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1)

盲目地一路找去,等蘇雁歸回過神來時,人已經進了葉城的範圍,六月也已經過去。

還有四天,便是他的「生辰」。

多年前的七月初四,逃亡到葉城的蘇實,在月牙鎮的花溪邊上撿到了被父母遺棄的他,給了他名字,并把這一天,刻在了床板下,在他十二歲時,改變了他的人生。

寧簡每一年的七月初四,都會帶着他,去等那由他準備的,關於寶藏的線索。

可是今年已經沒有這樣的線索了。

蘇雁歸帶着近乎絕望的心情,回到了月牙鎮。

蘇家的屋子還在,自一年前被秦月疏放火燒了以後,便一直荒廢在那兒。蘇雁歸推門進去時,彷佛還能看到當時那場火留下的濃煙和灰燼。

屋裏的東西早就燒得幹淨了,他轉了一圈,才轉身去找舊時的朋友,借來各色物事,仔細地打掃起來。

打掃過後,他又找來破舊的桌椅,修理好放在屋裏,直忙到半夜,他才停下手來,爬到屋頂上去。

從屋頂往外看,是月牙鎮外數十裏連綿的赤地。即使月牙鎮隸屬葉城,這種時日,葉城裏的人也根本不會到這個小鎮來。

可是每年寧簡都先會到葉城,然後騎着馬,穿過這片炎熱而荒蕪的土地回到月牙鎮來。

蘇雁歸沒有辦法了,他只能等在這裏,奢望七月初四之前,那個人會如過去那般,牽着馬走過鎮門口的牌坊。

他把在地窖裏找出了一盞保存得很仔細的花燈,細細地修整過,每夜點起挂到門上,燈上雙蝶戲月,流光逸彩,那個人曾經看着它笑過。

然而一天又一天,他始終沒等到人。

七月初五那天天亮時,蘇雁歸坐在屋頂上哭了。

痛哭一場之後,他提着燈,沿着過去跟寧簡走過的地方一路摸去,初見的地方、鎮口的大樹、花溪、鎮上唯一的大街,街上行人往來,與他擦肩而過時,他又重新生出小時候的臆想。

也許與他擦肩而過的那一個人,就是他的父母。

又也許……下一個迎面而來的,就是寧簡。

路越走越遠,就到了鎮西的枯木林。

蘇雁歸心中一動,腳步加快,摸到山壁前一處突起,便用力地按了下去。

機關沒有被破壞,門內是一片黑暗,蘇雁歸吸了口氣,點亮了手中花燈,快步走了進去。

山中很安靜,并沒有因為寶藏被挖走就失去它的矜持。

蘇雁歸尋着舊路進去,熟知機關,自然不會被困在路上。

那路極漫長,即使他走得快,等走到那有水潭的山洞時,花燈上的蠟燭早就熄滅了,他也已經又餓又累,不知外頭過了幾個日夜。

幸而水潭中的魚不會被挪走,吃過東西略一休息,他才稍稍清醒過來,開始覺得自己的行為愚蠢又可笑。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跑進來,只是當時生出的那一絲妄念,就讓他覺得寧簡好像真的在這兒一般。

然而一路走來,依舊誰都沒碰見,再去已是盡頭。

蘇雁歸坐在那兒,慢慢地抱住了自己的頭。

──我小時候啊,就一心一意想要個家。有個小小的房子,不愁吃穿,娶個媳婦,養個兒子,讓我爹享享福,多好。

──雖然現在沒有媳婦更沒有兒子,我爹也早死了,可我們倆在一塊,也就差不多了。

那時候說的話,都是真心的,可是那個人沒有響應。

一直到現在都沒有響應。

「你說是不是呀……寧簡……」彷佛不甘心似的,他低低地問了出口。

聲音在山洞中回蕩,雖然很細,卻持續很久。

有魚在水中躍起又落下,濺起小小的水花,卻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蘇雁歸慢慢地擡起頭看向水潭。

過了一會,他終於吸了口氣,走到水潭邊,用手擦了一把臉,便咬牙跳了下去。

到底是重創之後初愈,這一連幾月又是一路奔波,風餐露宿,兼之心中不安,始終沒有好好休息過,當潛到深處時,蘇雁歸的體力就有些不支了,只是盲目地要往前游去,看着遠處那一點微亮,意識也漸漸有些模糊。

水下暗湧更是兇險,帶着人在水中浮沈,饒是他熟谙水性,也終究被糾纏住了,無力脫身。

寧簡、寧簡……

眼前的光亮似乎又近了,光亮之中彷佛有人影晃了一下,蘇雁歸心中恢複半分清明,又奮力地掙紮了起來。

越往前移動,那光亮中晃動的黑影便愈加明顯,蘇雁歸也振奮了,用力咬住了牙,拼了命似的往前游。

最後一下急沖,人從水中掙脫,風撲面而至,讓人有種獲得了新生般的舒坦。

蘇雁歸用力地眯了一下眼,再睜開時,便怔在了那兒再沒有一動。

數步之外,寧簡一身白衣,目不轉睛地望着他,臉上空茫,右手執劍猶架在半空,彷佛正在練劍時被驚動了,一時忘了放下。

蘇雁歸對上了他的眼,便再也不敢一眨,生怕眨眼之後,眼前人就會消失。

過了不知多久,山洞中響起極分明的匡啷一聲,寧簡手中的短劍匡啷一聲掉在了地下,打破了兩人的沈默。

「寧簡!」蘇雁歸叫了一聲,聲音裏有無法掩飾的哽咽和委屈,宛如受驚的孩童。

寧簡退了一步,慢慢地眨了眨眼。

蘇雁歸猛地掙紮了起來,連滾帶爬地上了岸,便跌跌撞撞地沖了過去,一把抱住了寧簡。

寧簡的手還虛架在空中,好一會才緩緩放下,指尖碰了蘇雁歸一下,随即又如遭火灼似的抽回。

蘇雁歸迅速地伸手捉住了那微涼的指尖,而後咧開嘴,呵呵地笑了出來,眼淚緊接着一滴連一滴地落下。

寧簡的頭很細微地偏了一下,滿臉疑惑,彷佛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寧簡。」蘇雁歸又叫了一聲,反手擦了擦臉,笑得更燦爛,「寧簡。」

「蘇……雁歸。」過了很久,寧簡才艱難地擠出三個字。

蘇雁歸笑看着他,而後忍不住似的,湊過去在他額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我找你很久了。」

而後又鼻尖對鼻尖地碰了碰,寧簡下意識地合上了眼。

「到處都找不到你,怎麽都找不到……我快被你吓死了!」

最後一聲帶着控訴,蘇雁歸用力地咬上了寧簡的唇。

一吻缱绻纏綿,開始只是彷佛要把對方吞下去似的啃咬,可一旦得到細微的響應,蘇雁歸便放柔了動作,生澀卻積極地挑撥着寧簡的舌頭。

直到快要窒息,寧簡才輕輕地掙了開來,臉上染着紅暈,看着蘇雁歸又眨了眨眼。

蘇雁歸也一樣看着他,最後顫聲笑罵:「你這個混蛋,怎麽會躲到這裏來了!還跟你舅舅說什麽大概不回了……」

寧簡打斷了他的話,開口解釋時卻顯得安靜而認真:「如果江湖上的人知道我搶走了寶劍和劍譜,就不會再為難你了。他們找不到我,就沒辦法确定我是不是騙人,所以躲起來正好。」

「你這個笨蛋,為什麽要一個人躲起來?為什麽不回去找我?」蘇雁歸又罵了一聲,捉着寧簡手指的手卻越發地緊了。

寧簡只是看着他,似乎非常疑惑,最後很慢地問:「為什麽要找你?」

蘇雁歸一時怔住了。

寧簡垂了眼,低聲說:「你說你不愛我了。」

并不是控訴,只是近乎漠然的陳述,蘇雁歸卻是心中一痛,後悔得說不出話來,正要争辯,又聽到寧簡繼續道:

「雖然一個人會很難過,可是如果一開始就是一個人、如果一開始就知道會是一個人,就不會那麽難過了吧?」

他的聲音裏帶着很純粹的空茫,彷佛在努力表達着什麽。

「如果是在很多選擇裏選中這一個,從一開始就知道要承擔什麽樣的後果,那麽為了不讓自己說出﹃後悔﹄,就會不斷地對自己說,這樣的結果也不錯。現在你的眼睛好了、耳朵也能聽見了,江湖上的人不會再追着你跑,你不愛我了也就不會因為我生氣傷心,這樣的結果,其實真的……挺好的。」

「一點也不好!」蘇雁歸怒了,他完全聽不懂這個人在說什麽。

什麽後悔不後悔,什麽好不好的……他身體還沒養好,就為了找他從南到北地到處跑,每天吃不好睡不好,又是心疼又是後悔的,根本就是活受罪,而這個人居然說這樣挺好?

寧簡卻只是依舊拿滿是茫然的眼看着他,彷佛完全不明白他在生什麽氣。

「你說這裏是個生活的好地方,與世隔絕,所以我就來了。」

那時候說這話的前提,是要我和你一起吧?蘇雁歸忿忿地想着。

「還是說,我騙了你一次,你要殺了我才能解氣?」寧簡的語氣居然平淡依舊。

你何止騙我一次?

蘇雁歸越發憤怒,幾乎要把寧簡的手指捏碎。

寧簡吃痛地蹙了眉,卻沒有掙紮:「那樣也行。反正三哥已經死了、你的毒解開了,我也沒什麽事情要做了。」

「你三哥……你三哥……」蘇雁歸咬着牙念了兩遍,最後只憋出一句,「你為什麽在他墳前跪了三天?」

「我去找鳳寧安要天心草,可是他說之前為了給三哥續命,已經用掉了。我當時只想着,如果三哥沒有用掉就好了……這樣不對。」

蘇雁歸聽着他說,漸漸地覺得有些不對勁了,怒氣漸消,他看着寧簡:「你的意思是,當時你寧願用天心草救我,而不是給你三哥續命,因此覺得對他有愧,就去給他跪了三天?」

寧簡沈默了一會,微微地點了點頭。

蘇雁歸緊接着問:「你說讓我殺了你也可以?」

寧簡又點了點頭。

「因為除了你三哥、除了我,就沒有值得你留戀的人和事?」

還是點頭。

「你來這裏,是因為我的話?」

點頭。

「一個人很難過?」

寧簡猶豫了一下,最後搖了搖頭。

蘇雁歸焦躁地舔了舔唇:「你是為了讓自己不要後悔,所以就跟自己說一個人也不會難過……那就是說,其實還是難過的,對不對?」

寧簡垂下了眼:「不難過,一開始就知道會一個人,所以不難過。」

蘇雁歸突然放棄了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轉而問:

「你喜歡我嗎?」

寧簡點了點頭,其爽快利索讓蘇雁歸差點反應不過來。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寧簡看着他,最後頗遲疑地問了一句。

蘇雁歸這才想起自己裝作沒有認出他時,就曾經逼問過他是不是喜歡自己。

於是他吸了口氣:「你愛不愛我?」

「不是一樣的嗎?」

蘇雁歸的小心肝顫了一下,終究退了一步,哈哈地笑了一聲,随後便瘋了似的大笑起來。

寧簡站在那兒,沒有上前,只是很被動地看着他,滿臉無措。

蘇雁歸有些認命了。

就像那時跟荊拾說的,他的寧簡是個美人,要抱得美人歸,總是要吃虧的。

這個人就是這麽笨拙,他還能怎麽樣呢?就連表白都辭不達意的人,他還能拿他怎麽辦呢?

那些什麽一個人的,什麽後悔不後悔、好不好的鬼話,簡單來說,其實就是──

我愛你,可是你不愛我了。但是只要你眼睛好了、耳朵好了,不用被人追殺,不會傷心,那就是好的。雖然我會很難過,可是只要你是好的,我就絕不後悔,還會跟自己說,這是早就知道的,這樣很值得,所以一點都不難過。

可是這個人不懂得表達。

做錯了,他不懂得挽回;愛上了,不懂得争取;明明孤單寂寞,也不懂得要如何說出來,所以他一直都是一個人。

在宮中如此,在易蓮山上如此,與自己相處的那些年如此,就是如今,依舊如是。

只是,他其實一直都很努力。

為了三哥,他放棄了別的一切,極耐心地守了一個不相幹的小鬼八年;為了自己,他又一路找到逍遙山莊,守着他、護着他,即使難過,也從來沒有放棄。

反而是自己愚蠢的自以為是,傷人至深,而他還是千辛萬苦地替自己尋藥,甚至引開追殺,一個人躲起來。

可一旦相見,他依舊會辭不達意,卻認真地表達出真正的心情。

「對不起。」蘇雁歸看着眼前無措的人,終於笑着伸出手摟住了他。

寧簡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怎麽會不愛你呢。」

寧簡的身體僵住了。

蘇雁歸低頭吻了他一下,一字字地念:「十二歲時,你是我的師父,到十五歲起,我就跟自己說,再沒有比寧簡更重要的人了。我怎麽會不愛你呢?雖然總是我追着你跑有點吃虧,可是你多愛我一點就好了。」最後一句,語調中已有幾分無賴。

寧簡卻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蘇雁歸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抱住寧簡不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山風吹過,蘇雁歸才哆嗦了一下,苦着臉道:「哎呀,忘了我身上還是濕的。」

「沒關系。」

「不行,一直穿着濕衣服會生病的。」蘇雁歸頗堅決,一邊開始七手八腳地要解寧簡的衣服,手碰到寧簡腰間時,忍不住輕輕地捏了一下。

然而寧簡卻意外地主動起來,只見他迅速地剝掉了自己的衣服,而後開始脫蘇雁歸身上的。

蘇雁歸看着他赤裸裸地在眼前晃,不覺有些發暈了。

而那邊寧簡已經把兩個人的衣服都脫光了,只是站在那兒,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寧……寧、寧簡……」蘇雁歸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寧簡走上一步,蘇雁歸便下意識地退一步,然而眼前美景實在太誘人,他的身體都漸漸生出反應了。

掙紮了一番,他終於抵不住誘惑,又往前挪了一步:「寧、寧簡。」

「嗯?」眼前人應得很溫順,完全不是從前會随便拔劍吓唬人的模樣,看起來簡直就是一只待宰的綿羊。

蘇雁歸大着膽子又走上前一步,撫住寧簡的肩,慢慢地靠過去,在他鼻尖上啄了一下。

寧簡并沒有抗拒。

蘇雁歸心中的欲望已經快要無法壓抑了,捉着寧簡肩膀的手上的力度也大了起來,極小心的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而後又低頭,在他光滑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這是要……交歡?」最後兩字遲疑了一下,寧簡的話卻足以讓蘇雁歸體內的血同時湧向某個地方。

「寧、寧、寧……」

「可以呀,不過我不是很懂,你呢?」

對面前人居然還能一臉認真地說出這樣的話,蘇雁歸實在忍不住了,發了狠似的在寧簡的鎖骨上吮了一下,便慢慢地蹲下去吻住了他胸前的突起。

寧簡很輕地倒抽了口氣,身體幾不可察地扭動了一下。

蘇雁歸一下子就環住了他的腰,帶着他貼到洞壁之上,而後便整個人壓了過去。

細長的吻讓寧簡的呼吸急促了起來,而後細碎的觸碰更是磨人,從胸前往下,順着肚皮一路纏綿到肚臍。

溫熱的舌尖在上面打轉時,寧簡終於輕哼一聲,頭貼在洞壁上,不可控制地往旁邊偏了過去,蘇雁歸越發興奮了,扶着他的腰慢慢地蹲下去,最後含住了他下身的脆弱。

「啊!」寧簡低叫了一聲,手無意識地張開抱住了蘇雁歸的頭,随着唇齒間的吮吸,他整個人都繃緊了,手指上的力度也越來越大,到最後揪住了蘇雁歸的頭發,死死地不放手。

身體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刺激,寧簡很快便到達了高潮,熱流自體內傾瀉而出時,他連站都站不穩了,只緊緊地靠着牆,依靠着蘇雁歸的攙扶,臉上浮起一抹淡紅,連眼睛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氣。

「寧簡……你好美……」

「嗯……」他只能發出宛如嘆息的響應,朦胧間感覺到蘇雁歸将自己抱了起來,雙腳被分開架在蘇雁歸的腰上,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攬住了那個人的肩。

而後是異物抵住下身的感覺。

他身體微微一僵,就感覺到那碩大之物緩緩的擠了進來,寧簡吓了一跳,不自覺地掙紮了一下:「不要……」

蘇雁歸吻了他一下:「別怕。」聲音很溫柔,卻似乎帶着一絲痛苦。

寧簡有些茫然了,而後慢慢的點了點頭。

那異物便又慢慢地動了起來。

開始是分明的疼痛,寧簡松開一只手,放到自己嘴邊,胡亂地啃咬,一邊發出低聲的嗚咽,蘇雁歸只是不斷地親吻着他、不斷地在他耳邊說着些什麽。

「唔……嗯……」

「寧簡、寧簡。」

到後來,就如同那一聲聲叫喚,帶着一絲隐秘的溫柔與甜蜜,讓人沈溺。

寧簡的身體開始随着那搖晃無意識地扭動,低回的呻吟從喉間逸出,如同一劑上好的催情藥。

蘇雁歸的動作也越來越大,抱着他的手卻也越發地緊了,如同要把他整個人嵌到自己體內去一般。

兩個人幾乎同時到達了高潮,蘇雁歸抱着寧簡慢慢地坐了下去,赤裸的身體緊緊地靠在一起,肌膚相貼,讓人感覺到無盡的熾熱。

「寧簡,我很開心。」

「嗯。」寧簡只是很輕的應了一聲,彷佛有些累了。

「真的,我很開心。」

「嗯。」回應中帶着一絲淡淡的溫柔,讓人直暖到心裏去。

「很開心,很開心。」

「嗯。」寧簡的聲音很輕,卻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蘇雁歸低頭吻了一下寧簡半閉着的眼。

真的,很開心,很開心。

十二歲相識、十五歲愛慕、二十歲傷心絕望、又一年才終於相戀。

那種濃烈的戀慕,那種歡喜,是用言語無法說出來的。

愛深至此,心相悅而不得語。

──全文完

番外 愛恨[一]

曾經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鳳寧暄自己都分不清,對於秦月疏感情,究竟算不算「恨」。

也許只不過是難過。

也許只不過是失望……或者比失望更深一點的,無法言語的某種失落而已。

可惜秦月疏沒有給他分辨清楚的機會。

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鳳寧暄的身體無法控制地一僵,在門被推開的瞬間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那腳步聲一直走到床邊才停了下來,而後有人在床邊坐了下來。鳳寧暄可以感覺到那個人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臉上,

甚至可以感覺到目光中所帶著熾熱而不加掩飾的感情。

他沒有動,那個人也沒有。

時間的流逝都似緩慢了下來,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聽到那個人冰冷的聲音:「再裝下去,我就吻你。」

他拼命地壓抑著,始終沒有一動,藏在被褥中的手緊握成拳,指甲嵌進掌心,疼痛就沿著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底。

又過了很久,那個人像是再忍不住了,一手壓在鳳寧暄的肩上,低頭就堵上了唇。

鳳寧暄抿著唇掙紮了起來,那個人也似鐵了心要吻下去一般,雙手緊緊地鉗著他的雙臂,将他整個人壓在床上。

下半身如同不屬於自己一般的無知無覺,在這争執之中越發地分明起來,鳳寧暄心底的絕望也如潮水一般湧起,呼吸随著親吻被帶走的窒息感卻又讓他莫名地升起了一絲快感。

如果能夠這樣死去……

就像是察覺到心事一般,秦月疏終於放開了他,直起身子,卻依舊死死地盯著他,目光中是一絲讓人顫抖的瘋狂。

「不繼續嗎?」挑釁一般地,鳳寧暄仰起下巴冷笑道。

秦月疏沒有回答,過了很久,終於挫敗地低下了眼:「對不起。」

鳳寧暄心頭微微一顫。

他不是沒有聽過這個人的道歉。

只是非常諷刺的,這個人過去的每一句「對不起」,所面對的都是無法挽回的事實。

「因為什麽?」鳳寧暄的聲音在這一刻反而顯得過分平淡,「因為這一雙腿?」

秦月疏的眼中掠過一絲後悔和驚惶,看到的瞬間鳳寧暄居然感覺到了一絲報複的快感。

「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跳下去。」

秦月疏眼中的驚惶就更分明了,像是害怕他會消失一般捉住他的肩膀,咬牙切齒地道:「你不會有第二次機會的。」

「是嗎。」鳳寧暄笑了笑,沒有再堅持下去,移開了目光,慢慢地閉上了眼。

房間裏又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秦月疏才緩慢地開口:「可以治好的,一定有辦法能治好你的腿。」

鳳寧暄猛地睜開眼,看著秦月疏的目光中有一絲諷刺:「我不在乎。」

從這個人将他壓在欄杆邊上、不顧宮人的目光肆無忌憚地侵犯他開始,從這個人進入他身體的那一刻開始,從他翻過欄杆自閣樓上跳下去的那一刻開始,他就什麽都不在乎了。

「寧暄……」秦月疏的聲音顯得有些低啞,如同認輸了一般。「為什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我以為你知道的。」鳳寧暄淡淡一笑。

秦月疏沈默了。過了很久,他才小心翼翼地低下頭,在鳳寧暄額上印下一吻:「我愛你。」

「我不愛你。」那一句表白帶著溫熱的氣息,近得像是就在眉間心上,鳳寧暄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冰冷而緩慢地回答。

秦月疏就像是一下子被觸到了痛處了一般:「為什麽?」

「因為我不喜歡男人!」鳳寧暄聲音也尖銳了起來。看著秦月疏,他的眼中慢慢浮起一抹恨意,唇邊卻勾起了笑容:「我此生只愛一人,你知道的。」

秦月疏沒有再說話,只是慢慢地,慢慢地低下頭,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他知道的。

秦月疏第一次見到鳳寧暄時,是鳳寧暄誕生的第三天。而他只有五歲。

宮中新誕下了小皇子是件大事,他随著父母入宮道喜,在一群臣子夫人之間轉了幾圈就迷路了。

迷迷糊糊地在宮道上走了一陣,便連人影都看不見了。他心裏慌得厲害,卻越是慌不擇路,到最後撞進一個小院子裏,前面沒有路了。

天色已經有些昏暗,院子裏卻斷斷續續地傳來細碎的哭聲,他吓得整個人都哆嗦了起來,在牆角蹲了一會,才忍不住往屋裏跑。

屋裏更加昏暗,那哭聲卻反而越發明顯,秦月疏吓得腳都發軟了,站在門口好一陣,才意識到那是一間卧室,而哭聲是從床上傳來的。

他深吸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向床邊挪了過去,這才看清楚床上還鋪著被褥,而被子中央,有一團微微顫抖的突起。

就在這時,哭聲停了,只餘下很輕微的、呻吟一般的聲音,秦月疏吓了一跳,猛退了一步,那哭聲又斷斷續續地響了起來。

這一次聽起來似乎更清晰一些,比起哭聲,漸漸的反而像是貓叫,秦月疏盯著那團突起好一陣,終於拿出了勇氣,往前走了兩步。

「疏兒──疏兒──」幾乎同一時間,遠處也傳來了叫喚聲。

秦月疏精神一振,心中的害怕也減去了大半,搖搖晃晃地跑到門邊喊了一聲:「娘!」

那叫喚聲頓了一下,便又重新叫了起來,并且越來越近。

「娘,我在這!」秦月疏一邊應著,一邊忍不住回頭去看床上的東西。

那床上傳來的聲音越來越響,連帶著那團突起的顫動也劇烈了起來。秦月疏站了一會,直到聽到外頭雜亂腳步聲,才猛一咬牙,沖到床邊用力地翻開了被子。

「秦小公子,可算找著……」人未到聲先到,幫著他爹娘找他的太監剛從門口走進來,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秦月疏也完全呆在了原地。

被子翻開後,下面露出來的既不是什麽可怕的怪物,也不是小貓,而居然是一個白白嫩嫩,卻哭得臉上漲紅、氣息微弱的嬰孩。

「這是……」

直到他的母親也從外面跑了過來,那太監才慘叫一聲:「老天爺……這是三殿下啊!來、來人啊──」

那之後便是人仰馬翻的混亂,秦月疏被爹娘從院子中帶走。

過了大半個月,秦月疏被一道莫名的聖旨宣進宮中,才隐約明白到,那一天自己竟誤打誤撞地救了新生的三皇子。

皇帝笑得溫和地摸了摸他的頭,奶娘将小皇子抱到跟前,笑咪咪地道:「小公子,三殿下來跟您道謝了。」

秦月疏怔怔地看著奶娘懷中的嬰孩,早已不是那天臉紅發紫的模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睜著圓溜溜的眼,看人的模樣十分可愛。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觸了一下。

「那天有歹人殺了伺候的宮女太監,将暄兒捂在被子下,想趁衆人都不在,造成他意外夭折的假象,多虧了你,朕的皇兒才得以活命。小月疏,你是暄兒的救命恩人呢。」皇帝笑著又拍了拍他的頭。

「暄……?」秦月疏只下意識地叫了一聲。

皇帝點頭:「按輩分應取寧字,朕給他取名為﹃暄﹄,所以他叫鳳寧暄。」

「鳳寧暄……」秦月疏看著那張著眼望著自己的孩子,心中突然便生出了滿滿的、暖暖的,卻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是什麽的感情來。他只是反反複覆地叫著小孩的名字,如同要把名字刻入心裏一般,那嬰孩定定地看了他一會,便無知無覺地笑了。

秦月疏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只伸向他的小手,軟軟的、溫暖的感覺便一下子從手心傳到心裏。

這個孩子是他救回來的。

那一瞬間生出來的認知讓他覺得十分新鮮,如自己創造了一個生命一般。

番外 愛恨[二]

因著這一機緣,皇帝下旨許秦月疏自由出入宮中,讓他可以随時探望這個他救回來的小皇子。

秦月疏覺得這是一種恩賜。他開始越來越頻繁地留在宮中,陪著他的小皇子。陪著他牙牙學語、陪著他搖搖晃晃地學步、陪他游戲奔跑,抱著他去聽宮中的嬷嬷說禮儀規矩。

鳳寧暄三歲那年,他也滿八歲了,皇帝親點他做太子伴讀,他長年留在宮中,每天下了課,也依舊回到鳳寧暄的院子裏,與他的小皇子同吃同住。

比起太子伴讀,他更像是三皇子的玩伴。

之後時光快如飛羽。

鳳寧暄開始有了屬於自己的宮娥太監,貼身伺候的宮女比他長一歲,是從官家千金裏挑出來。等将來再大一點,床笫之事,也會由她來伺候教導,是真正完全屬於鳳寧暄的人。

鳳寧暄很喜歡她,親自給她取了名字,叫桃歌。

原本兩個人的游戲變成了三個人,秦月疏是嫉妒過桃歌的。

只是很快的,就有新的人占去了鳳寧暄的全部注意,那就是他的弟弟鳳寧簡。

這個皇子出身并不光鮮,母親不過是平民,而且已經去世。與鳳寧暄顯赫的外家相比,實在是遠遠不如。

皇帝将他交到鳳寧暄母親這兒後,幾乎就再沒來探望過了,宮中的人也從一開始忌諱著這個五殿下,

到後來慢慢地遺忘掉。

可秦月疏忘不掉,因為鳳寧暄開始如他從前那樣,每天帶著弟弟到處亂跑;如他從前那樣,抱著弟弟去聽宮中老嬷嬷講禮儀規矩。

桃歌會安分著跟在後頭伺候,在兄弟倆打鬧時站在一旁微笑不語。

可他是秦月疏。

他是太子伴讀,是左丞相的獨子。

七、八歲時還不懂,到十三、四歲上就無法再逃避了。他開始認識所謂的「立場」,他也逐漸明白當年鳳寧暄為什麽會遇險,如今各宮中又有著怎樣利害關系。

最有能力與太子争那至高無上位置的人,是三皇子鳳寧暄。

鳳寧暄看到他時依舊會笑著撲上來纏著他玩鬧,可他卻知道自己這種不加控制的接近已經是不被認同的事情了。

越來越多的壓力和不如意讓秦月疏難受,他嫉妒著每天守著鳳寧暄的桃歌,更嫉妒占去鳳寧暄所有注意的鳳寧簡,甚至怨恨起在不知不覺中開始一點點離他遠去的鳳寧暄。

鳳寧暄十二歲生辰那天,秦月疏帶著家中精心準備的糕點作禮物,跟在太子身邊去賀壽。

鳳寧暄的規矩也學得越發得體了,不再肆無忌憚地撲過來,只是接過禮物時,看著他笑得格外燦爛。

他看著鳳寧暄把他送的糕點偷偷交給桃歌小心地收起來,然後将當著太子的面,客客氣氣地把東宮送來的糕點吃下去,心裏一下子就懸了起來。

糕點中自然是沒有毒的,只是……

很多年後秦月疏會想,如果那時候他的心再扭曲一點、怨恨再深一點,也許很多事情就不會發生,以至於最後萬劫不複。

只是比怨恨更深的,是從小就滋生、一直迅速蔓延直到無法控制的愛慕。

壽宴一直擺到了午後,來賀的人逐漸散去,桃歌才笑吟吟地走到他身邊,道:「秦公子,三殿下請您到裏屋去。」

秦月疏心裏漏了一拍,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只點了點頭,便跟著桃歌走了進去。

一路上都沒有遇到旁人,秦月疏看著走在前面的桃歌,只不過十天半月不見,她便出落得越發動人,

似是每一天都有著極大的變化,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著。

看著看著,秦月疏甚至開始想,這樣的美麗,那個人是不是已經品嘗過了呢?這樣的美麗,是不是因為那個人才會愈加絢麗地綻放呢?

「桃歌!」下意識地叫出來時,秦月疏其實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麽。

只是桃歌回頭看時,他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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