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等寧簡背着蘇雁歸回到逍遙山莊時,已經很晚了。山莊卻大門敞開,內裏燈火通明,晚風拂面吹來,風中似還帶着濃郁的血腥。

寧簡心下一凜。

剛落地的蘇雁歸一臉蒼白地問:「發生什麽事了?」

寧簡飛快地在他手上寫道:「我們進去看看。」

蘇雁歸遲疑了一下,終於點了點頭,倚仗着寧簡的攙扶,急匆匆地往裏走去。

風中血的氣味更濃了,跨過大門,便能看到地面上斑斑點點的血跡,寧簡警惕了起來,抽出自己的短劍握住,一邊将蘇雁歸捉得更緊。

四下死寂,只餘風聲,看不到一個人。

感覺到寧簡的力度,蘇雁歸低聲問:「怎麽了?」

「看不到人。」

蘇雁歸臉上又白了一分:「慕容和荊拾他們呢?」

寧簡沒有響應,只是向着燈火最明亮的地方走去。

經過一條回廊時,蘇雁歸因為看不見,一腳踩在了一灘血水之上,心中一顫,便猛地捉住寧簡的手:「怎麽會有水?」

寧簡低頭,看到那灘血水時,便明白若沒有死人,絕不會有這麽多的血,只是擡頭看見蘇雁歸臉無血色,他也不敢直說,只胡亂地寫道:「大概是下人不小心。」

蘇雁歸沒有再發問,兩人走出一段,他才道:「那……是血吧?」

寧簡沒有回應。

再走了一會,兩人便已走到了主屋之外,屋內燈火通明,裏面卻很安靜,只是寧簡內功深厚,還是能隐約聽到裏面有人的呼吸聲。

或淺或深,分明是有人受傷。

寧簡猶豫片刻,終於将蘇雁歸帶到屋外草叢之中,讓他蹲下,而後在他手心寫:「我去看看,你躲着別動。」

蘇雁歸順從地點了點頭。

寧簡離開時卻有一剎那,感覺到蘇雁歸依舊緊緊地捉着自己的手,只是等他回過神來,那只手已經松開了。

沒有時間多想,寧簡屏氣凝神,斂了腳步聲靠近主屋的窗口,伏在窗下聽了一陣,才小心翼翼地在窗紙上用口水暈開一個小洞。

偌大的屋裏只有四個人,其中兩人各據一角坐着,沈默地料理着自己身上的傷。而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的就是慕容林,他臉上白得發青,身上的衣服幾乎被血染透了,左肩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隔了那麽遠,也能在一片暗紅中分辨出來。

荊拾就站在他旁邊,正捏着金針往他身上戳,臉上籠着寒氣,身上的衣服也跟慕容林一般,幾乎被血染透了,卻一時看不出有沒有受傷。

寧簡看了一陣,隐約能确定裏面的人沒有惡意,回頭看蘇雁歸還躲在草叢中,便走過去将他扶起來,一邊往屋內走,一邊在他手上寫:「少爺似乎受傷了,荊公子在替他治療。」

兩人的動靜很快便驚動了裏面的人,有人大喝一聲:「誰在外面?」

蘇雁歸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叫了一聲:「慕容,你受傷了?」

裏面的人這才驚訝地叫了出來:「小蘇?」

而後就是慕容林踉跄着從裏面沖出來,一把捉住了蘇雁歸的手:「你沒事?」

蘇雁歸張着一雙空茫的眼,微微地偏了偏頭,似是聽不清他的話。

寧簡已經在旁邊開口:「我們下了山,這裏發生什麽事了?」

「下山?」

慕容林呆了一下,似乎反應不過來。

荊拾卻已經冷着一張臉道:「慕容林,回來!」

慕容林這才回過神來,倒抽了口冷氣,巴巴地捂着肩膀上的傷口走回去,可憐兮兮地望着荊拾賠笑。

荊拾沒再說話,發狠地在他傷口兩旁又戳了兩針,才默不作聲地走到蘇雁歸跟前,一把捉起他的手扣住脈門。

「荊拾?」

蘇雁歸只聽到動靜卻聽不清他們說的話,感覺到有人給自己把脈,便知道是荊拾過來了。

荊拾的手指在他手腕上停了好一陣,便從懷裏掏出一個瓶子,從裏面倒出一顆藥丸硬塞到蘇雁歸嘴裏,轉過頭跟寧簡說話語氣又比之前冷了幾分:「捉回去床上躺着。」

寧簡在山上留了這麽久,自也能摸清荊拾的性子,一看他的臉色便知道蘇雁歸的情況絕對不好,二話不說便扶過蘇雁歸往外走。

倒是蘇雁歸急了:「究竟怎麽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是我要下山的,跟他無關!」

寧簡微低了眼,在他手上寫:「沒事,讓你回去躺着。」

蘇雁歸這才安靜了下來,任寧簡牽了出門。

等安頓好蘇雁歸,寧簡重新回到主屋,屋裏只剩下荊拾和慕容林,其他兩人已經不見了。

慕容林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正坐在那兒閉目養神,荊拾則坐在他旁邊,手上搗鼓着幾個藥瓶。

寧簡走進去站在兩人面前,并沒有說話。

慕容林很快就睜開了眼,看見他,便用力地哼了一聲,半晌卻又嘆了口氣:「下山了也好,留在山上我們也未必保得住他。」

「發生什麽事了?」

荊拾悠悠道:「幾個下三濫的幫派連手夜襲,在廚房裏下了手腳,山莊裏很多人都因為中毒而無力還手,我跟慕容宰了大半的人,結果又來了一批估計是受雇來的殺手,身手很好,如果不是及時來了援助,怕就要被人屠莊了。

「把人逼退後,慕容去小蘇房間裏找,卻發現你們都不見了,以為是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小蘇被人捉去,所以又把能行動的人都趕出去找人。」

聽荊拾說得平淡,但寧簡還是能想象當時的激烈,再一想自己帶着蘇雁歸在山下游玩看花燈,襯着荊拾眼中的冷怒,就不覺有些難堪。

荊拾盯了他一陣,似乎怒氣稍淡,問:「去了哪裏?」

「山下,白浮鎮。」寧簡不是會推卸責任的人,自不會說是蘇雁歸硬要去的。

荊拾卻像是猜到了些什麽,又問:「小蘇要去的?」

寧簡遲疑了半晌,點了點頭:「我想着把他帶下山,應該也無大礙。」

荊拾似乎哼笑了一聲:「你不是容易心軟的人。因為什麽?」

寧簡更遲疑了,慕容林的目光卻已經可以把他盯出個洞來,最後寧簡終於道:「他……似乎聽不見了。」

荊拾臉色一沈,慕容林已經驚叫出聲:「什麽?」

「還能聽到聲音,只是平常你們說的,他聽不清了。」

慕容林一下子回頭去看荊拾:「金子……」

荊拾皺起了眉頭,并不說話。

「是毒發嗎?」寧簡咬了咬牙,問。

過了好一會,荊拾才道:「還不至於,只是快要壓不住了,再這樣下去……」

寧簡心中焦急,嘴上卻拙。那邊的慕容林已經叫了出來:「金子,你別只說一半啊!」

「未必能熬過這個春天。」

寧簡手上短劍匡啷一聲掉在地上,他看着荊拾:「你……不是神醫嗎?」

荊拾看着掉在地上的劍,臉上陰寒,就像被人踩到了痛處,好半晌才道:「毒不是不能解,只是缺一道藥引。」

「什麽藥?」這一次寧簡倒問得很迅速。

「天心草。」

寧簡皺起眉:「那是什麽?」

「一味傳說能生死人肉白骨的藥。」荊拾的話裏帶着一絲諷刺,「其實不過是能舒筋活絡的藥罷了,若拿來做藥,也不過就是跟尋常草藥一樣的功效,可若拿來做引,便能将藥導入五髒,功效其佳。我少時曾遇過一株,卻毀在了不識它貴重之處的人手上。」

「現在找不到?」

「跟小蘇交好的人,大都盡力去找了。消息倒是有的,只是多半是假的。」

寧簡聽出了些矛頭:「那真的呢?」

慕容林聽他這麽問,心中一動,接過話道:「皇宮裏應該是有一株,二十年前進貢的,現在如何,很難說。而且皇宮禦苑,禁衛森嚴,若找不到藥反賠上性命,可就虧大了。」

寧簡只一轉念,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卻沒有說話,只是問:「還有呢?」

荊拾看了慕容林一眼:「剛才在屋裏的那兩人便是江陵雙傑,他們兄弟在西關附近找了月餘,在天仞山的峭壁上見到相似的,只是天仞山高入雲霄,山壁陡峭,怪石嶙峋,便是有絕頂輕功,要在峭壁上采一株藥草,也絕非易事。

「他們自知能力不夠,想着要看我們有沒有別的辦法,才轉而到逍遙山莊來,恰好救了我們一把。」

見寧簡始終不說話,荊拾斂眉,「如今可靠的消息,也就這一二了。」

過了好一會,寧簡才終於微微地點了點頭,并不說話。

慕容林這麽輕易就把消息說出來,本就是打了寧簡的主意,想依靠寧簡與皇室的淵源,把宮中那一株天心草的事打探清楚,若能把藥要回來就更好不過了,只是沒想到寧簡聽了之後卻一句話都不說,不禁有些失望了。

荊拾似乎也明白慕容林的心思,只是默不作聲地拍了拍他的肩,雙眼始終看着寧簡。

「你留着也是好事。來找小蘇要劍譜寶劍的人只會越來越多,手段也會越來越厲害,即便江陵雙傑不走,憑我們幾人之力,也未必能護得他周全。多你一個,也算是大大的助力了。至於藥,我會去信給其他人,讓他們想想辦法的。」

寧簡卻搖了搖頭:「你讓其他人來幫你們,我去找。」

荊拾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驚訝。他自也跟慕容林一樣,覺得寧簡若肯去皇宮裏探個究竟是再好不過的。

只是他心裏比慕容林清明。

當初他們反對,寧簡尚且堅持要留下來,現在這個狀況,寧簡更不會輕易離開蘇雁歸身邊。他特地說了那麽一段話,也不過是想讓寧簡安下心來。可是萬萬沒想到,寧簡沈默了這麽久,再開口時居然就如了慕容林所願。

慕容林也很是意外,脫口便問:「你确定?」

「我留下來沒有用。」

寧簡的語氣裏聽不出情緒,表情也極平靜,慕容林二人在一旁,卻還是隐約地察覺到一絲異樣。

跟慕容林對望一眼,荊拾才開口:「好吧,既然如此,我回頭将天心草的模樣畫下來給你,還有采集之後處理的方法。你什麽時候啓程?」

寧簡又沈默了,片刻之後才垂下眼去:「天亮後。」

一夜寒風,落盡蒼涼,逍遙山莊卻是一夜不眠,天微亮時,慕容林帶着一身疲憊地捧了藥走到蘇雁歸房間,将那氣息不穩的人從睡夢裏叫了起來。

「天亮了?」蘇雁歸還沒徹底清醒過來,被人叫醒了,也只含糊地問了一句,掙紮着坐起來。

慕容林一邊扶着他,讓他略為梳洗,才把藥送到他唇邊:「金子說半夜不好把你叫起來,讓你現在先把藥吃下去。」

蘇雁歸本已經伸手扶住了碗沿,這時聽到他說話,不覺手上一頓,微微偏過頭:「慕容?」

看着他的模樣,分明是沒有聽清,才會問那一句,慕容林想起夜裏寧簡跟荊拾說的話,不禁心中一酸。

慕容林學着寧簡那樣捉過蘇雁歸的手寫道:「是我,阿風被我遣去下山辦事,找不到旁人,只好老子親自來伺候你。」

蘇雁歸愣了一下,随即笑罵:「你家沒有別的下人了?」

「這事只有他能做。」

「那你得找一個比他更好的給我。」

慕容林聽着他的話,微微苦笑,正要說些什麽,卻聽到門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一回頭,便看到寧簡就站在那兒,顯然已經打點好一切,準備啓程。

「怎麽?」感覺不到慕容林的響應,蘇雁歸問了一聲。

慕容林只是看着寧簡,寧簡也聽到了蘇雁歸的話,便小聲道:「我只是想跟他道別。」

慕容林挑了挑眉,揚聲道:「小蘇,阿風來了,說是辦事前先跟你道聲別。」

蘇雁歸一直側着耳朵聽,等他說完,便不大确定地重複:「道別?阿風?」

慕容林沒有應他,只讓開一步,等寧簡走近,才小聲道:「我跟他說,阿風被我遣去辦一件非他不可的事了。」

寧簡點點頭,彎下身,捉住了蘇雁歸的手。

「阿風。」蘇雁歸勾起一抹淺笑,喚了一聲。

寧簡猶豫了一下,在他掌心寫道:「阿風要替少爺辦事,不能伺候蘇公子了。」

「沒關系。」

蘇雁歸臉上笑意不變,聲音裏多了半分溫柔。

寧簡想了想,又寫道:「保重。」

「好。」

輕巧的一個字,将要說的話都斷在了那兒,寧簡不知道還能說什麽,便站了起來,放手就要離開。

然而就在他放開手的剎那,蘇雁歸卻一把捉住了他的手。

寧簡倒吸了口氣,猛地睜大了雙眼,不知所措地看着蘇雁歸。

「我送你出門。」

蘇雁歸依舊笑得溫和,一手捉緊寧簡的手,一邊下了床。

「我……」寧簡已經完全懵了,等看着他穿着單衣赤着腳地站在那兒,才慌亂地回頭去找衣服。

慕容林在一旁看着也有些莫名了,幫着寧簡替蘇雁歸穿戴好,一時間竟也沒想到要阻攔。

三人走到大門口時,寧簡終於停了下來,無措地望向慕容林。

慕容林知道他的意思,拍了拍蘇雁歸的肩,提高聲音道:「到門口了,讓他下山吧,我們回去。」

蘇雁歸微微眯起了眼,笑容始終沒有褪去:「好,保重。」

寧簡的心慢慢放下,開始小心翼翼地要從蘇雁歸掌中把自己的手抽回。

蘇雁歸卻居然沒有放開,反而用力一扯,欺身上前。

「你!」

寧簡驚叫出聲,随即便感覺到蘇雁歸放開了他的手,轉而伸長手臂一攬,将他抱了個滿懷。

寧簡滿目驚惶,指尖都僵住了,只感覺到蘇雁歸大狗一般地抱住自己,低促的呼吸聲就在耳邊回蕩。

「緊張什麽,相處了這麽些天,臨別抱一抱嘛。」蘇雁歸卻語氣輕快,彷佛占了極大的便宜。

寧簡慢慢低下了眼,沒有掙紮。

蘇雁歸也始終抱着他,沒有再說話。

天地寂然,風過無聲,彷佛時光又回到了從前,什麽都還沒有發生。

不知過了多久,蘇雁歸慢慢地松開了手,寧簡提着的心也一點點地落回原處。然而在分離的剎那,寧簡卻聽到耳邊響起了蘇雁歸的聲音。

再擡頭時,蘇雁歸已經在慕容林的牽引下走遠了,一切彷佛都只是錯覺,寧簡卻覺得自己的手開始發冷。

那個人的聲音輕而緩慢,卻非常清晰。

他喚,寧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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