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你什麽時候發現的?」一直回到蘇雁歸的房間,慕容林終於忍不住問。
蘇雁歸聽不見,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兒,怔怔然不知想着什麽。
慕容林拍了拍他,在他手上寫:「何時發現?」
蘇雁歸眼睛一彎:「你把他領進來的第一天。」
慕容林的臉色變了一下,便聽到蘇雁歸繼續說下去:「他是我什麽人,怎麽可能認不出來。」話裏有幾分得意。
慕容林愣在那兒,半晌噗地笑了出來。
便是只有一分的相似……荊拾那時候說過的話,他如今是明白了。
「你說他喉嚨受過傷,脖子上還有疤。昨天下山時,我就找了個借口,在他脖子上摸了一遍。」
最初只是懷疑,哪怕再相似,可他看不見也聽不清,就算揭穿了,旁人也大可來個死不承認。
可如今确認過了,「阿風」脖子上并沒有什麽疤痕,知道慕容林說了謊,只要去猜想個中緣由,就可以很輕易地肯定,那個人就是寧簡。
慕容林嘆了口氣,突然心中一動:「你剛才是故意的?你昨天跟他說了什麽?」
「是故意,我就是要告訴他,我一直都知道他是誰。」蘇雁歸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因為我昨天故意跟他說起舊時的事,告訴他說我愛不起。」
「愛不起?你?」慕容林脫口大叫。
蘇雁歸皺着眉頭,聽得并不清晰,卻還是能猜到慕容林的反應,半晌燦然一笑,道:「我恨他狠心無情,故意吓唬他,不可以?」
「你這根本就是小鬼撒嬌吧?」
慕容林忍不住啐了一聲,卻并不打算在蘇雁歸手上把話寫一遍,只是順着他的意思,寫道:「不怕他一去不回?」
蘇雁歸就像惡作劇被揭穿了一般,笑容挂不住了,咬牙切齒地道:「慕容林你真讨厭,我這不是故意趕他走嘛。」
慕容林愣了一下:「為什……」
字還沒寫完,他已經反應過來了,手指一轉,改道:「怕連累他?」
一邊寫着,他還一邊喃喃道:「怎麽就不見你擔心連累我們……」
蘇雁歸就像是聽到他的話似的,眯眼一笑:「朋友才是要來連累的,心上人當然得護着。」
慕容林不禁翻眼,一掌拍在他肩上:「他奶奶的,你連命都賠上了,還把人放心上?」
蘇雁歸被他拍了一下,整個人一震,臉色已白了幾分,笑容還沒斂盡,卻連話都說不出來。
慕容林這才想起蘇雁歸的狀況,吓得連忙扶住他,扯着嗓子喊問:「怎麽了?」
蘇雁歸張了張口,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慕容林看着他,實在不大放心,最後将人扶到床上:「我找金子來。」
蘇雁歸沒有說話,點了點頭,溫順地閉上了眼。
荊拾被慕容林叫來,給蘇雁歸下了一輪針,才回頭冷冷地掃了始作俑者一眼。
慕容林頓時垮下一張臉,把經過交代了一番,最後可憐兮兮地道:「我是聽了他說的話,一時太激動……」
荊拾沒有說話,面沈如水。
倒是躺在床上的蘇雁歸睜開眼來,頗惹人嫌地問他:「金子,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荊拾的臉色又黑了幾分,讓一旁的慕容林看得很是心驚。
蘇雁歸卻自顧自說了起來:「如果我死了,你們就馬上散播消息,說那什麽破劍譜寶劍都燒了熔了拿來給我陪葬,讓那些人死心吧!這樣你們就可以各自過活,不用像現在這樣陪着我折騰了。」
荊拾眼中又染了半分怒氣,人卻反而顯得更加冷靜,只是捉起蘇雁歸的手,慢條斯理地寫道:「死心吧,你死不了。」
「這樣啊……那真是可惜啊……不過活着也有活着的好,我還記得慕容還欠着我一千兩銀子,無花大師欠我三壇二十年的女兒紅……」
荊拾手上一用力,把蘇雁歸喋喋不休的話生生掐斷了。
「你最好想清楚了,寧簡這次下山,是給你去找藥。」
蘇雁歸本還咧着的嘴慢慢抿了起來。
「若他找到了天心草,你的毒解開了,身體就會恢複。」
荊拾本寫得極慢,最後卻像是覺得這樣交流不足以表達自己的意思,便湊到蘇雁歸耳邊,一字一句地冷聲道:「可你若是死了,他說不定會給你陪葬,倒也是你畢生心願啊。」
蘇雁歸的臉色又白了幾分,最後呵呵地幹笑一聲,很不争氣地縮進了被子裏裝睡。
荊拾挑了挑眉頭,站起來,一聲不吭地走出門去。
慕容林在後面追了出來,才聽到他輕輕地吐了口氣。
正月很快就過去了,天氣并沒有暖和起來,江湖上的躁動也并沒有停息。
到白浮山找逍遙山莊麻煩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慕容林不敢再離開山莊一步,山莊裏也陸續住進了好幾個武林中叫得出名的人,讓光明正大找碴的人稍微收斂起來,暗闖的人卻越來越多。
一連兩月,找藥的事始終沒有進展,寧簡也好像徹底消失了,完全沒有跟慕容林等人聯系。
到二月底,蘇雁歸就徹底聽不見了,情緒也變得暴躁了起來,他還記得荊拾說的話,再沒有問過一聲自己會不會死,只是常常逮着慕容林就不斷地問自己會不會永遠看不見、聽不見。
慕容林心裏也一樣焦急,卻還是打趣他說,也許寧簡就是嫌棄你又聾又瞎,跑了就不回來了。
每到這時,蘇雁歸才恢複往常的模樣,很是不屑地哼了一聲說,跑了就跑了,等我好了,他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把人捉回來。
「他這一輩子都是我的。」
慕容林數不清這是第幾次聽蘇雁歸說這話了,一邊笑着搖頭,一邊将下人送上來的信箋和一個小布包來回翻動。
布包裹得很仔細,裏面似裝着碎雜之物,摸上去硬,捏起來卻是碎軟的。
一時不确定那是什麽,慕容林也沒有馬上打開,只是把那信箋抽出來,然後只看了一眼,他就呆住了。
信上只有很簡單的兩句話:随信附上天心草,請加善用。劍譜寶劍我帶走了。
落款上「寧簡」二字隽秀端正,筆劃如鈎,就像寫它的人。
慕容林的手慢慢地因為激動而顫抖起來,他把那布包打開,便看到裏面裹着四、五株草藥,葉色碧然,他又回頭把信上的話反反複覆地看了好幾遍,才忍不住驚喜萬分地回頭去看蘇雁歸。
蘇雁歸并不知道他在幹什麽,只是極安靜地靠在椅子上,閉眼不動。
慕容林吸了口氣,壓抑着聲音中的輕顫,轉身跑出門口,直奔荊拾住的地方:「金子!」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中毒和解毒也一樣。
有了天心草,荊拾要将蘇雁歸身上的毒拔幹淨倒是不難,只是要修補他身上因為中毒而造成的損傷,卻要花上好幾倍的力氣。
一直到春末,蘇雁歸才勉強能看清近處的事物,交談時也終於不需要對方特意提高聲量了。
只是寧簡始終沒有出現。
慕容林托人順着信箋送來的路徑尋去,也很快便斷了蹤跡,彷佛寧簡這個人徹底在江湖上消失了。
蘇雁歸漸漸有些坐不住了,只是荊拾不肯放他下山,他也只能聽話的吃藥,每天讓荊拾紮上幾針,希望自己恢複得快一點。
可每次問荊拾,自己要什麽時候才能好,荊拾總是不緊不慢地摸摸他的脈門,極敷衍地回答:「快了。」
「那究竟是要多久?」
終於有一日,蘇雁歸忍不住了,「我現在眼睛能看見了、耳朵也能聽見了,為什麽不能下山?」
荊拾眉毛都沒有動一下:「門外那樹上,有多少片葉子?」
蘇雁歸下意識地扭過頭去,半晌忿忿地回過頭來:「我這是去找人,又不是去找葉子!」
荊拾沒理會他,把金針收起來,轉了話題:「他騙你、傷你,你當時差點都把命賠上了,難道就一點都不恨他?」
蘇雁歸怔了一下,最後笑了笑:「恨啊,當時就是太絕望了,所以才想着反正他要我死,我就去死好了。」
荊拾看了他一眼,沈默不語。
「剛察覺到是他時,我都恨不得掐着他的脖子問他為什麽要騙我呢。也不争氣地想過,要是我就這麽死在他面前,他大概真的就一輩子都忘不了我了。」
「你要真是那樣,我絕對不承認我認識你。」
「我當然不會那樣做。好不容易他來找我了,還說他喜歡我……雖然那時候他不知道我已經認出他,我也看不見他的模樣、不知道他的話是真是假,可是只要有一點點的可能,不就好了?我磨了他這麽些年,不就是希望我愛他、他也愛我嗎?現在有可能了,如果因為生氣就放棄,豈不是虧大了?」
蘇雁歸越說越起勁,到最後臉上那燦爛的笑容,讓荊拾身上莫名地起了厚厚的疙瘩。
「雖然到頭來還是我追着他跑,可我的寧簡是個美人,要抱得美人歸,總是要吃點虧的。」
荊拾嘴角抽了一下,最後嘆了口氣。
「你有沒有發現,最近幾天,山上有什麽不同?」
蘇雁歸一愣,随即道:「偷襲的人少了?」
荊拾從袖中抽出一張信箋遞到他面前:「寧簡把天心草送來時,還附帶着這封信。」
蘇雁歸連忙伸手接過,一看便愣住了。
「荊拾,這……根本就沒有什麽劍譜寶劍的吧?」
「我們一開始都沒看懂。」荊拾悠悠地道:「後來,外頭有傳言,說是有人看到寧簡從易蓮山上下來時,手中拿着一柄長劍。」
寧簡随身帶的一直都是短劍,那短劍幾乎從不離手,蘇雁歸跟他相處時日長,常常會看到他抱着短劍坐在一角裏發呆,因而很清楚那短劍於他的意義。
然而現在荊拾卻告訴他,寧簡換了一把長劍?
蘇雁歸心中升起一抹不安:「你是說……」
「慕容一收到信就放消息,說劍譜跟寶劍已經被寧簡帶走了。」
「放屁!」
蘇雁歸瞪大了眼,在房間裏轉了一圈,終於停在桌子邊,一掌拍下,把剛好從門口走進來的慕容林吓了一跳。
「怎麽了?」
一聽到慕容林的聲音,蘇雁歸便猛地蹿起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就揚拳頭:「混蛋!」
慕容林很是無辜:「喂喂,怎麽了?」
「你居然……你……」蘇雁歸卻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慕容林求救地轉向荊拾,荊拾只是淡淡地道:「你就讓他打兩拳吧,他現在都悔青腸子了。」
順着他的話,蘇雁歸慢慢地松開了手,又坐了回去,眼中有些慌了。
只有慕容林還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一臉疑惑地看着荊拾。
「江湖上那些傳聞,本就是因為他而起;說你帶走了劍譜寶劍的,也是與他有關;現在他替你把禍端引開,也沒什麽。」
「放屁!你們幾個人,才勉強保住我一個,他一個人要怎麽辦?」
「你光明正大地住在逍遙山莊,找麻煩的人自然多。可寧簡現在在哪裏,誰都不知道呢。」荊拾也是牙尖嘴利,反駁得蘇雁歸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慕容林卻終於搞清了狀況,幫着荊拾道:「金子說得對,你是因為中了毒沒辦法,寧簡一個人,要躲起來比你方便多了。何況這是他自願的,你生什麽氣?」
「對個屁,寧簡自願,你們就可以嫁禍給他了嗎?」蘇雁歸心中煩躁,又忍不住站起來在屋子裏轉。
荊拾哼笑:「當初你逼他走,現在他走得幹淨徹底了,不正好?」
蘇雁歸被噎得說不出話來,站在那兒,連身體都僵住了。
「說來這些天裏,江湖上要找他的人都快要鬧翻天了,可居然沒一個人找着。」
「那又怎麽樣?」蘇雁歸咬着牙問。
慕容林在一旁看着兩人你來我往很是心驚,這時聽蘇雁歸問得沖,便連忙道:「這不就是個好消息嗎?誰都找不到他,就證明他還安全的……」
蘇雁歸的臉色因為他的話慢慢地緩和了下來,然而慕容林的話還沒說完,荊拾已經淡淡地開口:「你說這天大地大,人無論怎麽躲,總會有蹤跡留下來的,你小時候是跟着蘇實過的,還不清楚嗎?怎麽就他寧簡一個能躲得如此隐蔽呢?」
蘇雁歸的臉色又白了一分,慕容林閉上嘴不敢說話了。
只有荊拾依舊面無表情地說下去:「這些天我一直想這問題,一個人若要真的完全消失,要麽是徹底地改頭換面,要麽……就是死了。」
「胡扯!」蘇雁歸臉色頓時一變。
「我自是胡扯,你對寧簡說過些什麽、做過些什麽,只有你自己才最清楚。」
蘇雁歸臉上的血色已經完全消失了,過了一會,便如被踩到尾巴的兔子一般,從櫃子裏捉出一個包裹便往外跑。
荊拾沒有阻攔,也沒有問他要去哪裏,只是微微地眯起了眼,看着蘇雁歸消失的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慕容林才抓了抓頭,苦笑着問:「你都說了要放他下山去找寧簡,為什麽還要吓他?」
「這是要讓他學乖,不要以為護着心上人了,就可以随便連累兄弟。」
「金子,你真可怕……你居然把他那句話記了這麽久!」
「我也是實話實說。若我喜歡的人,一邊假裝認不出我,一邊對外人說話似的告訴我他不愛我了,我也會很傷心吧……可如果到最後,他還要故意告訴我,其實他這樣做的時候,就知道對象是我,那我要麽是下毒把他殺了,要麽是下毒把自己殺了。何況,這滿天下的人都找不到寧簡,他若不是死了,能躲到什麽地方去與世隔絕呢?」
慕容林低頭聽着,最後斂了笑意,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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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