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眼淚一旦落下來,那份疼痛就顯得更加明顯了。
寧簡驚惶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淚便順着他的手背往下掉,落在被褥之上,彷佛發出了極大的聲響。
蘇雁歸卻一直很安靜,好像那一句話不過是他的喃喃自語。他垂着眼坐在那兒,過了一會,便累極似的閉上眼,往後靠了靠。
「阿風?」
寧簡一驚,猛地擡頭,卻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來。
「是不是……有什麽掉在我被子上了?」
寧簡又是一驚,好半晌才将手在衣服上用力地擦了擦,微顫着伸過去抓起蘇雁歸的手,寫道:「是藥汁滴到上頭了。」
蘇雁歸偏着頭感覺了一陣,才道:「藥汁?」
「是。」
「很多嗎?」
寧簡愣了很久,才意識到他是在問滴在被子上的藥汁。
「就一滴。」
蘇雁歸似乎呆了一下,便淺淺地笑了開來:「眼睛看不見,其他感覺就特別敏銳,總覺得好像滴了很多,既然只是一點,就不管了。」
寧簡連話都接不下去了,卻見蘇雁歸又閉上眼昏昏沈沈地靠在那兒,便扶着他往下扯了扯。
蘇雁歸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我睡一會,你也可以到外面走走。」
寧簡回應,扶着他躺倒了,又将被子小心地覆在他身上,而後習慣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蘇雁歸閉着眼彷佛已經睡着了,卻在寧簡站直身時,突然道:「高熱早退了,不要擔心,要有不舒服我自己會說,你們不要總摸我的頭。」
寧簡下意識地把手收到身後,片刻才想起蘇雁歸看不見,便支吾着應了一聲,也不管蘇雁歸聽見了沒,轉身便倉皇地逃出了房間。
直到房間門關上,一直緊繃着的身體才慢慢地放松下來,寧簡覺得自己連呼吸裏都帶着顫抖。
他并不是去試蘇雁歸額上的溫度,只是習慣地,如同多年前還在葉城、還在月牙鎮時那樣,用簡單無害的接觸,給予那個人睡夢中的安撫。
多年以後已經養成習慣了,哪怕不斷提醒着自己不能被發現,可一旦心中某處被攻潰,就會下意識地做出相同的動作來。
不知過了多久,寧簡終於忍無可忍似的,一拳打在了旁邊的柱子上。瞬間升起的後悔和驚惶、長時間壓抑下的煩躁和不安讓他心中一片混亂,他想要找一個宣洩口,卻又彷佛怎麽都找不到。
柱子上有細小的粉末散落下來,寧簡卻又慢慢地收回了手,靠着柱子在臺階上坐了下去。
廊外飄雪落在他的腳上,輕得幾乎感覺不到,片刻就融化了,在靴子上暈出淡淡的水痕。
緊接着,那斑斑點點的水痕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到後來,就已經分不清落下來的,究竟是雪還是眼淚。
寧簡覺得很害怕。
蘇雁歸的那一句話就彷佛一個古老的咒語,說「一定很傷心」,他就真的傷心了。
父親,三哥。
世上與他緊密相連的人其實很少。
那時他無法表達出悲痛,只能驚惶無措的問「你能不能不要死」,只能拼命地否定對方的話,指責別人說「你說謊」。
他不知道自己的方法是對是錯,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只知道自己無能為力,便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們離開。
因為太少,他不敢去想自己失去了多少。
不知道就跟沒失去一樣。
可是蘇雁歸問了,彷佛給他一一算清,他失去了父親、失去了一直支撐着他生活重心的哥哥。
他多年來為之努力、為之不惜代價的目标,在他将要成功時,都消失了。
他甚至已經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麽。
「寧簡……」
最後是房間裏傳來的一聲輕喚把他從翻覆的思緒中拉回,寧簡猛地站了起來,回頭盯着緊閉的房門,久久不敢再動。
裏面卻又安靜了下來,只有時重時緩的呼吸聲,彷佛那一聲只是他的錯覺。
好久,寧簡才慢慢地動了一下,走到門前,推開了門。
門內有藥香撲面而出,床上躺着的人卷着半張被子,雙眼緊閉,卻微皺着眉頭,似乎在做着什麽噩夢。
寧簡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走過去,站在床邊定眼看了蘇雁歸很久,才慢慢安下心來。
只是夢而已。
然而就在這時,蘇雁歸又張了張嘴,低弱而清晰地叫了一聲:「寧簡……」
只是兩字,就如細針直刺入寧簡的心髒,他下意識地伸手抓了抓胸口,卻又發現疼痛并不是從身體裏傳來的。
蘇雁歸沒有再發出聲音,眉間也漸漸舒展開來,似乎噩夢已經過去。
寧簡站了很久,才慢慢地伸出手,撫過那曾經蹙起的眉頭。
寧簡,寧簡。
回憶裏是這個人反反複覆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叫錯的、改正過來的,帶着各種各樣的情緒。
自己偶爾會提醒他,叫師父。
但也往往只是那麽一句提醒,彼此都并不在意。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蘇雁歸就再都不肯叫他師父了。自己也從來不在意,也許是從一開始就明白,所有的聯系都是虛僞的,終究有一日,自己會殺了他。
自己明白,這個人也明白。
可是寧簡覺得,到這一刻,他連自己當初為什麽一定要殺這個人,都想不明白了。
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答應鳳寧安的建議,不明白在山中那個人問自己會不會不舍得時,自己為什麽沒有點頭。
指尖從眉間落到左臉,上頭的溫度似乎比指尖還要冰冷,寧簡收回手,目光卻停在了那蒼白的容顏上。
曾經在幽暗的山中,有人指着這個地方,滿眼熱切地望着自己,那雙眼睛微微地發亮,好像連同四下的黑暗都被照耀了。
他其實明白那個人所求的是什麽,卻還是裝作不懂,只依着他的指示,極敷衍的蒙混了過去。
──親一口。
記憶中的聲音響起,帶着青年的活力,還有隐藏在耍賴和滿不在乎之下的,小心翼翼的期盼和緊張。
寧簡鬼使神差的低下頭,閉上眼輕輕的在那臉上親了一下。
唇與臉相觸的瞬間,他便如遭雷殛地抽離,滿眼倉皇地看着床上的人。
他失去了父親、失去了哥哥,世上與他緊密相連的人,也許就只剩下這麽一個。
然而,指尖撫過臉頰,唇與肌膚相觸,他們的聯系,也只就剩下這麽多。
他看不見、他說不得。
恍惚間有什麽奪眶而出,彷佛不甘心一般,寧簡的指尖以更大的力度壓在蘇雁歸的臉上,而後一寸一寸的下移。
最後他低下了頭,在指縫之間,吻上了蘇雁歸的唇。
唇與唇的接觸只是很小的一塊,幾乎感覺不到屬於人的溫度,寧簡卻很自然地閉上了眼,任記憶在黑暗之中飛掠而過。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慢慢地抽離,睜開雙眼的時候一下子就僵在了那兒。
蘇雁歸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睜開了眼,毫無焦距的雙眼圓睜着,讓寧簡覺得他就是在看着自己,專注得跟過去很多次凝望一樣。
「我……」
他下意識地張了張口,踉跄地往後急退兩步,靠在床邊不遠的桌子上。
蘇雁歸微微地動了一下。
幾乎同一時間,寧簡也心虛地又叫了一聲:「我……」
「我」怎麽樣,卻無論如何都說不下去。
寧簡慌張地站在那兒,因為無形而巨大的壓力張口喘息着,一次又一次的眨着眼,不斷地思考着怎麽辦,到最後卻發現腦海中一片混亂,他只能感覺到心髒劇烈的跳動。
「阿風?」
好一會,蘇雁歸張口,輕喚了一個名字。
寧簡渾身一震,那喘息彷佛在一瞬間就平複了下來,心随着不知名的東西急速落下,他定眼看着床上的人,沒有再動。
「你還在嗎?」
沒有等到回應,蘇雁歸又問了一聲。
寧簡沿着桌子又往後退了一步,心髒又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
蘇雁歸一直等不到響應,也沒有再問,只是慢慢地掀開被子,開始摸索着要坐起來。
寧簡吓了一跳,連忙跑了過去。蘇雁歸正伸着手往周圍摸索,剛碰到他的衣角,便一下子捉緊,笑了起來:「你果然還在。」
寧簡看着他,蘇雁歸的手已經摸到了他的手上,他下意識地反握住那只手,猶豫了很久,緩緩寫道:「對不起。」
蘇雁歸的臉色似乎白了一下,又似是沒有任何改變,半晌才微笑着問:「為什麽道歉?」
「冒犯了你。」
「果然不是做夢。」蘇雁歸卻很随意的笑開了,「你喜歡我?」
寧簡微顫了一下。
──我喜歡你。寧簡,我喜歡你。
記憶中這個人一次次地重複着的話,明明相差無幾,這時的問話,卻像是用力地把什麽揭開,帶着傷疤被揭掉時一樣的疼痛。
「阿風?」
蘇雁歸的一聲,又讓寧簡動了一下。
是阿風。如今站在這裏的,只是慕容家一個叫「阿風」的下人而已,如果「阿風」消失,他就要離開了。
「小人不敢。」他低下眼,在蘇雁歸手中潦草的寫下四字。
過了半晌,蘇雁歸才很輕地哼笑了一聲:「有什麽好不敢的,跟你家主子倒是一個樣。」
寧簡想了很久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慕容林。慕容林是怎麽樣的他不知道,即使知道,他也無法響應蘇雁歸的這一句話。
想了很久,寧簡只能在那掌心重複地寫道:「對不起。」
「你喜歡我吧?」
蘇雁歸彷佛沒有意識到他所寫的三個字,只是又問了一遍,語氣中帶着一絲寧簡無法理解的情緒。
寧簡看着他的臉,對上他的眼,卻始終無法看進去。最後他收回了目光,低頭看着蘇雁歸的手,掌心之上是自己的指尖。
「是。」
蘇雁歸笑了,燦若朝陽:「既然如此,為什麽還要道歉?」
寧簡不懂了。
「這本來就沒有錯。喜歡的人在面前,占點小便宜是正常的,偷個吻、揩油,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看着喜歡,這怎麽能忍得住的呢?」
寧簡呆在了那兒,已經完全反應不過來了。
蘇雁歸的笑容越發燦爛:「我還喜歡着人的時候,那是拼了命地逮着機會占便宜啊,他不會發現,肯定要死命摸個夠,就算他會發現,偷了吻、摸一把,也不過是被敲打幾下瞪幾眼,劃算。」
寧簡很自然地便想起了從前蘇雁歸拼命往自己身上湊的情景。
順着蘇雁歸的笑容,寧簡也不自覺地勾起了唇,心中卻又不期然地升起一抹不安,彷佛有哪裏不對勁。
「不過,我這可不是鼓勵你以後多占我便宜。」蘇雁歸笑着抓了抓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是說……你沒有錯,可是我不會喜歡你的……不對不對,是我不會再喜歡人了。」
「為什麽?」寧簡脫口而出。
蘇雁歸像是沒有聽見他那句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兒,等了很久,都沒有感覺到寧簡的動作,便更小聲地道:「不是你的錯,是我不敢。」
「不敢?」
寧簡一筆一劃地寫,他看着自己的指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寫錯了。
「我只有一顆心,給了人,然後沒了……剩下一條命,是一群朋友給救回來的,不敢拿來賭,怕他們會揍我。」
蘇雁歸的唇邊始終盈着笑意,「你也知道,像你主子啊、荊拾啊他們幾個,都不是好惹的主,我功夫不好,打不過他們。」
就像小時候說「我不夠強壯,打不過他們,只好拼命逃跑」是極相似的話,那時只覺得這孩子不夠争氣,随口教訓了幾句,就把他趕出去練功了。
可是現在聽在耳裏,卻莫名地覺得難受。
寧簡不知道為什麽,他只是下意識地握緊了蘇雁歸的手,無措地站在那兒,不知道一個下人在這時該做出什麽反應來。
同類推薦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https://leshuday.com/book/thumbnail/358049.jpg)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
寧書綁定了一個男神系統,每個世界都努力的感化他們,只是……“乖,不準怕我。
”病态少爺摟着他的腰,勾唇撩人,氣息暧昧。
校霸将他抵在角落,捏着他吃糖的腮幫子:“甜嗎?張嘴讓我嘗嘗。
”當紅影帝抱着他,彎腰嗓音低沉道,“過來,給老公親。
”寧書帶着哭腔:別…別親這麽用力——為你瘋魔,也能為你立地成佛1v1,撒糖專業戶,不甜你順着網線過來打我。

你是我攻不過的人
“菜我買,飯我做,碗我洗,地我拖,衣服我洗,錢我賺,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被你這麽一說,好像我真的不虧。”
蘇圈和熊果,鐵打的兄弟,拆不散的cp。
槍林彈雨一起闖,我的背後是你,你的背後是我,最信任的彼此,最默契的彼此。
這樣堅固的一對,還有情敵?
開玩笑嘛?一個炸彈炸飛去!
多少美女來問蘇圈:放着大片花海你不要,為什麽要守着這個懶鬼?
蘇圈說,沒錯,熊果就是個懶鬼,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了,洗個碗能碎,煮個面能炸,可是,他就是我活着的意義。
熊果:“好難得聽圈圈說情話啊,再說一遍還想聽!”
蘇圈:“你滾,我說的是實話,請注意重點,你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
熊果:“錯了,重點是我是你……唔……犯規……”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無女主+病嬌+爆笑+娛樂圈+蘇撩甜寵]
魔尊裴炎死後重生到了三千年後的現代,為償還原身欠債擺脫渣男,他參加選秀,因為腰細身軟一舞絕塵而爆紅。
粉絲們:這小腰,這舞姿,這長相,絕絕子!
導師江澈坐在評委席上,眸色幽深看着舞臺上的裴炎,喉結微微滾動,嗯……很絕,都是我的!
外人眼中的頂流影帝江澈清冷衿貴,寬肩窄腰大長腿,行走的荷爾蒙。
後臺,江澈挑起裴炎的下颚,聲音暗啞而危險:“師尊,我等了你三千年,你乖一些,我把命都給你!”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穿成十六歲的少年,麻生秋也父母雙亡,無牽無挂,奈何原主沒有給他留下後路,已經是橫濱市著名的港口組織裏的一名底層成員。
作為非異能力者的普通人,他想要活下去,生存難度極高。
——沒有外挂,就自己創造外挂。
四年後。
他等到了命運最大的轉折點。
在巨大的爆炸過後,麻生秋也處心積慮地救下了一位失憶的法國美人。對方遭到背叛,人美體虛,冷得瑟瑟發抖,脆弱的外表下有着耀眼的靈魂和天花板級別的戰力。
“我……是誰?”
“你是一位浪漫的法國詩人,蘭堂。”
“詩人?”
“對,你也是我的戀人。”
麻生秋也果斷把他放在心尖上寵愛,撫平對方的痛苦,用謊言澆灌愛情的萌芽。
未來會恢複記憶又如何,他已經抓住了全世界最好的珍寶。
感謝魏爾倫!
你舍得抛棄的搭檔,現在是我老婆!
【麻生秋也CP蘭堂(法文名:蘭波)】
我永恒的靈魂,注視着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詩歌《地獄一季》,蘭波。
★主攻文。秋也攻,攻受不會改變。
★蘭波是二次元的異能強者,三次元的法國詩人。
★雙向熱戀,結局HE,讓這場愛情的美夢用烈火焚燒,燃盡靈魂的狂熱。
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