄……」
「三哥……」寧簡叫了一聲,帶着垂死掙紮的意味。
他已經有些絕望了。
秦月疏再有不是,對他三哥的一顆心,他也是知道的,這天下若有什麽能讓秦月疏變臉,那必定就是鳳寧暄。
秦月疏已經不再理他了,只是低頭,微顫的唇在那蒼白如雪的臉上一寸一寸地吻過,雙眼一合,眼淚就如斷線珍珠般滑落。
寧簡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只是搖頭。幾次張口,都再發不出一絲聲音。
「現在你可信了?」身後傳來一聲冷哼,寧簡下意識地回頭,就看到鳳寧安站在自己身後,面無表情地盯着屋裏看,「他斷氣時,還心心念念地跟秦月疏說恨。還真是,死都不肯服軟。」
「你說謊!」寧簡又退了一步,臉上滿是驚惶,「三哥說過會等我回來的……他說過的……」
鳳寧安哼笑一聲,沒有理會他,只朝屋裏喊:「秦月疏,出來。」
秦月疏只擡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頭去。
鳳寧安皺了皺眉,就聽到秦月疏輕聲道:「他說他不愛我……他說他恨……」
「秦月疏。」鳳寧安又叫了一聲。
「然後他就死了。」有眼淚落下,秦月疏卻笑了起來。
「你說謊!」寧簡如同被踩中尾巴的狗,一下子跳了起來,「你們都說謊!」
「我死也不會放手的。」秦月疏笑着輕道,「寧暄,就算輪回百世,我也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寧簡心中升起一絲莫名的不安,人也往屋裏沖了進去,卻沒想到只跨出一步,就聽到頭頂一聲巨響。
屋裏一直戰戰兢兢的幾個下人驚叫着往外跑,寧簡被推攘着退回屋外,還沒站穩,就聽到鳳寧安大喝一聲:「秦月疏你幹了什麽?」
寧簡猛地回頭,就看到屋裏有火轟然而起,迅速地繞着門邊蔓延,生生把他們攔在了門外。
屋裏凡是能燒的東西,竟也一件接一件地燒了起來,剩下幾個來不及離開的下人也連爬帶滾地沖了出來,只剩下秦月疏還跪在那兒,死死地抱着鳳寧暄的屍體,一個接一個地印下輕柔的吻。
「秦月疏,你放開我三哥!」
寧簡更慌了,困獸似的要往裏沖,幾個逃出來的人連手死拉着他,他便朝屋裏不斷大喊。
秦月疏置若罔聞,只是笑得越發溫柔了,抱着鳳寧暄,緩緩地合上了眼。
「鳳寧安,我有父皇的聖旨,我要帶三哥離開!」寧簡叫不動秦月疏,便只好回頭朝着鳳寧安吼,「我有聖旨,太祖的遺诏我都給你,你讓秦月疏放開三哥,你讓他放了我三哥!」
到最後一聲,已經有些分明的哽咽了,寧簡紅了眼眶,伸手捉住鳳寧安的一角衣袖,便似落水之人捉住救命的稻草。
鳳寧安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屋內,屋裏已經是火光滿目,不住地有橫梁帶着火落在秦月疏身旁,秦月疏卻始終沒有動。
「他是抱了必死之心,你不可能從他手裏搶下那屍身。何況人都死了,在哪裏不都一樣?秦月疏一生對他用情至深,即便生時不相愛,死後同穴,也是一種安慰。」
寧簡咬牙,猛一揮手,短劍橫在了鳳寧安的脖子上,一旁也同時有人竄了出來以劍相指。
寧簡急了,把劍一挺:「讓他放了我三哥!」
見鳳寧安不說話,寧簡便又急急地補上一句,「我們約好的!我給你诏書!我給你!你要什麽我都給你!」
脖子上都被劃出一道血痕了,鳳寧安居然也不慌,只是看着這個弟弟,最後輕嘆一聲:「對不起,我做不到。」
寧簡的劍匡啷一聲落地,聽到動靜沖進來護駕的人便一下子将他壓住。
屋裏的火燒得漸猛,便是站在門外,也被那熾熱的氣流逼得難受。裏頭的景物都有些扭曲模糊了,只能隐約看到秦月疏的頭發衣服都已着了火,卻像是什麽都感覺不到似的,只是死死地抱住鳳寧暄的屍體。
寧簡被按在地上,看着火光中緊密相連的兩個人,忍不住張開口,嘴裏卻只發出低啞而無意義的聲音:「啊,啊……」
鳳寧安別開了頭,伸出手擋在他眼前,寬大的袍袖在眼前落下時,寧簡看到秦月疏被燒得滿是鮮血的臉上,挂着滿足而歡喜的笑容。
明明痛苦不堪,這個人卻竟笑得如此餍足,彷佛天下所有已在手中,再無所求。
寧簡看着看着,無端便害怕了起來,連聲音都發不出了,只是怔怔地張着眼,看着眼前衣袖飄拂,彷佛還能看到衣袖之後,屋裏那相依的兩人臉上的笑容,帶着無盡的歡喜,與諷刺。
寧簡,寧簡……
恍惚間他似聽到了一個極熟悉的聲音,用老不正經的語氣喚他,話裏帶着無盡的親密。
「蘇……」
模糊中自己彷佛叫了一聲什麽,寧簡只是掙紮着想回頭去找,可目之所及,竟都只是一片血紅,等再要看清楚一點,便已經陷入了昏暗,再無意識。
再睜開眼時,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寂靜無聲、空無一物,只看得見腳下有石子路一路蜿蜒,不知所之。
寧簡怔怔地站了很久,才挪動了腳步。
路很長,好像怎麽走都到不了盡頭,他走了很久,才突然發現前方有人影晃動,他一驚,伸手就要拔劍,然而腰間卻是空的。
心頭的驚惶愈加分明,他拼命壓下轉身逃離的沖動,遲疑了很久,才重新往前邁出腳步。
前面的人影似乎近了,又始終隔着不長不短的距離,好像在他往前的同時,那一邊的人也在一步步遠去。
寧簡加快了腳步,到最後終於忍不住跑了起來,人影也終於越來越近,漸漸地就能看清楚輪廓。
寧簡一下子停住了腳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的人影,那人影也一樣停了下來,就像在等他一般。
寧簡張了好幾次口,才艱難地叫了一聲:「三哥?」
叫出口時,就分明地覺得錯了,原本那幾乎要消失的驚惶又一下子分明了起來,他還沒來得及更正,那個人影就動了。
寧簡脫口而出:「小鬼!」
前方的人影像是終於被激怒了,飛快地跑了起來,寧簡慌忙追了上去,那人影的速度卻比他更快,只不過眨眼工夫,就遠得看不見了。
寧簡心裏越急,卻始終無法發出聲音來,他停在原地茫然地四處張望,四周依舊白茫茫一片,什麽都沒有。
「寧簡。」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寧簡猛地回頭,身後空無一人。他僵着身子看了很久,才慢慢回過頭,然而那個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寧簡。」
這一次聽得清晰,是極熟悉的聲音,寧簡一下子就睜大了眼:「三哥!」
回身卻依舊什麽都看不到,寧簡無措地回身走了兩步,忍不住又叫了一聲:「三哥……」
回應他的只有清晰得讓人難受的死寂。
寧簡眼中的茫然與無措更深了。他想要走回去找,卻又隐約地明白,即使自己怎麽找都不會找得到。
為什麽呢……
他想不明白,只是無意識地回過身,重新看着石子路蜿蜒而去的方向,那個酷似蘇雁歸的人影也早就消失不見了。
他看着人影消失的方向,好一陣,又慢慢地回頭看身後,好久,他才終於往前踏出了一步,向着人影消失的方向走去。
路又無止境地往前方蜿蜒而去,人影卻再也沒有出現,那一片白茫茫似是霧氣,一點點地消散,路也終於到了盡頭,那兒站着一個人,背向着他,卻分明是蘇雁歸。
寧簡停下了腳步,望着不遠處的人,久久不敢向前。
不知過了多久,蘇雁歸終於回過身來,看起來與一貫的模樣沒有任何不同,只是帶着點賴皮地朝他眯眼笑。
寧簡張了張口,最後又合上了,只是無聲地看着蘇雁歸,整個人一動不動,連指尖的輕顫都凝住了。
「寧簡。」蘇雁歸的笑容似乎更燦爛了,叫了他一聲,聲音裏帶着無盡的親密。
寧簡無法動彈,他分不清這是夢是醒,卻又害怕着一動,眼前的種種就會消失。
然而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樣的害怕是從何而來。
「寧簡。」蘇雁歸又叫了一聲,透着一絲無奈和委屈,如同在深山之中,那一聲聲的叫喚。
「你……」寧簡發出一個極輕的單音,而後又是沈默。
蘇雁歸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着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地褪去。
兩個人就這麽僵持在那兒,誰都沒有言語,誰都不肯踏出一步。
寧簡覺得有哪裏不對,然而這樣的感覺又讓他無端地生出一絲羞愧。
終於蘇雁歸輕輕地嘆了口氣,朝他伸出手:「寧簡。」
只是一聲,寧簡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松了一口氣。好像他就是在等這只伸過來的手,好像這個人理所應當朝他伸出手。
他小心翼翼地邁出一步,眼前的人并沒有消失,也沒有離去,這讓他心頭最後一絲驚惶也褪去了,他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了過去,一把捉住了那只手。
蘇雁歸只是微笑着看他,并不說話。
寧簡死死地捉着他的手,花了很長的時間才逐漸冷靜下來,慢慢放開。
蘇雁歸似乎也不在意,兩個人就那麽站着,離得很近,彷佛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覺得到,卻又像是離得極遠,無法相觸。
寧簡莫名地覺得有些難受了,消失的驚惶似乎又一點點地染上心頭。他看着蘇雁歸,對方微笑依舊,彷佛在等他說話。
「……三哥,死了。」
好不容易開口,卻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麽要說這樣的話。明知道這個人不會喜歡聽這樣的話,卻還是下意識地想要跟他說,要索求安慰一般。
寧簡越發地慌了,站在那兒,連手腳該放哪兒都不知道。
然後他聽到蘇雁歸的嘆息,倉皇地擡起頭,蘇雁歸卻已經轉過了身,他還來不及伸出手,蘇雁歸就已經消失了。
四周又重新被一片白霧籠罩了起來,連同腳下的路都要看不見了。
寧簡漸漸明白,這大概只是一個夢而已。
現實中的那個人……一定不會再這樣對他微笑,不會再這樣看着他,不會再向他伸出手。
那個人,說不定早就死了。
明明只是一個夢,心中的難受卻一點一點的積累着,而他在夢中叫不出來。
真正醒來時,天色暗淡,只有極遠處有一絲泛白,四下靜極。
房間裏沒有旁人,只點着暗淡的燈火,寧簡茫然地張着眼,覺得自己做了一宿的噩夢。夢中不知所以的悲傷,還有無法遏止的驚恐,讓他在醒來後很長一段時間裏都不敢動彈。
愣了很久,他才慢慢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劍,劍卻沒有放在手邊,他猛地坐了起來,左右張望,開始瘋了似的找了起來。赤着雙腳跳下床時,地面傳來徹骨的冰冷,寧簡哆嗦了一下,就停了下來,警惕地盯着門口。
門被推開,走進來的卻是鳳寧安。
寧簡盯着他:「我的劍呢?」
鳳寧安沒有回答,只是看着寧簡,好久,才道:「先帝大喪剛過,寧暄的後事便不能太過鋪張,他是皇子,本該葬入皇陵……但你說你有聖旨,朕便作主,着人在西郊建墓,将他跟秦月疏葬到一起,你看如何?」
寧簡猛地擡頭,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眼卻有些紅了。
終究,不只是夢魇。
他一心一意想着要帶三哥離開,可是在葉城、在月牙鎮,一年一年地過下去,當年的孩子都長大成人了,甚至……可能已是命喪黃泉,他卻一直沒有實現諾言。
也再沒有機會實現諾言。
隐約地,他有些怨恨自己,若是更早一點做到,若是更狠心一點,是不是就不會這麽遺憾呢?可那怨恨之中,又摻雜了藏得更深的痛苦,彷佛眼睜睜地看着什麽逐一失去,渾身透着無力和難受。
鳳寧安一直看着他,卻也沒有催促。
好半晌,寧簡終於道:「三哥生前恨秦月疏入骨,死後卻将他們葬在一起,那就是對死者的亵渎。」
鳳寧安搖頭失笑:「人死如燈滅,還說什麽恨不恨的。他恨,秦月疏也賠他一條命了,如今合葬,不過是圓個念想罷了。」
「你既說人死如燈滅,又說合葬為了圓個念想,不是前後矛盾嗎?」
鳳寧安啞然,最後道:「你若不願,自也可以把他移回皇陵裏葬着,只是你一心想帶他走,到頭來他生是皇家人、死是皇家人,倒也夠諷刺了。」
「我有聖旨!」
「他死之時,聖旨還沒宣呢。」
寧簡瞪大了眼,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最後終於抿了抿唇,低下頭去。
「那就依朕了?」鳳寧安卻像是執意要為難他,重複确認。
「依你。」寧簡垂下眼簾。
鳳寧安這才笑了笑,徑自走到桌子旁,取出一柄短劍,還沒遞還過去,寧簡便已經伸手來搶,搶過去後便死死攥着,好像怕鳳寧安會再拿回去似的。
鳳寧安不禁大笑,寧簡只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好一會,才聽鳳寧安道:「你如何打算?」
寧簡怔了一下,有些迷惑地擡頭。
「先帝駕崩,先帝的皇子,自然就得換個封號了。旁的兄弟姐妹都安置好了,就你一個……」鳳寧安停了下來,沒說下去。
「你不殺我嗎?」寧簡直接問。
鳳寧安似乎沒有想到他如此直接,好半晌才道:「那時先帝讓朕進去,交代了朕些事。他說,你自不會跟朕争這一個位置,願朕能善待你。南方宴唐城一帶富足,土地肥沃民風淳樸,是先帝指給你的封地。」
寧簡又沈默了,過了很久,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盒子:「這是自寶藏中取出來的太祖遺诏。」接着又取出一卷聖旨,「這是先帝給我的。」
鳳寧安有些詫異,半晌才伸手去接,粗略掃了一眼那聖旨,便道:「你還是要走?」
寧簡點了點頭。
「要去哪裏?」鳳寧安又問,「你別忘了,你那個小徒弟,已經不在葉城了。」
寧簡心跳漏了一拍,卻不露聲色:「到處走走。」
「也對,你跟別的皇子不一樣,十四、五歲上說要闖蕩江湖,父王便放任你常年在外,不加拘束。」鳳寧安哼笑一聲,話中隐約透出了一絲莫名的嫉妒。
寧簡也不明白他想要表達什麽,最後只道:「我只道他不在意我在哪裏。」
鳳寧安這才回過神來,沒有再說。
兩相沈默,好久,鳳寧安才道:「那就走吧,也不必急着啓程,朕……給你個玉牌子,拿着它,各地官府自不會虧待你。」
「謝謝。」
「你這規矩學得不象樣。」鳳寧安笑了笑,「這種時候,該說『謝皇上』,或是『謝主隆恩』。」
寧簡愣了愣,便乖乖地跪下:「謝主隆恩。」
倒是鳳寧安被他這舉動吓到了,半晌才笑了起來,吐出口氣:「有個事,大抵你也不知道。」
寧簡站起來,望着他。
鳳寧安也一樣看着他,眼中有幾分探究的意味,最後才悠悠道:「當年你為了保住蘇家的小鬼,防着我們捉了他問出寶藏的下落來,就放消息到江湖上,說寶藏中還有百年前劍術奇才君無涯的劍譜和佩劍,引得江湖中人與朝廷作對,相互阻撓,對吧?」
「那又如何?」
「你莫忘了,你們找到寶藏時,裏面可沒有這些東西。」
「沒有便沒有,不過是傳言罷了。」
鳳寧安哼笑:「你們寶藏都翻出來了,別的傳言還是傳言嗎?即使揚言裏頭并沒有什麽劍譜佩劍,那只是你利用他們的借口,那也得武林中人肯信才行。」
寧簡皺眉:「他們信也好、不信也好,沒有就是沒有。」
「你說沒有,他們也只當你是想獨占寶物罷了。」
寧簡沒說話了。鳳寧安說的,他自也明白。
「連着好些膽子大的人,夜闖禁宮想要找這劍譜和佩劍,秦月疏當時就使了個小計謀。」
「什麽?」
鳳寧安一笑:「他讓人私下散布了消息,說那天你們分贓不均,劍譜和佩劍被蘇家那小鬼搶去了,雖然你們重傷了他,可還是讓他逃掉了。」
寧簡一下子睜大了眼,似乎連呼吸都停了一下。
「至於他逃掉之後怎麽樣……」鳳寧安看着寧簡,眼中笑意昂然,「武林中有耳朵的人怕都已經知道了。」
寧簡只死死盯着他。
「百年武林世家,白浮山逍遙山莊盯上了這劍譜和寶劍,可蘇家後人寧死不肯交出來,被少莊主慕容林軟禁起來了。」
寧簡猛地瞪大了眼。
江湖中人,極少有不知道江南逍遙山莊的慕容家。
慕容家的襲月刀法天下無雙,又累世以俠義為先,在武林中的地位算得上舉足輕重。只是百年世家終究免不了衰退,近幾代人中,已經極少有人能跻身於武林頂尖,而少莊主慕容林,則算得上是這幾輩人中的一朵奇葩。
這慕容少莊主的容貌比女子還秀氣,一手襲月刀法卻舞得虎虎生風,年僅二十便已連敗武林中多名用刀高手,堪稱武林少艾中的佼佼者。
而讓他聲名遠播的,卻是因為這武林世家的大少爺,居然是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在他看來,「要錢不要命」是江湖中人對他最大的贊許。
但這樣的鐵公雞,卻又是個生性爽直的人,以至於從販夫走卒到皇孫侯爵,從古來稀的前輩高人到總角小兒,知交滿天下。
因而這時,寧簡聽到鳳寧安說他将蘇雁歸軟禁起來時,一時間連反應都做不出來了,只呆呆地站着。
好一會,寧簡才意識到鳳寧安要說的,并不是軟禁這一件事。
鳳寧安是要告訴他,蘇雁歸還活着,現在在逍遙山莊。
看着寧簡的目光從茫然到澄澈,鳳寧安也知道他是想明白了,終於一笑:「不必着急,這一天半日,跑不掉。何況,見到了,又能怎樣呢?」
寧簡微微一怔,只覺得心裏也有似有個聲音在細聲問他:是啊,見到了又能怎樣?
他無法回答,這樣的無能為力讓他覺得難堪。
鳳寧安卻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笑看着他,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轉身離去。
寧簡沒有在宮中留很久,鳳寧暄頭七一過,他便獨自上路。
直到走的那一天,他都始終無法回答鳳寧安所問的問題,只是一心一意地想着離開,到逍遙山莊去。
那天清晨,鳳寧安居然親自到宮門前送他。
将手中包袱遞過去,鳳寧安笑道:「從此你是庶民,再不得踏入這裏一步,我自做我的皇帝,你自過你的逍遙日子,你我再不相幹。」
寧簡默默地接過包袱,道:「謝謝。」想了想,似又想起什麽,便恭敬一揖,「謝主隆恩。」
鳳寧安愣了一下,大笑出聲:「罷了罷了,你是皇子也好、庶民也罷,在朕面前,這些就都免了吧。」
寧簡點了點頭,最後終於道:「保重。」
鳳寧安斂了笑意,微讓一步:「保重。」
寧簡再沒多說,翻身上馬,別過馬頭,又看了鳳寧安一眼,便一夾馬肚,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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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魏爾倫!
你舍得抛棄的搭檔,現在是我老婆!
【麻生秋也CP蘭堂(法文名:蘭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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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攻文。秋也攻,攻受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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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