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就在這時,門突然被人用力地推開了,荊拾一邊走進來一邊陰恻恻地道:「蘇雁歸,聽說你不肯吃藥?」

寧簡被他這一聲吓了一跳。

蘇雁歸也似怔了一下,卻很快就又笑了起來:「沒有、絕對沒有。藥早喝光了,不信你問阿風!」一邊說着,他一邊慢慢地、不着痕跡地把手從寧簡掌中抽回,道:「所以你也不必太執着。」

本是有意壓低聲音說的,只是他耳朵聽不清,對於聲音的控制自也不如常人,話說出來,不但寧簡聽得清楚,荊拾也聽得清晰。

荊拾不禁挑了眉,看了寧簡一眼,問:「執着什麽?」

寧簡一個字都答不上來,倒是蘇雁歸很自然地接道:「阿風說再幾天就過年了,要帶我下山去湊湊熱鬧,我說你一定不準的。」

荊拾又看了寧簡一眼,寧簡垂下眼,有些心虛。

蘇雁歸不知道跟前的人是誰,自然可以肆無忌憚地說謊,可荊拾是明眼人,知道那兒站着的是寧簡,自然知道寧簡不可能說出這些話來。

可他也沒有拆穿,只沈默了半晌,便淡淡地道:「也沒什麽不可以。你不要胡鬧,好好吃藥,等到元宵那天,若一切還好,就讓他陪着你去逛逛吧。」

寧簡一下子就僵住了,蘇雁歸卻笑着叫了起來:「當真?」

「我看不是他要下山走走,是你想下山走走吧?」

蘇雁歸只笑不語,表情很是高興。

寧簡在旁邊站了很久,才終於忍不住,小聲地問荊拾:「那樣沒關系嗎?」

荊拾盯着他,半晌一笑,笑容中是一絲冰冷:

「等到了正月,外出找藥的人也該回來了,若藥找到了,他身上的毒解得徹底,『阿風』自也該消失了。若藥找不到,他的身體怕也不會比現在更好,能不能出門都難說,何況下山?再說,現在離元宵還有二十多天,你就确定能一直瞞下去?」

說罷,荊拾再沒看他一眼,很自然地抓過蘇雁歸的手把脈,而後把被子往他身上蓋:「睡覺。」

蘇雁歸臉上還帶着因為高興而泛起的紅,聽他這麽說,便極聽話地閉上了眼,而後又像想起什麽似的,又半坐起來,道:「阿風,那我們約好了。」

寧簡在荊拾的注視下抓過蘇雁歸的手,寫下一個「好」字。

荊拾沒說什麽,只站了一會,便一聲不吭地退出房間了。

留下寧簡站在床邊,看着蘇雁歸閉上眼,突然就生出一絲莫名的焦急來。

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麽。

只是荊拾的話就如同一條引線,将某樣東西點燃了。

他跟他們約定護着蘇雁歸,他跟他們約定,只要不讓蘇雁歸發現,就可以一直留在蘇雁歸身邊。

可是到現在他才發現,原來一切都是有期限的。

在這莫名的焦躁,以及對期限的抗拒之中,日子倒是平平淡淡地過去了,轉眼便是新年。

從大年初二起,便陸續有人到逍遙山莊來,都是借着新年拜賀的名義,上門來要見蘇雁歸。

這些人大多是被攔在門外,即使起了沖突,慕容林也很輕易就能擺平。偶爾有被放進來的人,多是帶着各色藥材食材,往門口一堆,就跟蘇雁歸勾肩搭背地說笑起來,最後往往以荊大神醫黑着一張臉來捉人為終結。

「我突然覺得自己就是個香饽饽,餓的人想吃,不餓的也饞,剩下幾個不打算吃的,也還要繞着轉一轉,從頭到腳聞一聞才甘心。」

不知第幾次被荊拾帶回房間裏,蘇雁歸終於忍不住裝模作樣地嘆起氣來。

荊拾唇邊不覺勾起一抹笑意,說話時卻還是滿腔正經:「還有不想吃也不想聞的,就只想着在上頭戳個洞。」

寧簡剛捧着藥從門口走進來,聽到他的話,臉色頓時一冷,周圍的空氣也似跟着降了下去。

荊拾敏銳地轉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倒是蘇雁歸無知無覺地笑了兩聲,把那突然緊張起來的氣氛緩和了。

荊拾慢悠悠地回頭看蘇雁歸,最後道:「你給我在房間裏待着,我出去應付那些家夥。」

說着便往門外走,直走到寧簡身邊,看到他手中的藥,荊拾才又轉頭朝蘇雁歸吼了一句,「給我乖乖吃藥!」

「好。」蘇雁歸應得爽快。

等荊拾離開後,寧簡才走到床邊,将藥放在一旁,一邊去捉蘇雁歸的手。

這已經是多日來的習慣,寧簡不敢說話,便只能在蘇雁歸掌心寫字,即使不需要交流,也要碰一下他的手,以示自己來了。

自那日的吻之後,寧簡每次伸出手,都會下意識地遲疑,他自己說不清原因,倒是蘇雁歸替他找了借口,還極大方地安撫他說別在意,彷佛那天的接觸與交流從來不曾存在過。

「阿風?」感覺到有人捉自己的手,蘇雁歸便喚了一聲。

寧簡只在他掌心寫道:「吃藥。」

蘇雁歸也沒拒絕,只是等了片刻,問:「他走了?」

寧簡想他問的是荊拾,便應了一聲是。蘇雁歸卻像是聽不到,又問:「荊拾走了?」

「是。」寧簡無法,只好又寫了一字。

蘇雁歸卻沈默了一下,道:「你什麽時候進來的?聽到他說了些什麽嗎?」

一聽到他的話,寧簡心中就咯!了一下。

這逍遙山莊上下,知道蘇雁歸中毒後耳朵聽不清,跟他說話時都會故意提高音量,荊拾自然不會例外,剛才他進門時聽到荊拾說話,也并不覺得他的聲音比平時要輕,蘇雁歸這時卻問他,荊拾說了什麽。

再想到自己應的那一聲,往常蘇雁歸也大多能憑着模糊聲音領會意思,剛才他卻像是完全聽不到……寧簡有些慌了。

「你聽不清?」

「有一些是可以聽得見的,可是荊拾好像今天聲音特別小,聽得很費勁。」

寧簡猶豫了一下,終於在他掌心慢慢寫道:「他心情不好,所以沒在意聲音。」

「原來是心情不好,難怪這麽兇。」蘇雁歸一聽便笑了起來,「那他剛才說了什麽,你有聽到嗎?」

「沒有。」

「那就算了。」蘇雁歸問過了,便安心下來,寧簡趁機拿過藥喂到他嘴裏,他也沒有抗拒。

寧簡卻看到自己的手在發抖。

他自然知道自己所說的荊拾心情不好的話是謊言,并不是荊拾說得小聲,而是蘇雁歸的耳朵更不好,聽不清了。

荊拾那天說的話他還記得清楚,惴惴不安地過了這些天,看着蘇雁歸似乎沒有什麽不同,便也漸漸安下心來,然而現在才發現,蘇雁歸的身體還是在惡化。

他可以隐約察覺到荊拾和慕容林,還有那些這幾天陸續到逍遙山莊來又匆匆離開的人,似乎都在找着什麽東西,大概是能解開蘇雁歸身上的毒的,然而很顯然,誰都沒有找到。

接下去還是找不到的話會怎麽樣,他不知道,也不願意去想。

「阿風?」似乎感覺到他的異樣,蘇雁歸叫了一聲。

寧簡回過神來,只是依舊喂藥,并沒有響應他。

「阿風。」蘇雁歸把聲音拖得老長,臉上帶着一絲讨好。

寧簡下意識地警惕了起來。

他還記得,蘇雁歸還小的時候,若有什麽想要、想做,又明知他不會輕易允許的,便會露出這樣的模樣,拖着長長的尾音地喚他師父。

「外面天氣如何?」

「還好,出了太陽。」寧簡猶豫了很久才回答,想了想,便又加上一句,「你想出去走走?」

蘇雁歸笑得近乎谄媚:「我們下山吧。」

「不行!」寧簡下意識地叫了出來,随即又捂住了自己的嘴,不知所措地望着蘇雁歸。

也不知道蘇雁歸有沒有聽到,只是他安靜了一會,便又重複道:「我們下山吧。」

寧簡吸了一口氣,捉住他的手時不禁加大了力度:「不行。」

蘇雁歸顯示出極大的耐性和讨好,第三次重複:「我們下山吧。」

寧簡沒有辦法了,只能草草地在他手上寫:「小人不敢。」

蘇雁歸似乎微微地皺了一下眉頭,随即又笑着道:「什麽敢不敢的,我讓你帶我下山走走,你還不聽話?現在山下正熱鬧,你不想下去看看嗎?而且荊拾也說可以的呀。」

寧簡有些哭笑不得了:「荊公子是說,若你身體無礙,元宵可以下山。」

「現在跟元宵有什麽不一樣?現在天氣正好,時機也對,荊拾還忙着呢,哪管得着我什麽時候下山,你也想去湊熱鬧吧?」最後一句,帶着三分詢問,七分期盼,讓寧簡很是無奈。

他無法反駁了。

湊熱鬧什麽的,他從來不在乎,只是蘇雁歸問的那一句「現在跟元宵有什麽不一樣」,卻讓他心中莫名地痛了一下。

若會有什麽不一樣,大概也只能是……蘇雁歸的狀況更糟糕。

現在只是聽不清,精神尚好、氣色尚好,可到了元宵會怎麽樣,誰知道呢。

「阿風。」蘇雁歸又拖長了聲音喚他,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猶豫,便越發賣力地慫恿。

寧簡看着他,最後嘆了口氣。現在看着這個人,似乎很容易就心軟了,他不明白自己當初是怎麽狠下心來的。

「我帶你下山,若有不适,我們就回來。」

「一言為定!」蘇雁歸漾開極燦爛的笑容來。

要把蘇雁歸從山上帶到山下,自不可能讓他自個兒慢慢走。

寧簡幫着蘇雁歸換上厚厚的衣袍,看了他一會,終於彎下身去,捉着蘇雁歸的手往自己肩上拉了拉。

蘇雁歸知道他是要背着自己走,沒有猶豫就靠了上去,寧簡把他背起來,一提氣便越上了牆頭,施展輕功一路出了山莊。

似是感覺到寧簡松了口氣,蘇雁歸靠在他耳邊小聲問:「我們出來了?」

寧簡雙手抓着他,自然無法再給他寫個字什麽的,只能點點頭。

蘇雁歸感覺到他動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給他出了個難題,不禁笑道:「是的話,拍一下我左邊,不是拍右邊。」

寧簡拍了拍他的左腳。

蘇雁歸一下子就興奮了起來。

「嗚呼,關了好幾個月,終於出來了。把我放下,我自己走。」

寧簡很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右腳。

蘇雁歸「哎喲」地叫了一聲疼,倒也沒有掙紮着硬要下來,只趴在寧簡背上,悠悠地說着風涼話:「阿風摸起來好瘦,我這是怕把你壓壞了。」

寧簡沒回答,只飛快地往山下奔去。

「抱起來好小,阿風你多大了?」

寧簡只當聽不見。

「這樣問不對……」蘇雁歸顯然興致極高,自言自語地嘀咕着,又問,「你年紀比我小嗎?」

寧簡跑了一會,才在蘇雁歸右腳上捏了一下。

「我不信,你肯定比我小。」蘇雁歸語氣肯定。

寧簡忍不住低聲叫了一句:「小鬼!」一邊說着,卻似是心情也漸漸輕松了起來,便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

蘇雁歸自是聽不見的,只是寧簡加快了腳步,身旁的風吹得更烈,他便畏寒似的往寧簡脖子上縮了縮。

寧簡微微一顫,腳上頓了頓,差點兩人一起往前栽了下去,蘇雁歸吓得雙手一把摟住了他的肩。

「怎麽了?」

寧簡定了定心神,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右腳。

「沒事就好……讓我下來吧,我就說你身板小,我會壓壞你的。」

寧簡忍不住又狠狠地在他右腳上捏了一下。

蘇雁歸哎喲哎喲地叫了起來:「你怎麽這麽狠,肯定要腫起來了!回去讓荊拾看見,我就說是你捏的。」

寧簡沒辦法了。

蘇雁歸似乎也知道他對自己無計可施,便很是得意地笑了一聲,過了好一會才道:「該不會……阿風你其實是個姑娘吧?」一邊說着,一邊在寧簡的脖子上摸了起來,「我摸摸看,姑娘家沒有喉結……」

寧簡抱着他,無法躲閃,便只能任着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脖子上摸來摸去,一邊還能感覺到蘇雁歸呼出的熱氣噴在頸後,竟讓他生出一陣酥麻,連帶着腳步也慢了下來。

「到了?」

蘇雁歸一邊不經意地問,一邊照舊興致昂然地在他脖子上摸索着。

冰涼的指尖從一側劃到另一側,又從另一側劃回來,上下游走時似帶着一絲暧昧的溫柔,寧簡下意識地吞了吞口水,勉強振作起來繼續跑。

摸了好一陣,蘇雁歸才心滿意足地停了下來:「果然是男的。」

寧簡哭笑不得地聽着,沒有回應,不知不覺間,也已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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