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院子中的風帶着冬季特有的凜冽,即使有陽光覆蓋着全身,也依然讓人感覺到刺骨的寒冷。

蘇雁歸執意要在院子裏走動,寧簡沒辦法,也只能扶着他在院子中央繞圈。

只走了兩圈,蘇雁歸果然停了下來,推了推他的手:「我自己來。」

寧簡皺了皺眉頭,只是不肯放開。

蘇雁歸的語氣一下子就強硬了起來:「放開!」

寧簡也不說話,最後還是蘇雁歸讓了步,放軟了聲音:「我只是看不見,不是走不動,剛才是看不到門坎才會摔倒,可院子裏地平,不會那麽容易倒下去的。」

寧簡還是死死地捉住他,沒有放手。

蘇雁歸嘆了口氣,想了一會,便笑了起來:「要不你往前一點站着,我朝你走過去試試看?三、四步的距離就可以了,這樣我要真摔下去,你也可以接住我。」

寧簡猶豫了一下,終於慢慢地在他手上寫道:「我在你前方三步外。」

「好!」蘇雁歸燦然一笑。

寧簡這才慢慢地放開了手,往前挪了三步。

蘇雁歸等了一會便開始往前走。他跨出第一步時,寧簡只死死地盯着他,眼中露出無法掩藏的驚惶。

蘇雁歸倒也走得穩當,只是又把手微微地擡了起來,寧簡很自然地伸出手去,直到蘇雁歸走到他跟前,一把捉住他的手,他才感覺到自己的心慢慢地放了下去。

「再來。」蘇雁歸笑着對他說。

慕容林和荊拾就站在院子外的回廊中看着這一幕,慕容林有些不确定了:「金子,他們這是……」

荊拾淡淡地道:「不挺好嗎?你家換了幾個丫頭都沒辦法讓他安分下來,到底還是得找個适合的人啊。」

「你的意思是,他已經認出那個是寧簡了?」慕容林微微地蹙了眉,「可是他的反應……」

荊拾看了他一眼,哼笑一聲,沒說什麽。

慕容林怒了:「喂,你這是什麽意思!」

荊拾又看了院中兩人一眼,才緩緩轉身,慕容林連忙追過去,便聽到他道:「即使面前只是不相幹的陌生人,只要有一分與寧簡相似,蘇雁歸就會下意識地對他好。這樣的心情……」

後面的話他沒有再說下去,慕容林聽得有些莫名。

慕容林回頭往院子的方向看去,那兩個人的身影已經漸漸模糊了,他卻彷佛能看到他們臉上淺淡卻相似的溫柔和笑容。

慕容林對寧簡的那一點的不滿和偏見,似乎在這一瞬間就全都消失了。

次日,荊拾一大早便上路往景南找藥去。

慕容林倒是一直留在了山莊裏,沒有再離開。

往後一月,依舊有人或明或暗地上門要找蘇雁歸,大多被慕容林打發了。寧簡守在蘇雁歸的房間裏,一些漏網之魚也都被輕易地解決了。

蘇雁歸依舊事事堅持要自己嘗試,寧簡往往不肯縱容,蘇雁歸便一點點地退讓,直到寧簡點頭為止。

開始數日慕容林還會偶爾在旁冷嘲熱諷,到後來,似乎也漸漸習慣了寧簡的存在,有時午後閑着無事,等蘇雁歸睡下了,他也會沏上一壺清茶,跟寧簡坐在院子邊上閑扯,寧簡常常沈默,卻也是個極好的聽衆。

等過了小寒,天便越發地冷了起來,蘇雁歸身上的毒無法排出,人本就異常虛弱,天氣冷下去,他便整日病恹恹的,到屋外去的時間漸少,後來便有些撐不住了,昏睡的時間漸多,不時還會伴着高熱。

寧簡被吓得六神無主,只是半步不離地守在床邊,整日整日地不合眼。

慕容林派人快馬到景南把荊拾請回來,荊拾未到,倒是有好幾撥人先往山莊裏送了藥。

藥灌下去,人倒是稍稍長了精神,只是挨到大寒前夜,蘇雁歸便又發起高熱來,連着兩日不退,意識也迷糊了。

大寒那天大雪漫天,山路艱難,慕容林一大早便下山去接荊拾,留下寧簡一個人守着蘇雁歸。

房間裏極安靜,只有寧簡因為緊張而顯得急重的呼吸和蘇雁歸那時斷時續的呻吟,窗外是風雪呼嘯,寧簡坐在那兒看着床上的人一臉潮紅,漸漸地就害怕了起來。

「寧……」

蘇雁歸突然很輕地叫了一聲。

只是一個字,寧簡卻一下子就跳了起來,張着驚惶的雙眼望着他,好半晌才發現那不過是一句夢呓。

蘇雁歸沒有睜開眼,因為高熱難受,微張着口喘息着,似乎有什麽要脫口而出,卻又始終壓抑着,沒有再叫出聲來。

寧簡看着他,漸漸的,眼睛便有些幹澀了,好半晌才伸出手去,輕輕地撫上了蘇雁歸的額。

觸手依舊是一片潮熱,寧簡突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時蘇雁歸還小,熬過了大半年的拷問,終究因為身心煎熬而病倒,就像現在這樣高熱不退,意識模糊地靠在他懷裏掉眼淚,斷斷續續地喚着「爹、爹」。

寧簡合了合眼,再睜開時,卻聽到一聲極輕的叫喚:「爹……」

那聲音跟記憶中塵封的過往迅速重合,寧簡一下子就站了起來,看着床上的人,滿臉無措。

蘇雁歸叫過那一聲後,便慢慢地蜷縮起身子,緊閉的雙眼因為太用力,睫毛在輕微地顫動,身體也如同響應那顫抖一般,無法控制地哆嗦着。

寧簡慌忙把被子捂緊了,将蘇雁歸團團圍在中間,可那哆嗦始終沒有停下來,反而是蘇雁歸在朦胧中開始微聲叫着:「冷……」

寧簡又捉過一床被子覆在他身上,用力壓緊了,看着蘇雁歸依舊哆嗦的模樣,急得眼眶都有點熱了。

「小鬼……」

「寧簡……」

就像回應他那一聲倉皇的叫喚,蘇雁歸也叫了一聲,如同壓抑已久的委屈傾瀉而出,聲音中還帶着一絲哽咽。

寧簡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我冷……」床上的人無意識地叫着冷。

寧簡默默地看着他,好半晌,終於垂下眼簾,緩慢地脫了鞋子,解了外衣,利索地爬了上床。

蘇雁歸的身體因為哆嗦而微微地發僵,寧簡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将他拉到身邊,伸出手抱住了滾燙的軀體。

然而抱住的一剎那,又似有無數的異樣冒了出來。

寧簡躺在那兒,看着眼前人眉間的蹙起逐漸舒展,他眼中的茫然卻越來越深了。

蘇雁歸小時候的那一場病,他一樣衣不解帶地在左右照顧,小鬼喊冷的時候,他也如此爬上床,把哆嗦不止的小孩摟入懷裏緊緊抱住。小鬼因為生病而變得脆弱,落下來的眼淚沾在他身上時,那種溫熱的感覺,寧簡在很久以後仍然記得十分清晰。

可是現在跟那時候不一樣。

寧簡收回手,疑惑地看了很久,才重新伸出去環抱住蘇雁歸,片刻之後,他又把手收了回來。

意識模糊的人卻在這時伸出了手,從他腰畔伸過去,牢牢地摟住了他。

寧簡的身體一下子就僵住了,他突然發現了差異的所在。

現在跟那時候,已經過了許多年。那時候被自己抱在懷裏的孩子已經長大成人,自己再也無法将他摟入懷中。

他已經比自己長得更高大,已經能夠反過來将自己緊緊摟住,自己似乎依舊停留在當年,可當年的孩子,已經不是孩子了。

寧簡突然慌得下意識地掙紮了起來。

蘇雁歸卻似是找到了溫暖之處,死死地将他摟住,不肯放手。

寧簡有些絕望地張着眼,叫了一聲:「小鬼……」

摟住他的人沒有回應,雙眼始終緊閉着,沒有要清醒的跡象。

寧簡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蒼白面容,唇上因為無法言喻的感覺而輕微地顫抖起來。

「蘇……雁歸……」

只叫了一聲,周圍就瞬間安靜了下來,寧簡久久做不出反應,只無措地張着眼,愣在那兒。

不知過了多久,抱着他的手輕輕地緊了一下,耳邊同時傳來了極輕的呻吟,寧簡猛地一驚,擡頭去看,卻見蘇雁歸始終閉着雙眼,只是眉間又蹙了起來,人也微微地打着哆嗦,似乎極難受,不住地往他身上靠,想尋得一絲溫暖。

寧簡怔怔地看着那張蒼白的容顏,好久,終於慢慢地伸出手,回抱住了蘇雁歸。

四下非常安靜了,以至於寧簡都漸有些迷糊,不知過了多久,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才一下子坐了起來,狼狽地翻身下地。

就在腳着地的同時,門也被人推開了。

門外站的是慕容林和荊拾。

荊拾風塵仆仆,肩上還沾着雪,一雙眼卻極銳利,在寧簡和蘇雁歸身上來回轉了一圈,才沈默地走到床邊。

寧簡抓着自己的衣服倉皇地躲到一邊去,死死地盯着荊拾,一句話都不敢說。

慕容林挑了挑眉,只抱胸站在荊拾身後。

荊拾試了試蘇雁歸額上的溫度,又翻了翻他的眼睛嘴巴,把了脈,便依舊默不吭聲地掏出貼身的布包開始給蘇雁歸下針。

「金子……怎麽樣了?」那沈默似乎讓慕容林也緊張起來了,看了寧簡一眼,邊巴巴地望着荊拾問。

「不好。」荊拾面無表情地吐出二個字,語氣裏沒有起伏,卻更讓那兩字顯得沈重。

寧簡一下子就捉緊了腰間的短劍。

他并不是要攻擊誰,甚至不知道能夠向誰發洩,只是在那一剎那,就慌得只能捉起自己的劍,好像那樣就能讓自己變得強大起來。

荊拾冷冷地掃了他一眼,依舊穩穩地一針一針刺下去。

「他體內的毒太霸道,如果無法解毒,時間越長,對身體的傷害就越厲害,身體就會越虛弱。天氣轉冷,就很容易生病……一旦生病,又會讓身體更加虛弱,身體越虛弱,體內的毒就越容易造成傷害,如此循環,只怕……」

荊拾說到最後,眉頭終於微微蹙起,讓在旁兩人的心同時沈了下去。

「可以怎麽做?」寧簡問得很直接。

荊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慕容林,半晌道:「你把人照顧好就行。他本來身體底子就不夠好,現在一點風寒就有可能要了他小命,這一點你應該明白。」

寧簡一怔,便莫名地心虛了起來。

他不知道荊拾了解多少,可是蘇雁歸身體底子不好,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小時候被拷問落下的病根。他後來花了很多年的時間給蘇雁歸打根基,也還是沒辦法把全部給補回來。

荊拾這一句,就像是分明的責備,蘇雁歸身上的毒是因為他,蘇雁歸身體不夠好,也是因為他。

就在這時,荊拾又補了一句:「還有,你最好記清楚當初答應我們的話。」

寧簡又是一怔,荊拾已經徑自說了下去:「若是小蘇發現了你的身分,請你馬上離開,不要以為時間長了,這個約定就無效。有些舉動會造成什麽後果,你最好也給我想清楚!」

聽出荊拾話中的嚴厲,寧簡心中微凜,半晌點了點頭:「我明白。」

他把左手慢慢地往身後收了起來。那是剛才回抱住蘇雁歸的手,上面彷佛還殘留着那個人身上的溫度,可是現在他已經知道,這是不被允許的。

慕容林則像是被荊拾突如其來的嚴肅吓到了,好半晌才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荊拾吸了口氣,将東西收好,再沒說什麽,大步走出了房間。

那一天的夜彷佛特別漫長,蘇雁歸一直沒有醒過來,荊拾連着三次給他下針,直到第二天早上,高熱才漸漸退去。

寧簡守了一整夜,慕容林似乎有些心軟了,帶來一個小丫頭,硬是把他替換了出來。

寧簡茫然地站在房間門外,看着緊閉的大門,一步不肯離。

慕容林在旁邊看了一陣,終於嘆了口氣,又把他拉出一段,帶到自己的房間裏。

下人上了熱茶,他便倒了一杯遞到寧簡面前,寧簡遲緩地接了過去,似乎不明白慕容林在幹什麽。

「你也不必因為荊拾的話而過分緊張。」慕容林頓了頓,苦笑道:「那家夥其實是在生自己的氣,然後遷怒於你。」

寧簡擡眼看他,越發茫然了。

「小蘇中的毒是從他那兒拿的。」慕容林又嘆了口氣,「那時小蘇說是要在玉佩上動手腳,從他那兒拿了毒藥。」

寧簡的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

慕容林卻刻意忽略他身上那一瞬間冒出又随即消失的殺意,繼續道:「我讓人磨壞了好幾塊玉,将磨成粉末的玉碎沾着毒藥覆在玉佩上,又重新打磨。我們都以為他是用來防着那些尋寶的人……從來沒想過他是要用在自己身上。」

寧簡張了張口,又頓了頓,才生生擠出一句:「玉佩……本已經落在我手上了。」

慕容林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笑聲中有一絲不屑。

寧簡卻像是覺得有什麽驅使着自己把話說下去:「我跟別人約定好,演一場戲,騙他把我帶進藏寶的地方……他知道以後,就又把玉要回去了,然後……」

他的話戛然而止,慕容林也沒有再追問下去,房間裏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那種近乎死寂的氣氛幾乎讓人窒息。

寧簡漸漸顯得局促起來,好半晌終於放下手中的杯子,連跑帶逃地走出房間:「我……我回去看看他……」

慕容林沒有阻止,只是看着寧簡的背影,慢慢地勾起了唇。

寧簡走到蘇雁歸房間所在的院子時,就聽到裏面傳來一陣吵雜,寧簡一驚,飛快地跑了過去,剛打開門,便感覺到有什麽迎面丢了過來。

他下意識地側身躲開,便聽到蘇雁歸的聲音在吼:「我聽不清,你滾出去!不要跟我說話!」

「蘇公子,這藥……」

「我聽不清、我聽不清……」蘇雁歸已經醒了,只是顯得有些失控,連着叫了兩聲,便趴在那兒直喘氣,好一會才平複下來,聲音也弱了下去,「我聽不清你在說什麽,你出去吧。」

話裏帶着分明的壓抑,似乎在極力讓自己不要亂發脾氣。

可那小丫頭的眼都已經紅了,捧着藥站在那兒直哆嗦,一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更響一點:「蘇公子,這藥你一定要吃。」

蘇雁歸只是咬着牙将覆在身上的被子推開,最後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臉,沒有說話。

那小丫頭不知所措地站着,寧簡終於反應過來了,快步走了過去,一手搶過她手中的藥:「我來。」

他的語氣太強勢,以至於那小丫頭下意識地退開了一步,呆呆地望着他。

寧簡把藥放在一旁,一邊将蘇雁歸的手捉住,從他臉上扯了下來,一邊在上面寫道:「吃藥。」

蘇雁歸一把甩開他的手,整個人縮到被子裏,卻始終不說話。

「蘇公子……」那小丫頭發現寧簡也束手無策,就更慌了。

寧簡只是攔着她:「你先出去吧。」

「可是這藥……」

「出去!」

小丫頭被他這一聲震懾,終於聽話地退了出去,寧簡在床邊坐了下去,又執拗地捉過蘇雁歸的手。

蘇雁歸掙紮了一下,卻因為身體的緣故而顯得虛弱無力,最後終於放棄地別過了頭。

寧簡又重新在他手上寫了起來:「難受嗎?」

蘇雁歸點了點頭,半晌又搖了搖頭。

寧簡卻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難受,可是沒關系,他可以忍耐。

心底湧起淡淡的疼痛,他又寫道:「吃藥。」

蘇雁歸遲疑了一陣,慢慢地點了點頭。

寧簡便将他扶了起來,一口一口地将藥喂進去。

蘇雁歸也沒有再抗拒,順從地把藥吃完了,才道:「我想到外面去。」

「外面在下雪。」

蘇雁歸露出一絲失望,坐在那兒沒有再說話。

寧簡想讓他躺下去繼續休息,可是看着那一絲失望,又有些不忍了,只好陪着他坐在床上,下意識地握住他的手。

不知過了多久,蘇雁歸突然開口:「皇帝是不是換人了?」

寧簡大驚,猛一轉頭看着蘇雁歸,完全說不出話來。

他還記得荊拾跟蘇雁歸說起類似的話題時,蘇雁歸的反應。他不知道現在的蘇雁歸,是不是能承受得起那樣的折騰。

然而問出這問題的人卻又是蘇雁歸自己。

聽不到響應,蘇雁歸居然沒有煩躁起來,只是提高了聲音,又重複了一遍:「阿風,皇帝是不是換人了?」

那一聲「阿風」把寧簡的思緒扯了回來,他竭力壓抑着自己手上的顫抖,在蘇雁歸掌心寫下一個「是」字。

蘇雁歸沈默了很久,才又道:「皇帝換人了,其他皇子……應該也封王了吧?給我說說,好嗎?」

寧簡遲疑了一下,終於又在他掌心寫了一個「是」字。他對其他兄弟的結果并沒有多少了解,想了很久,才簡單地寫下隐約記得的幾人。

蘇雁歸極耐心地揣摩着他所寫的東西,卻往往無法一次辨別,總讓寧簡一次又一次地重複。

直到寧簡停下來好久,蘇雁歸才微微偏過頭向着他,問:「寧簡呢?」

寧簡心裏猛跳了一下,随即便想起了荊拾的話,那一句「若是小蘇發現了你的身分,請你馬上離開」的話成了他的桎梏。

「貶為了庶民。」

蘇雁歸沒有馬上反應,只是過了好一會,才道:「你可以再寫一遍嗎?」

寧簡抿了抿唇,看着自己指尖的微顫。

「貶為庶民。」

之後便是長久的沈默。

寧簡垂下眼去,慢慢地蜷起指頭。

然後他聽到蘇雁歸的聲音,帶着一抹咄咄逼人的意味:「鳳寧暄呢?」

──若是不小心被發現了怎麽辦?

──我馬上離開。

──若是小蘇發現了你的身分,請你馬上離開。

寧簡的手握成拳,關節上微微地泛白,他沒有等蘇雁歸問第二次,便緩慢地松開了拳頭,在蘇雁歸掌心一筆一劃地寫道:「死了。」

「你寫了什麽?」

蘇雁歸的聲音很平靜,彷佛真的只是揣摩不出來,詢問着想讓他再寫一遍,只有最後一個字,洩露出了一絲極淡的不安。

寧簡卻覺得自己手上的顫抖逐漸消失了。

「鳳寧暄死了。」

蘇雁歸微張了張口,終究什麽話都沒有說。

寧簡等了一會,便慢慢地放開了他的手,将剛才被蘇雁歸推開的被子撿回來,重新覆在他的身上。

窗外雪落無聲,房間裏安靜得能聽得清彼此的呼吸,時間在無聲無息地流逝。

「那他一定很傷心。」

彷佛一切就在這一聲中戛然而止,所有的平靜與假象被打破,長久壓抑的東西傾瀉而出,以為無關緊要的傷口在這一刻分明痛了起來。

眼淚漫出眼眶的瞬間,寧簡終於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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