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蘇雁歸一下山便往永城跑,他本就收拾好了包袱随時準備下山,這一路上倒也沒出什麽意外,只是到了永城,他才發現自己面臨一個頗尴尬的局面。

即使寧簡的天心草是從皇宮裏要來的,那也是因為寧簡曾是個皇子,他跟皇帝是兄弟。可他蘇雁歸只是個小老百姓,別說見皇帝,就是靠近皇宮門口,也會被人遠遠趕開。

在永城轉了幾天,又一次碰了釘子,回到客棧,蘇雁歸躺在床上,長長地嘆了口氣。荊拾說過皇宮裏只有一株天心草,還是二十年前進貢的,可寧簡卻找來了好幾株天心草,如此算來,他也能勉強安慰自己,藥是寧簡從天仞山上采來的。

「明天就先啓程去天仞山看看吧。」自言自語地說着,蘇雁歸慢慢地閉上了眼。

直到睡得有些模糊了,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輕敲:「請問是蘇公子嗎?」

蘇雁歸一驚,猛地坐起,蹑手蹑腳地走到門邊,問:「誰?」

「我家主上有請。」

「你家主上是誰?」

「見了自會知道。」

蘇雁歸又蹙起了眉,半晌哼笑:「不認識的人,我不見的。」

外面的人居然也是極好的脾氣:「見了自會相識。」

蘇雁歸一時沒忍住笑了出來,拉開了門,便看到外面站着一個錦衣男子,低眉順眼。

「現在就去?」

「是的,蘇公子請。」

蘇雁歸心中警惕,猶豫了一下,終於回手掩門,跟着那人走下樓去。

無論如何,即使對方不懷好意,至少是沒打算現在殺他的。

然而那人帶着他上了一輛馬車就一路往城外走,在城門邊上只随手亮了個東西,那守城的官兵便恭恭敬敬地開門放行了。

馬車越走越偏僻,漸漸地似連路都找不着了。

蘇雁歸挑眉:「難道你家主上準備把我捉去殺了埋屍荒野?」

「蘇公子說笑了。主上若要殺誰,不需要掩飾。」

蘇雁歸聽得莫名,倒也不好再說,只看着馬車又走了一陣,竟轉入一片陵地。

「他奶奶的,這大半夜真活見鬼了!」

那錦衣男子微微一笑,停下馬車:「主上就在前面,小人不能往前,蘇公子請。」

蘇雁歸抓了抓頭,終於硬着頭皮往前走去。

再往前便是一個修好的墓,墓前站着一個人,蘇雁歸剛走過去,他便轉過身來。

月色之下,只見那人三十來歲,模樣清俊,眉宇間是一股難以忽略的尊貴,輪廓卻竟與寧簡有一分相似。

蘇雁歸瞬間轉過幾個念頭,最後一屈膝:「草民參見皇上。」

那人正是鳳寧安,這時見蘇雁歸一下子就認出自己,不禁一笑:「起來吧,這荒山野嶺的,不必拘禮。」

蘇雁歸依言站了起來,又忍不住好奇地偷看着這當今皇帝。

「你似乎不怕朕?」

「皇上是天子,百姓是您的子民,哪有兒子怕老子的呢?」

鳳寧安笑了:「這孩子果然有趣。」

蘇雁歸大窘。鳳寧安也不過比他大十來歲,他回答裏的奉承,是想着不能得罪皇帝,鳳寧安的語氣卻是十足的長輩對後輩說話。

鳳寧安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笑着道:「你是寧簡的徒弟,師長為父,輩分上,朕也算得是你的父輩了。」

蘇雁歸更是莫名,最後大着膽子道:「皇上深夜把草民叫來,并不是為了當草民的父輩吧?」

鳳寧安一挑眉:「自然不是。朕只是太好奇,想見見你罷了。」

蘇雁歸更說不出話來了。

鳳寧安端詳了他好一陣,才指着身後的墓道:「你可知這是誰的墓?」

蘇雁歸搖頭。

「先皇三子,朕的兄弟,鳳寧暄。」

蘇雁歸心中驚震,下意識地擡頭瞪着鳳寧安,完全忘記了收斂。

鳳寧安悠悠道:「兩個月前,寧簡到永城來,向朕讨一樣東西,說是給你解毒用的。」

蘇雁歸更是錯愕,好半晌才道:「皇上給了?」

「宮中沒有那樣東西。」鳳寧安的話卻讓他更加意外,「朕告訴寧簡,藥在鳳寧暄死前用掉了。」

蘇雁歸沒有再說話,轉頭看向墳墓時,不覺有些感嘆。

自己愛慕寧簡,寧簡卻為了他的三哥,寧願殺了自己;自己要靠天心草救命,居然又是鳳寧暄在前,先把藥用掉了。他都開始懷疑自己上輩子是不是跟鳳寧暄有什麽冤仇。

「寧簡知道後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問朕要了一柄長劍,而後到這來,在墓前跪了三天。」

「為什麽?」蘇雁歸又一次驚訝了。

鳳寧安笑了笑:「誰知道呢?寧簡從小在宮中的時間就不多,跟誰都不親近,唯獨對他三哥特別尊敬,這還是第一次,為了別的人來求助,正是因為這樣,朕才想見一見你。大概,你也想見一見寧簡的三哥吧?」

他的話中有一分諷刺,蘇雁歸卻已經無暇多想,腦海裏只是不斷地重複着鳳寧安的話。

在墓前跪了三天……跪了三天?為什麽?

「朕那時問寧簡,之後要往哪裏去,他說先上天仞山采藥,再回易蓮山找他舅舅。」不知過了多久,鳳寧安又道:「你若要找他,不妨依次去看看。」

蘇雁歸怔了很久,才反應過來,回頭去看,卻發現鳳寧安已經踱着步子走出很遠了。

「朕國事繁忙,白天無法抽身,只好委屈你晚上來相見。這兒有人看守,天亮前就離開吧。」

蘇雁歸站在那兒,也不知如何作答。

「若見到寧簡,就跟他說,明年清明,記得來給他三哥上墳。」

最後一句,聽不出情緒,只是話音嫋嫋,給暗夜染上了一抹淡淡的寂寥。

荒野山墳,葬着皇室子弟。因為這個人,自己認識了寧簡;因為這個人,自己愛上了寧簡;也因為這個人,自己求而不得;因為這個人,自己幾乎賠上性命。

他們并不相識,從未相見,到如今墓前相對,陰陽相隔。

蘇雁歸站了很久,終於在天邊浮白時跪了下去,虔誠地磕了三個頭。

再去天仞山,漸漸地,寧簡的消息就少了,偶爾打聽到的,也不過是有個容貌俊俏的青年曾在某處經過,或是有山賊要行劫時被高手打退雲雲。

倒是蘇雁歸站在天仞山上,看着萬丈懸崖之下怪石嶙峋、山壁陡峭,想着寧簡是從這樣的地方采下天心草給自己解毒,在暗喜之餘,又忍不住覺得後怕。

易蓮山天劍門乃是南方極負盛名的劍派,與天仞山一在西、一在南,相隔千裏,等蘇雁歸巴巴地跑到易蓮山腳時,已是夏日炎炎。

江湖上尋找寧簡的勢頭也已經過去,誰都沒有找到一絲線索,而剩下不死心的人,也極為安分。當然也有不信傳聞來找蘇雁歸麻煩的,可是蘇雁歸已經是山窮水盡,銅板都幾乎找不出來,就更別說是絕世寶劍。

沿着山路往上走,爬到山頂時剛好正午,蘇雁歸大汗淋漓衣衫褴褛地站在那兒喘氣,好半晌才感覺到有人走過來。

他還沒開口,對方就已經揮着手道:「哪來的乞丐,下去,這不是你來的地方。」

蘇雁歸臉上僵了僵,好一會才揚起笑臉:「這位師兄,小弟是來求見掌門的。」

來趕他的是個二十歲上下的青年,并不比他大多少,聽他這麽說,頓時臉上一紅,半晌才喝道:「你是什麽人?掌門是你随便可以見的嗎?」

蘇雁歸猶豫了一下,依舊笑着道:「其實我是來找寧簡的,只是想着他大概不在……」

「小師叔?」那青年愣了一下。

蘇雁歸卻暗暗松了口氣,想着自己那一聲師兄也不算叫得冤枉。

「是的,麻煩師兄代為通傳。」

「小師叔早就下山了。」

「所以小弟想求見掌門。」蘇雁歸不禁咬牙。

「你究竟是誰?」那青年也有些不耐煩了。

蘇雁歸暗嘆一聲,終於道:「小弟蘇雁歸,按理,應該算是寧簡的徒弟。」

那青年一臉懷疑地看着他,最後丢下一句「等等」,便轉身往回走。

蘇雁歸無法,只能等下去。幸好沒過多久,那青年便跑了回來:「掌門有請。」

天劍門門主唐禦禮是個五、六十歲的老頭,看起來卻精神很好,目光銳利,站在那兒,整個人找不出一點空門。

蘇雁歸走進去時,屋子裏沒有人,他猶豫了一下,微一恭身:「蘇雁歸見過唐前輩。」

唐禦禮轉身看着他,半晌哼笑一聲:「臭小子,論輩分,你當叫我一聲師公。」

蘇雁歸沈默了。

「罷了,寧簡也沒說他收過徒弟,像你這種下盤不穩、腳步虛浮的小子,到外面說是我天劍門人,還丢我的臉。」

蘇雁歸更是連臉都黑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問:「唐前輩,您知道寧簡的下落嗎?」

「不知道。」

「他之前回來,沒說什麽?」

唐禦禮睨了他一眼:「那孩子不愛說話,回來了就躲到後山去,沒幾天就又跑了。」

蘇雁歸心中一咯@,想了想,又道:「那麽,我可以到後山去看看嗎?」

唐禦禮看着他,最後喚來之前傳話的青年:「你帶他到後山看看吧。」

那青年應了,一臉好奇領着蘇雁歸走了出去。

「你真的是小師叔的徒弟?」

蘇雁歸正自想得入神,聽那青年這麽一問,慌忙別開頭:「不是,只是跟着他學過點防身的功夫罷了。」

那青年笑了:「我就說嘛,小師叔怎麽可能收徒弟呢。」

蘇雁歸一直不願叫寧簡師父,可現在聽別人一說,倒有點氣不過了:「為什麽不可能?」

青年愣了愣,道:「小師叔在山上時根本就不理人,所以很難想象他是怎麽教徒弟的呀。」

「不理人?」

「對呀,我師父也說,小師叔從小就這樣,每年總有些月分會下山,等回來了,也只是一個人躲在後山練劍,跟他說話也不怎麽搭理人。我師父和其他師叔伯都說他是天分好所以瞧不起人,跟他不大親近呢。」

蘇雁歸聽得有些難受了。

寧簡不搭理人,他完全可以想象,只是說寧簡瞧不起人,那也實在太冤枉了。

「啊,抱歉,剛才的話你就當沒聽見吧……後山到了……」那青年似乎也自知失言,連忙道歉。

蘇雁歸笑了笑,也不願再跟他說話。

後山是片不大的平地,懸崖邊上矗着一塊巨石,蘇雁歸走近時,就看到巨石上是無數班駁的劍痕,有深有淺,似已經過多年風雨。

「這上頭都是小師叔留的,掌門有一次還打趣說,小師叔不在時,就只有這塊石頭可以給他睹物思人。」

後面那人還說了什麽,蘇雁歸就沒有留心聽了,只是下意識地伸手去撫石上的劍痕,慢慢地閉上眼,彷佛就能看到那個人一臉認真地站在那兒練劍,一削一刺,認真得讓人心動。

再睜開眼時,眼前就有些模糊了。他本以為到了易蓮山,見到唐禦禮,總能問到寧簡的一點消息,然而除了這石頭上的劍痕,根本沒有任何收獲。

這裏沒有什麽靈藥,也沒有天心草,那麽寧簡是為什麽回來呢?

如此想着,蘇雁歸猛地轉身往回跑,那青年遠遠地在後面追,直到他沖進唐禦禮的房間,才終於停了下來。

「寧簡是為了什麽回來的?」

唐禦禮手上正捧着茶,見他沖進來,也不動怒,只是慢慢放下杯子:「自然是好久沒回來了,特地來看看我這個舅舅的。」

「既然如此,他什麽都沒對你說嗎?」蘇雁歸的話裏多了一分咄咄逼人。

唐禦禮笑了:「有,他讓我替他往逍遙山莊寄了點東西,還說,不要讓人找到源頭。」

寄的是什麽,蘇雁歸自然知道,只是他并不死心:「還有呢?」

「還有,他說他要做一件事,也許會連累到天劍門,讓我做好準備。」唐禦禮嘆氣,「既然知道是麻煩,不要做就好了嘛,這孩子,就是這麽任性。」

「他才不任性!」蘇雁歸脫口反駁。

唐禦禮看着他就似看着極有趣的東西,并不說話。

蘇雁歸臉上一熱,半晌低下頭,悶聲道:「既然唐前輩不知道寧簡的去向,那麽晚輩告辭了。」

唐禦禮也不留他,直看着他氣沖沖地走出門口,才幽幽道:「他還說,他大概不會再回來了。」

門外的蘇雁歸身影分明地一僵,滿臉驚慌地回過頭來,唐禦禮卻已經轉過了身,不再看他。

荊拾的話又一次在耳邊回蕩,蘇雁歸下山時,腳步都有些踉跄了,然而他卻不敢停下來。

──一個人若要真的完全消失,要麽是徹底地改頭換面,要麽……就是死了。

是什麽原因會不再回來呢?

那個人,在他三哥墓前跪了三天,托舅舅寄出天心草和信箋,拿了一柄從皇宮裏要來的長劍,就把加在自己身上的麻煩攬了過去,然後消失。

一想到這,蘇雁歸就忍不出生出一絲近似恨意的情緒來。

只是連同恨意一起的,是更深的焦慮和緊張,讓他夜半窩在破廟山野也無法安眠。

他不知道寧簡怎麽樣了,不知道寧簡想要幹什麽,也不知道要往哪裏走,才能找到寧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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