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寧簡心跳一下子就快了起來。

只見荊拾走進去後,很自然地在床邊坐下,蘇雁歸就躺在床上,似乎已經睡着了,直到荊拾捉起他的手把脈,他才幽幽轉醒,眼中還是一片空然。

荊拾沈默不語,把了一會脈,才又把他的手放回去,蘇雁歸這才試探地叫了一句:「荊拾?」

荊拾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溫,似是回應蘇雁歸的話。他的表情始終緊繃着,手上卻極輕柔。蘇雁歸似乎确定了,便如往常一般咧嘴笑了笑:「沒事,慕容林比老婆子還唠叨,照顧得很好……」

就在這時,荊拾終於開口了,打斷了他的話:「小蘇,來說說寧簡吧。」

他的聲音很大,就像剛才慕容林跟蘇雁歸說話時那樣,卻別有幾分沈穩。

蘇雁歸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

「你想見寧簡嗎?」

荊拾的話停下半晌,蘇雁歸才幽幽問了一句,就好像剛剛才發現荊拾在說話:「你說什麽?」

「你想知道寧簡現在怎麽樣了嗎?」

「你說什麽了?我聽不清。」蘇雁歸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絲顫抖,好像在壓抑着什麽。

荊拾冷冷地看了寧簡一眼,提高聲音道:「我說,你想知道寧簡怎麽樣了嗎?」

他跟蘇雁歸已是面對面了,這時大聲說話,就是站在門口的寧簡都覺得太響,而床上的蘇雁歸只是沈默了一陣,而後皺了皺眉,重複:「你說什麽,我聽不清。」

「我說寧簡!」

荊拾像是執意要提到寧簡的名字,人也湊到了蘇雁歸耳邊叫。

蘇雁歸卻迅速地回了一句:「我聽不清!」

他的聲音比之前微微地提高了,彷佛有什麽再壓抑不住,一下子爆發了出來,「我聽不清,我什麽都聽不清,你說什麽?我聽不清……」到最後,他甚至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寧簡看着他的臉色迅速地蒼白了起來,便猛地要往裏沖,慕容林卻一把捉住了他,另一只手擋在門上。

寧簡铮地一聲拔出短劍,慕容林也迅速地拔了刀,兩兩相持之際,那邊荊拾已經手起刀落,用一記手刀把蘇雁歸敲暈了。

「你幹什麽?」寧簡大叫一聲。

荊拾沒有看他,只是将蘇雁歸扶回床上,蓋好被子,絲毫不顧寧簡手上還拿着劍,目不斜視地直走出門外。

寧簡緊追了過去,慕容林在後面将門關上了才跟了過來,便聽到荊拾道:「你都看見了?」

「為……什麽?」

寧簡只是很自然地問出了疑惑,他無法理解所聽到的一切,只覺得這些事情讓他連呼吸都很困難。

「為什麽?怕是想到自己一片真心喂了狗,賠上眼睛耳朵,落得如此下場,所以不願相信現實吧。」

寧簡的臉色因為荊拾的一句話而蒼白了起來。

直到走近這門邊前的一刻,他都以為,所有傷害僅僅是在身體上的,好好養着,有荊拾這麽個神醫在,總有辦法治好。

可事實上不是。

那個當年被嚴刑拷打都不曾屈服的孩子,如今卻露出了這麽軟弱的姿态來,寧簡第一次覺得心裏像被一把刀子狠狠地戳了一下,比他過去受過的任何一次傷,都要痛。

荊拾卻彷佛已經平靜了下來,除了那一句刺人的話以外,再沒說什麽。

只有慕容林在一旁等了一陣,終於瞟了荊拾一眼,開口道:「你看他只是聽到你的名字,就變成這樣,我們不可能讓你接近他。」

寧簡沒有反駁,只是站在那兒,姿态卻讓慕容林和荊拾都覺得,這個人絕不會再遠離一步。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又一陣,荊拾終於笑了笑,道:「小蘇是個癡心人,什麽大義世俗他從來沒記在心上,我們這些朋友都知道他對你是怎麽一顆心,你會不知道嗎?當時既然能狠下心,現在就不要後悔。」

寧簡沒有反駁,甚至沒有動。他本是無論如何都要沖進去的,這時卻已經放下了握劍的手,站在那兒,彷佛顧忌着什麽。

慕容林偷偷地扯了扯荊拾的衣袖,被荊拾狠狠地睨了一眼,便又怏怏地收回了手。

一時間三個人站在門前,就似三尊石像,誰也不說話,誰也不動,寧簡看着門內,荊拾盯着寧簡,慕容林只是不時偷偷地看荊拾一眼,拉拉他衣袖、扯扯他衣服。

如此過了大半個時辰,荊拾突然動了,人向前一步,幹淨利索地往後伸手拉上了門,一字不說轉頭便走。

慕容吓了一跳,連忙追了過去,随即又回過頭來看寧簡,卻見寧簡只是站在那兒,絲毫沒有因為他們的離開而往前挪動一步。

「他不敢進去的。」荊拾冷冷地丢下一句話。

「金子,你看這……」

荊拾停下腳步,看了看慕容林:「我倒不知道,慕容少莊主有興趣做這等牽線傳情的媒妁之事。」

慕容林臉上一僵,爆發出一句:「他奶奶的,老子怎麽會做這種女人家的事!」

荊拾臉上還是嚴肅之極,一絲笑意卻在眼角眉間洩露了出來,只是他依舊繃緊了臉,冷聲道:「既然如此,你何必替寧簡求情。」

「誰幫他求情?」慕容林的眼睛瞪大了,「你看他罵也不走、趕也不走,我這不是問一下,看能怎麽辦嗎?」

「這是你的山莊,你真要逐客,還怕他一個寧簡?」

「易蓮山天劍門與我逍遙山莊本來就有交情,他是天劍門人,我總不好跟他鬧得太僵。何況,寧簡的一柄短劍也不是吃素的,不然你以為就他這樣的人,在江湖上走動這麽些年,會不吃虧嗎?」

荊拾點點頭,擡眼見慕容林微微地松了口氣,不禁好笑:「我看你不是看着天劍門的面子,是看着他手中那玉牌子的面子。」

心事被點破,慕容林嘿嘿地幹笑一陣,轉了話題:「你不是出去找藥嗎?藥呢?」

「撲空了,本就是極罕見的藥,哪有這麽湊巧就讓我碰上呢。」荊拾嘆了口氣,「現在就看其他人找得怎麽樣了。兩天後有到景南的船,那兒有最大的草藥集市,我去那邊再看看。」

慕容林拍了拍他的肩,笑了笑:「你是神醫,別把自己累壞了。我們幾個可不會治病救人。」

荊拾掃了他一眼,勾了勾唇,沒說什麽。

寧簡确實就如荊拾說的,始終沒有踏入房間一步,只是他一直站在門口,伺候的丫頭進出他也紋絲不動,讓人家小姑娘頗尴尬了一陣。

第二天早上,荊拾到蘇雁歸房間時,看到他堵在那兒,只是一站,冷聲道:「讓開,你擋路了。」

寧簡似是忌憚着他是大夫,猶豫了片刻,便慢吞吞地往旁邊挪了挪。

就在荊拾準備跨步入房時,寧簡卻猛然側手抽出了短劍,毫不猶豫地往荊拾頸邊刺去。

「寧簡,你!」

荊拾大驚,退了一步,撞在門上,便整個人往下坐倒,只聽铮的一聲,卻是兵刃相交的聲音。

荊拾心中一凜,寧簡已經橫劍揮去,又是铮的一聲,荊拾擡頭,才發現自己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那人一身黑衣,黑布蒙面,手執一柄長劍,急攻寧簡面門。

寧簡一邊躲閃,一邊又刺出數劍,本要擡腳掃那人下盤,奈何荊拾還夾在中間,他一咬牙,低頭往旁邊一翻身,順手提起荊拾的後領就往屋裏丢。

那黑衣人順勢一劍直點他胸前,等寧簡側身,另一手已經揮掌而至,荊拾剛坐起,看到這一幕,下意識便叫了一聲:「小心!」

寧簡卻不躲不閃,反手就是一劍,速度快如閃電,那人一掌本是先發,寧簡的劍後發卻先至,那人發現時要撤掌已經來不及了,只能回劍相格,卻還是被寧簡的劍在掌中生生劃出一道傷口。

「他奶奶的,果然在玩調虎離山!」就在這時,慕容林也從院子外跑了進來,手上長刀還沾着血。

那黑衣人一聽到慕容林的聲音,便朝寧簡連刺數劍,逼得寧簡回劍,他就往屋頂一躍,迅速地向山莊外掠去。

慕容林還要再追,荊拾卻大叫一聲:「別追,回來!」

慕容林本已躍上屋頂,聽他這麽一叫,遲疑了一下,就跳回地面,看了寧簡一眼,便問荊拾道:「沒事吧?」

荊拾已經站了起來,整了整衣衫:「沒事。」轉身又朝寧簡一揖,「多謝相救。」

「那幫孫子,明知打不過我,就使這陰險招數……」

荊拾皺了皺眉,慕容林罵到一半,便生生地停了下來,他明白荊拾在想什麽。

只半晌,荊拾果然開口:「這也是件麻煩事,只是你一個,終究沒辦法防備那麽多……我看,幹脆讓他們多留一個人……」

「我可以護着他。」寧簡突然開口。

荊拾和慕容林同時看向他,慕容林冷笑:「護什麽,昨天他那樣子,你不也看見了嗎?」

「不讓他發現就好了。」寧簡應得極快,分明是早已想好,倒是一下子把慕容林噎住了。

反倒是荊拾反應得快,沈聲道:「你留在他身邊,若我們只能告訴他,你是個下人,這也可以?」

「我不在乎。」

「若是不小心被發現了怎麽辦?」

「我馬上離開。」

「若他還是被人帶走了或是傷了,你又如何?」

「除非我死。」

荊拾沒再問下去了,慕容林看了他一眼,叫了一聲:「荊拾?」

荊拾還是沈默,好久,才哼笑一聲:「小蘇不是天天作弄你家的丫頭,說不要女人伺候嗎?」

慕容林一下子瞪大了雙眼:「你是說……」

「那你就給他換一個小厮吧。」

「可是……」

荊拾沒有讓慕容林的「可是」說完,只是看着寧簡。

「記清楚你的話,護他周全,若是被發現了,馬上離開,再不得踏入逍遙山莊半步。」

寧簡的表情柔和了下來,目光卻多了一分堅定:「一言為定。」

荊拾笑了笑,轉身往院子外走出去,慕容林愣了一下,便追了上去:「金子,這……沒問題嗎?」

「小蘇今天這樣,也是他造成的,讓他跑跑腿、幹幹活,已經是便宜他了。」荊拾冷笑,「何況,我倒想看看他要怎麽不讓小蘇發現。他是聽不清,可不是聽不見。」

慕容林這才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說,一旦發現了,寧簡就不能留下來了。」

荊拾沒有回答,只是看了慕容林一眼:「你不把新的小厮介紹給小蘇嗎?」

慕容林笑了:「行,我這就去。」

寧簡按着要求換過一身下人的衣服,才被慕容林帶到了蘇雁歸的房間裏。

蘇雁歸還沒起床,寧簡就站在床邊看着。

這麽近的距離,他便越發清晰地看到這個人的變化。

在月牙鎮時,他健康、強壯,充滿朝氣和活力,而現在,一旦合上眼,就好像連呼吸都若隐若現的,臉上找不出一絲血色。

「往常他都差不多這個時辰起來,吃過早飯就要喝藥,如果再過半炷香的時間還不醒,你就要把他叫起來。」

寧簡點了點頭,那邊蘇雁歸就似要印證慕容林的話似的,微微地動了一下,便張開了眼。

看着那眼中毫無焦距,寧簡心中咯!了一下,下意識地伸出手,似是要撫上他的眼,最後卻又在半路收回,只不經意地掃過蘇雁歸的肩膀。

「還沒……天亮?」蘇雁歸自言自語地說了一聲,話裏帶着一絲模糊,似乎還沒清醒。

「天早亮了,是你看不見!」慕容林毫不顧及,扯大嗓門就道。

蘇雁歸微震了一下,便伸手揉了揉眼,笑了笑:「我忘了。」

「好了,來,阿風,伺候蘇公子梳洗吧!」

慕容林推了寧簡一把,寧簡本來似乎在發呆,被他這一推,差點沒栽在蘇雁歸懷裏。

蘇雁歸顯然已經聽到了慕容林的話:「你叫誰?」

「你不是嫌棄我家丫頭嗎?老子特地給你換了個小厮,感激不感激?」

蘇雁歸噗的一聲笑了:「感激不盡。」他摸索着把寧簡扶起來,「可你也不必把人都推到我身上來吧。我只要個小厮,沒打算要個暖床的。」

寧簡本已回過神來,被他扶起,便慌忙掙紮着站了起來,看了慕容林一眼,就默不作聲地拿了盆子到門外打水去了。

等他回來時,慕容林已經坐在桌子旁極惬意地喝起茶來,而蘇雁歸還坐在床上,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

寧簡猶豫了一下,便走過去,動作輕柔地替他梳洗幹淨,又換過衣服,才把他扶到桌子旁坐下。

蘇雁歸極滿意地笑道:「慕容,早跟你說該換個男的了,就你吝啬。」

「他奶奶的,不給你換你不滿,給你換了你還有話說?」

蘇雁歸只笑不語,寧簡遞給他一個包子,他便接過了,一口一口地啃了起來,等吃了大半,才口齒不清地問:「對了,剛才說,他叫什麽來着?」

慕容林眉毛一挑,看向寧簡,唇邊勾起一抹笑意:「你,給蘇公子說說,你叫什麽來着?」

寧簡垂着眼,半晌才道:「阿風。」

「什麽?」蘇雁歸把最後一小塊包子塞進嘴裏,瞪大了眼,側過頭,眉間卻微微蹙起,「你大聲一點,我聽不清。」

「阿風。」寧簡略提了聲音,又說了一遍。

蘇雁歸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似乎情緒也煩躁了起來:「我聽不清!」話一說完,他就啧了一聲,朝慕容林道:「慕容,你有跟他說過,說話要大聲一點嗎?我就聽到有聲音,可又聽不清他說什麽!」

慕容林只笑看着寧簡:「蘇公子讓你說大聲一點呢。」

寧簡卻抿住了唇,他知道若再大聲一點,蘇雁歸聽清了,肯定就能認出自己的聲音。

「不說就算了,我也不稀罕知道你叫什麽。」

沒等寧簡猶豫,蘇雁歸很快便丢出一句,一邊伸手摸向桌子,似乎要找第二個包子。

寧簡看着他摸索的樣子,喉間一緊,突然一把捉住蘇雁歸的手,捏在掌中。

蘇雁歸的眉頭一下子就皺緊了:「放開!」

寧簡沒有順從。

蘇雁便越發地沈下了臉:「慕容,你這下人是怎麽回事?」

慕容林也有些坐不住了,只狠狠地盯着寧簡,示意他馬上放手。

寧簡的手緊了緊,又慢慢放松,蘇雁歸想要縮回去時,他卻又捉住了蘇雁歸的手,只是沒等蘇雁歸發作,他的另一只手已經伸出一個指頭,在蘇雁歸的掌中慢慢地比劃了起來。

「我叫阿風。」

同樣的四個字,他寫了三次,蘇雁歸一開始還有些暴躁,等意識到他在幹什麽時,便慢慢地平複了下來,等他寫完第三次,終於笑了:「原來是叫阿風,怎麽不說話,嗓子不舒服?」

被那麽一問,寧簡就有些慌了,慕容林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很有幾分要看他怎麽辦的意味。

「怎麽又不說話?」

蘇雁歸大概是因為看不見,一旦聽不見聲音也得不到響應,就格外容易暴躁,問話裏也顯得有些不客氣了。

慕容林終於開口了:「他喉嚨受過傷,脖子上還一大塊疤呢,所以沒辦法大聲說話,你要是不滿意的話,我再給你換一個吧。」

寧簡一下子就望了過去,拿不準慕容林是在幫自己解圍,還是要乘機趕自己走。

那邊蘇雁歸卻已經平靜了下來,抓了抓頭,語氣也溫和了:「不必了,你知道我……這些天就是脾氣壞一點,不是故意的。」

他把頭微微側向寧簡的方向,支吾着道:「阿風……是吧?對不起,我看不見你的疤,所以不知道你的難處,不說也沒關系,你就留着吧?」

慕容林挑了挑眉,沒說什麽,倒是寧簡遲疑了一下,便捉過蘇雁歸的手,在上面緩緩寫道:「謝謝。」

「好了,既然你們互不嫌棄,那就這麽說定了,我找金子去。」

「見財忘友!」蘇雁歸頗為不滿。

慕容林無奈:「我說找荊拾,他明天去景南給你找藥呢……」

「見色忘友!」蘇雁歸極流暢地打斷他的話。

慕容林氣結,掃了寧簡一眼:「阿風,好好伺候公子用早飯!」言下之意,分明是要寧簡拿包子把某人的嘴塞上。

寧簡自不會聽他的,卻也拿起了一個包子,捏下一小塊一小塊地塞到蘇雁歸嘴裏。

蘇雁歸當然也不會在意慕容林的話,過了一會,才摸索着捉住寧簡的手,制止了他喂食的動作。

寧簡心下一咯@,正緊張着,便聽到蘇雁歸小聲問:「慕容走了?」

寧簡下意識地點頭,半晌才意識到蘇雁歸看不見,便在他手心寫道:「走了。」

「你待着別動,我自己來!」

蘇雁歸像是一下子就振奮了,推開寧簡的手,一邊自己摸索着桌子上的東西:「這是粥吧,盤子……包子……」說着,他便拿起一個包子,不太确定地往嘴裏塞,一邊繼續摸索,「湯匙呢?在哪裏,怎麽沒有……」

寧簡看着他的手在湯匙旁邊摸了好一會,終於忍不住,輕輕地挪了挪那湯匙,将它放到蘇雁歸指尖前。

蘇雁歸好不容易摸着了,便燦然一笑:「找到了!」

他一邊說着,一邊又去摸那盛粥的碗,然後極笨拙地用湯匙舀起一點,整個人靠了過去,張嘴要吃,湯匙卻舉得高了一點,粥都沾在了他的上唇上方。

寧簡猛一伸手奪過湯匙,滿臉驚訝地看着蘇雁歸。

「哎,你幹什麽!不是叫你待着別動嗎?拿來。」蘇雁歸皺着眉朝他伸出手。

寧簡只是飛快地在上面寫道:「我喂你。」

「誰要你喂了,我自己來。」

寧簡執意不肯,蘇雁歸倒也沒發作,只是嘆了口氣:「有什麽關系呢,慕容也不在,你不說、我不說,他不會怪罪的。你讓我自己來試試,我總不能一輩子都靠別人喂食啊。」

寧簡心中似被什麽猛戳了一下,卻把那湯匙收得更遠,一邊在蘇雁歸手上寫:「不會一輩子的。」

「那自然,你把湯匙給我,我學着自己來。」

寧簡沒有理會他,只是舀了一口粥,送到他嘴邊,蘇雁歸卻把頭一別,粥沾到他臉上,他卻還是執拗地道:「你看,讓別人喂食也好不到哪裏去,你讓我自己來。」

寧簡頓時有種有理也說不清的感覺了,他從不知道,這個人也會如此不可理喻。

「你不會一輩子看不見。」

蘇雁歸卻像是沒有耐性去揣摩他寫了什麽,只是胡亂地伸手要把湯匙搶過去,寧簡便反反複覆地寫,一直到最後蘇雁歸似乎知道了他在寫什麽,才慢慢地停了下來。

寧簡松了一口氣,卻還是警惕地看着眼前人。

蘇雁歸沒有說什麽,等了好久,寧簡便試探着又舀了一口粥送過去,這一次蘇雁歸很溫順地吃下了。

寧簡放下心來,一口一口地喂他,卻又莫名地生出了一絲不安。

只不過一、兩天的光景,他就覺得自己彷佛從未認識過這個人。

不知道他的過去、不知道他認識什麽人,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更不知道他想要什麽。

等早飯吃完,又吃過藥,就已經花了大半個時辰,寧簡把東西收拾好,便聽到蘇雁歸問:「外面天氣好嗎?」

「好。」

寧簡習慣地應了一句,半晌想起蘇雁歸聽不清,便要走過去執他的手寫。

蘇雁歸卻笑了笑:「雖然聽不清,有些話也是能猜的,你不用太費心思。」頓了頓,他又道:「我想出去走走。」

寧簡遲疑了一下,想着昨天來時蘇雁歸也一直坐在院子中,似乎并無不妥,便依言将他扶起了起來。

從坐着的地方走到門口,不過是幾步的距離,蘇雁歸卻一直把手舉着,彷佛極沒安全感,随時準備着在摔下去時捉住什麽。

寧簡看着難受,卻不知道如何是好。

走出門時,蘇雁歸自也是看不見地上的門坎的,寧簡雖然扶得小心,卻也沒有提醒,蘇雁歸那一腳踏出去,人便往前直栽了過去,吓得寧簡整個人往他身下一擋,連抱帶摟地才把人穩住。

「對不起,對不起……」他連聲道歉,想着蘇雁歸聽不清,就越發地慌了,一心想要捉過他的手在上面比劃,卻又始終不敢放手,怕蘇雁歸真的摔下去。

蘇雁歸也像是被吓住了,下意識地抱住寧簡,久久沒有一動。

寧簡的聲音漸漸小了,只覺得那一雙手帶着輕微的顫抖,緊緊地環住自己,彷佛要将自己吞沒。

「蘇……公子……」聲音極輕,寧簡知道蘇雁歸聽不見,可還是惶然地睜着一雙眼,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

兩個人就這麽僵持着,直到寧簡以為就要這樣到天荒地老了,蘇雁歸才慢慢松開了手。

寧簡擡頭,就看到他彎着眼睛笑了起來,神色間還有一分不好意思:「剛才太慌,抱得緊了,你別介意。」

寧簡看着他就這麽從自己身上一點點剝離,最後聽到自己的聲音道:「沒關系……」頓了頓,才如夢初醒地補上一句,「對不起,是我沒做好。」

蘇雁歸蹙了蹙眉,顯然是聽不清,寧簡卻沒有再重複,只是一手攬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手,在跨過門坎前還輕輕地拍了拍蘇雁歸的膝蓋,蘇雁歸也很機靈地擡了腳。

從房間走到院中亭子的路就平坦得多了,兩個人靠得更近一些,蘇雁歸也彷佛漸漸安下心來,依靠得更多一下,手便僵硬着放了下去,沒有再露出一副随時防着摔倒的架勢。

兩人臉上都沒有一絲異樣,彷佛片刻前的那個擁抱,從來沒有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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