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2)

很自然地接了下去:「今天東宮送來的糕點看起來真漂亮啊。」

桃歌臉上的笑容就更分明了:「是啊,而且非常美味。殿下還在念叨著要給您留一點呢。」

秦月疏心裏就更加難受了:「很……美味?」

桃歌臉上微紅:「殿下剛才偷偷地賞了桃歌一點。」

他其實并不意外,甚至說,他所說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證實這一點。只是心頭猝然升起的強烈得讓幾乎發狂的嫉妒,還是讓秦月疏有點不知所措。

等進了裏屋,鳳寧暄早就等在那兒了,出乎秦月疏意料的,鳳寧簡居然不在。

鳳寧暄笑著跑過來抱著他的手搖了搖,顯得十分親昵:「你送來的糕點我藏得好好的,就想著要等你來了再一起吃。」

直到聽到這話,秦月疏才猛地回過神來,慌忙問:「你沒嘗過嗎?」

鳳寧暄一下子板起了臉:「當然要等你來了再吃呀。」

秦月疏這才發現自己的語氣太突兀了,他笑了笑,如過去習慣那樣摸了摸鳳寧暄的頭,道:「好,我們一起吃。」

聽他這麽說,鳳寧暄又笑開了,示意桃歌去取糕點,一邊拉著他走到桌子邊,獻寶似的道:「太子送來的糕點我也留了一些,味道不錯,一會你也可以嘗嘗。」

秦月疏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

桃歌将糕點盛好送上來,一邊又給兩人滿了茶,這才乖巧地退到一邊站著。

鳳寧暄拈起一小塊糕點,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裝模作樣地道:「看起來精致無雙,想必味道也應是一絕……」

見他看著就要塞進嘴裏,秦月疏忍不住猛地站了起來。

鳳寧暄就這樣定在了那兒,怔怔地看著他,一臉茫然。

秦月疏站著也完全呆住了,好一會,才笑著坐回去,指著糕點問桃歌:「先別急著吃,桃歌你來說,是我家的糕點漂亮,還是太子送的漂亮?」

桃歌眨了眨眼,一時像是不知要怎麽回答。

鳳寧暄也來了興致,把手中糕點重新放回去,笑咪咪地看著她:「對,來說說看。」

桃歌想了一會,終於道:「太子殿下送來的糕點是漂亮,秦公子帶來的糕點是精致。」

鳳寧暄哈哈地笑了,秦月疏也不覺勾起了唇。

「這回答有點耍賴。來,我再問你,你嘗嘗看,是太子殿下送來的糕點好吃,還是我帶來的好吃?」

桃歌癟了癟嘴,可憐兮兮地看向鳳寧暄一眼。

秦月疏沒有錯過這一眼,唇邊笑容也不覺淡了下去。

鳳寧暄卻是興致上頭,點了點桌子道:「秦公子讓嘗,你就嘗,嘗好了老實回答。」

桃歌一臉誇張的委屈,最後還是拈起一小塊糕點放進了嘴裏,細細咀嚼了一陣才吞下去,而後慢悠悠地道:「這糕點甜而不膩,帶著清香,太子殿下送來的糕點則是香甜酥脆,實在不好說誰更好吃。不過桃歌比較喜歡秦公子帶……」

後面話如同被人故意掐掉一般地停了下來。

鳳寧暄怔了一下,就大叫了一聲:「桃歌!」

番外 愛恨[三]

如同慘叫的聲音中,桃歌軟軟地倒在了鳳寧暄的懷裏,眼裏還是一片茫然,似是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秦月疏站在一旁看著從她嘴角流出的血,深紅如墨,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心也似随著這流淌的血一并變得烏黑。

糕點并沒有毒,只是這世上有很多東西,明明是無害的,放在一起就會變成穿腸的毒藥。

鳳寧暄只是慌得連聲音都顫抖了起來,不斷地用衣袖去擦桃歌唇邊的血,不時怆然地擡頭看向秦月疏,眼中是滿滿哀求。

秦月疏近乎漠然地對上他的雙眼,看著那哀求一點點變成絕望,到最後他的小皇子終於低下頭,再沒有看他一眼。

「桃歌,桃歌……怎麽會這樣……桃歌……」

秦月疏一直沒有動,他想鳳寧暄已經明白了,躺在鳳寧暄懷中的桃歌似乎也明白發生什麽事了。

一直茫然的雙眼逐漸清晰起來,定定地落在鳳寧暄身上,秦月疏居然很輕易地就能理解,那雙眼中的感情代表著什麽。

「殿下……」

很輕的聲音,跟她平常完全不一樣,卻只是一聲,就讓鳳寧暄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桃歌想一直陪著殿下的。」

鳳寧暄張開嘴,努力了好幾次,卻始終說不出話來,最後只是落下了眼淚。

「對不起,桃歌做不到了。」

鳳寧暄只是拼命地搖頭,緊緊地捉著桃歌的手。

「桃歌最心愛的……是殿下。雖然不可以,可桃歌有時還是會偷偷地想,将來要做殿下的皇妃……殿下小時候……曾經對桃歌說過的。」

「是的,我要将來做我的妃子,唯一的皇妃……」

桃歌的目光已經漸漸渙散了,鳳寧暄掌中握著的手也慢慢地松了開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桃歌做了一個夢,夢到殿下說……要桃歌做殿下唯一的……」

這之後的聲音,就再也聽不見了。

鳳寧暄只靜靜地伏在桃歌的身上,斷斷續續地道:「不是夢,是真的,我會只愛桃歌一人,桃歌要好好活下去,做我唯一的皇妃……唯一的……」

秦月疏站在一旁看著,到此時終於再也看不下去了,閉上眼轉過了身。

屋子裏再沒有一絲聲響,彷佛一切都已經結束,歸於寂滅。

秦月疏等了很久,都沒有等鳳寧暄說話,他好幾次想回頭去看,卻終究再找不出勇氣。

「對不起。」

話說出口時,秦月疏甚至心痛得以為自己要跟著桃歌一起死去。

然而沒有,他一直站在那兒,鳳寧暄也一直沒有響應他。

最後他終於咬了咬牙,獨自走出了門口。他想,他可能再也沒有機會踏入這個地方了。

如果再狠心一些,讓鳳寧暄死在那個時候,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可能還是會看到鳳寧暄眼中的絕望,但至少不是恨。

只是天意終究無法如人願,事情還是一點點地偏離正确的軌道,直到無法挽回。

再一次面對面的相見,已經是很多年後的事情了。

他是太子身邊的紅人,官拜禮部郎中,前途無量;而他是失勢皇子,帶著莫須有的罪名被皇帝下旨軟禁在城郊。

秦月疏以為自己已經把屬於鳳寧暄的痕跡全部從心裏抹掉,然而再一次相見,看著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他還是一下子就想起很多年前,尚年幼的皇子笑咪咪地抱著他的模樣。

他沒辦法再欺騙自己。

從他誤打誤撞救下這個人開始,對他而言,這個人就是最特別的。他将有生以來的全部關注和戀愛都傾注在這個人身上,直到自己再分不清那是怎麽樣的感情。

他近乎執拗地想要這個人,不顧一切地抓緊不敢放手,卻還是眼睜睜地看著這個人離自己越來越遠。

思緒從記憶中抽離,心也似被從什麽地方撕裂下來,分明地痛了。

秦月疏沒有放開捂著面的手,只是很低地開口:「她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那又怎麽樣?」鳳寧暄的聲音顯得格外生硬。

秦月疏搖了搖頭,沒有再接下去。兩人就又沈默了下來,過了很久,秦月疏才終於站起來。

鳳寧暄幾乎要以為他準備離開了,屏著氣卻聽到秦月疏再次開口:「明天我會離京。」

鳳寧暄一怔,連自己的驚訝都來不及掩飾。

秦月疏笑了笑,笑容裏有一絲諷刺意味,說話時卻透著冰冷:「你的好弟弟跟你不一樣,你被關起來了,他還在外頭。太子殿下不放心。」

鳳寧暄一下子就撲騰了起來,卻又重重地摔了下去。他喘著氣,不可置信地看著秦月疏:「你要做什麽?」

秦月疏哼笑一聲:「不是我要做什麽,而是太子殿下要做什麽。」

「寧簡又能威脅到他什麽?」鳳寧暄看起來很激動。

心中的嫉妒愈加分明,秦月疏笑容斂去:「他也是皇子,不是嗎?」

鳳寧暄無力地搖了搖頭,眼中有一絲絕望:「他……跟我們,不一樣的。」

「有什麽不一樣?他同是皇子,就有坐上那個位置的資格,越是不一樣的人,越是讓人忌憚,難道你還不清楚?」

鳳寧暄只搖頭,卻像是終究找不出反駁的借口。

秦月疏靜靜地看著他,好一陣才道:「你想救他嗎?」

鳳寧暄的動作停了下來,看著他,似乎已經猜得到他想要什麽的了,眼中不加掩飾的恨意和不甘心,讓秦月疏還沒開口就已經先後悔了。

鳳寧暄沈默了很久,最後一點點地笑開了:「你想要我嗎?」

秦月疏說不出話來。

鳳寧暄用力地拍了拍毫無知覺的腿,笑得越發燦爛,眼中的諷刺卻也變得格外鮮明,「這樣的身體,你得到了又能怎麽樣?」

秦月疏只覺得自己的理智因為這一句話而瞬間崩潰,他瘋了似吻住了鳳寧暄的唇。

「我要的不只是這個身體,我要的是你的心!」

鳳寧暄沒有再抗拒,只是溫順地由著他在唇上肆意啃咬,慢慢地閉上了眼。

「我做不到。」

番外 愛恨[四]

只是得到身體,有什麽用呢?

只是溫順的承受,永遠得不到響應的情事,得到了又能怎麽樣?

秦月疏一次又一次地問自己,卻又一次又一次地沈溺在這樣的情事之中,臆想著根本不存在的兩情相悅。

鳳寧簡跟鳳寧暄是不一樣的,很多時候,秦月疏根本奈何不了他,只是偶爾得了上風,想起跟鳳寧暄的約定,他也終究壓下了心頭的嫉妒,不著痕跡地放對方離開。

而被軟禁在城郊別院中的鳳寧暄也似漸漸習慣了兩人之間的相處,不再鬧騰、不再抗拒,卻也從來沒有主動親近過。

有時候秦月疏也會覺得,也許那個人其實已經心軟了,只是不肯承認。

也許再過些年,他就會愛上自己。

可世事永遠喜歡在你最不設防時殺你一個措手不及。

皇帝病重,宮中人事來往愈加頻繁,秦月疏脫不了身,等他傍晚踏入城郊別院時,下人才告訴他,五皇子中午就回來了,一直陪著鳳寧暄。

心裏的不安一下子就強烈了起來,飛奔到後院,遠遠就看到鳳寧暄坐在院中,一身白衣的鳳寧簡站在他身後,臉上是極難得的急躁:「三哥!」

鳳寧暄只是淺笑著看他:「你從來都在争鬥之外,何苦非要涉足其中?」

「這次一定可以帶你走的!我跟鳳寧安約好了,這次一定可以帶你走。你等我回來,我帶你走……」

秦月疏心中一顫,沒有再往前。

鳳寧暄的目光也似微爍了一下,最後低聲道:「不走……也沒關系。」

鳳寧簡沒有再說話,眼中慌亂茫然讓他顯得格外無助。

「寧簡若不喜歡留在這裏,就不要再回來了。」鳳寧暄握住了他的手,「我在哪裏都沒關系。這麽多年都過來,離開這裏,又能去哪,能走多遠呢?」

鳳寧簡反握著兄長的手,只是強調:「我帶你走。你等我回來,我帶你走。」

鳳寧暄笑了,秦月疏覺得自己從很多年前開始,就再沒見他如此笑過。

「好,我等你。」

鳳寧簡也終於笑了,笑容算不上燦爛,那兄友弟恭的情景卻讓秦月疏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死死地盯著鳳寧暄,心中強烈的害怕讓他覺得,哪怕是一眨眼,這個人都會消失不見。

如同心有靈犀,鳳寧暄也下意識地往他的方向看了過來,目光相觸時,彼此都是一動。鳳寧暄很快就垂下了眼,笑著在鳳寧簡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鳳寧簡就不情不願地離開了。

秦月疏一直走到鳳寧暄面前才停下來。

鳳寧暄看著他,眼中無悲無喜。那種過分的淡漠讓秦月疏分明地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入過他的眼,更從未記挂在他的心上。

「我不會放你走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

鳳寧暄卻依舊很平靜:「留,你又能留多久?」

秦月疏低身一把捉住他的雙肩:「除非死,否則你休想離開。」

鳳寧暄沒有再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好久,才輕嘆一聲:「我不會愛上你的。鳳寧暄此生,只愛桃歌一人,在她死時,這裏就已經空了。」他緩慢地捉著秦月疏的手,撫上自己的胸口。

「那只是你的借口!」秦月疏像是再忍不住地吼道:「你從來沒有愛過她,你只是可憐她而已!她已經死了那麽多年了,你恨我也恨了那麽多年,為什麽就不能放下?」

「因為我不想放下。」

「為什麽!我對你的感情還比不上她嗎?還是因為我不是女子,就永遠贏不過她?」

「因為我不愛你!」鳳寧暄也似被他的激動惹怒了,沖口而出,臉上的血色因為激動而迅速褪去,露出病态的蒼白。

秦月疏像是一下子就喪失了所有的力氣。他只是絕望地看著眼前的人,過了很久,才輕聲問:「你恨我嗎?」

鳳寧暄沒有回答,兩個人就那麽僵在了原地,直到秦月疏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在鳳寧暄額上印下一個吻。

洶湧而出的感情便似找到了出口一般,一個接一個落下的吻帶著無盡的癡戀,讓鳳寧暄覺得每一次相觸,都熾熱刺人。

他捉著秦月疏衣袖的手緊了緊,很快便又放開。

秦月疏沒有發現,只是在長久得不到響應以後,終於瘋了一般地将他抱起壓在了石桌上,沒有任何愛撫,也沒有任何預兆,只是将他毫無知覺的雙腿擡起壓在小腹上,便迫不及待地進入了他的體內。

「啊──」刺骨的疼痛讓鳳寧暄如離水的魚一樣撲騰起來,脫口而出的慘叫讓他覺得那根本不是自己的聲音。

然而那樣的疼痛卻讓他的心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從聽到寧簡說「這一次一定可以離開」開始,從聽到寧簡說「你等我」開始生出的茫然;從秦月疏尖銳地說著「你從來沒有愛過她」開始生出的驚惶,彷佛都在這疼痛之中消失了。

鳳寧暄閉上眼,感受著身上的人在體內沖撞著,他只是慢慢地抓緊了那個人的衣角,再沒有發出過一聲呻吟。

也許有的事情,真的是命中注定。

有些話,是注定至死都不會說出口的。

那是連想都不能想的禁忌。

幸好也快要結束了。

最後秦月疏追著鳳寧簡去了葉城,離開的那天前夜,他在鳳寧暄床上留到了天明。

鳳寧暄一直沒有睡去,卻也沒有睜開眼,彷佛對身邊人的一舉一動毫無知覺。他想起那個一臉誠摯地對自己說「你等我回來,我帶你走」的弟弟,就覺得十分抱歉。

他想,他等不到那一天了,也許……也等不到秦月疏回來了。

入秋的時候,皇帝病得更厲害了,他也添了咳血之症,昏睡在床上的時間也漸漸多了。太子倒是十分厚道地讓禦醫會診,用上各式珍貴的藥材,只是留不住的終究是留不住。

他也……活膩了。

皇帝駕崩那天,他也一直意識不清地昏睡在床上,迷迷糊糊時聽到遠處傳喪锺的聲音,突然就想起了秦月疏。

只是皇帝駕崩,新帝登基,他這一方別院裏卻安靜得出奇,沒有人來通傳過什麽,甚至沒有人踏入過一步。

鳳寧暄覺得有些灰心了。

愛也好、恨也好,糾纏了一輩子,最終卻是連這一面的緣分都欠缺。

這之後清醒的時日就越見少了。有時鳳寧暄覺得自己已經死了,睜開眼時看到的卻還是空蕩蕩的房間,那個人并不在。

直到某日午後醒來,就如同做完了一個漫長的夢,夢中種種都雲煙,醒來後靈臺清靜。

新帝就站在床邊,看著他問:「你想見秦月疏嗎?」

鳳寧暄笑了:「想見就能見嗎?」

鳳寧安只是微微讓過身,然後他就見到站在門邊的秦月疏。

與過去任何一次見到的都不一樣,那個人一身邋遢,衣冠不整、雙眼通紅、滿腮的須根,顯得格外狼狽。

鳳寧暄就這麽看著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床邊,任他握著自己的手,始終沒有說話。

秦月疏一直低看著他,努力了很多次,才終於啞聲喚他的名:「寧暄……」

鳳寧暄笑了笑,掙紮著把手抽回來,毫不意外地看到秦月疏眼中近乎崩潰的絕望。

「我的命是你救回來的。」

「從小陪著我長大的人也是你。」

「将我全部的仰慕毀掉的人也是你。」

「你害死桃歌,也一直威脅著寧簡。」

一句一句,既是陳述也是控訴。

秦月疏笑了,眼淚卻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最愛你的人,也是我。」

「可是我不愛你。」鳳寧暄看著他,一字一頓地道:「鳳寧暄此生只愛一人,她叫桃歌。」

秦月疏沒有再說話,只緩慢卻堅定地,又重新捉住了他的手。

鳳寧暄也沒有再掙紮,他覺得力氣連同意識一點點地被抽離,他知道有的話這時不說,就永遠說不出來了。

「你那時候問我,恨不恨你……」

秦月疏捉著他的手緊了緊,鳳寧暄勾了勾唇,慢慢地閉上了眼。

「恨,我恨的。」

這是他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

他不會知道那個人聽到後會露出怎麽樣的表情,不會知道那個人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也不會知道,那個人究竟懂不懂,「我恨你」代表的是什麽。

──番外《愛恨》完

番外 鎖情[一]

随著一聲雞鳴,天邊破曉,月牙鎮上開始熱鬧了起來。大街上開始三三兩兩的有人走動,小巷房舍之間也此起彼伏地傳來了「起床喽」的呼喊聲。

蘇雁歸翻了個身,一手将身旁的人摟住,頭也往那人身上蹭過去,雙眼沒有睜開,身體卻已經有點不安分了。

「寧簡……」一聲呢喃從喉嚨裏溢出時還帶著五分迷糊。

「嗯?」回答的聲音倒是十分地神清氣爽。

「天氣冷,不想起床,困、困……啊啊啊──」模糊的呓語變成了一陣慘叫,蘇雁歸整個人掙紮了起來,「醒了、醒了!痛痛痛──」

寧簡慢吞吞地松了手,徑自從床上下來,把地上屬於蘇雁歸的衣物一古腦地丢到他身上,才把自己的衣服撿起來一一穿上。

蘇雁歸半躺在床上,看著他把衣帶扣子逐一系上,更是心癢難當。

寧簡回過頭時,就看到他正色迷迷地看著自己,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重新走了過去伸出了手。

蘇雁歸慌忙捂著耳朵:「別!醒了!」

寧簡卻只是拿起一件衣服套在他身上,有點笨拙地開始系上面的繩結。

蘇雁歸慢慢放下了手,目光也不覺柔和了下來。他下意識地捉住寧簡的手,湊過去吻住了他的唇。

寧簡整個人都僵住了,只是被動地任他長驅直入。蘇雁歸肆無忌憚地撬開他的唇,輕柔地卷住了他的舌頭。

缱绻的吻很快就蔓延成醉人的纏綿,蘇雁歸開始細碎地在寧簡身上輕啄,手也慢慢地将人環在懷裏。

如此一陣,寧簡卻突然掙紮了起來,将纏在自己身上的人拉開猛壓在床上,道:「不要以為這樣就不用起來練武。」

蘇雁歸一下子就垮下了臉。

寧簡也不管他,飛快地站起來,将剩下的衣服全塞到蘇雁歸手中:「快穿好起來,我去做早飯。」說著,轉過身就要往外跑。

蘇雁歸一手拉著他,盯著那張看似淡然、耳根卻透著薄紅的臉,終於嘆了口氣,笑道:「我來做吧。」

寧簡猶豫了一下,終於點了點頭,端著打水的盆子往外走。

梳洗,早飯,然後就是晨練的時間。

蘇雁歸在屋後的空地上擺開架勢,蹲著馬步看著寧簡忙裏忙外地洗刷碗筷,忍不住又是一聲長嘆。

「少嘆氣,一會我跟你練練手。」

「寧簡,我們可以到處走走,做點別的,也一樣是鍛煉啊。要不,我們去易蓮山看看你舅舅?」

寧簡不為所動:「功夫一定要練,你底子不好,練武可以強身健體。」

「你看我都一把年紀了……」蘇雁歸頗委屈。

又不是大戶人家的院子,每天這麽蹲馬步、練把式的……左鄰右舍都在笑話他了!

「二十來歲正是最好的年紀,現在不練,要到七、八十歲再練嗎?」

蘇雁歸說不出話了。

他知道寧簡是為他好,也不是不知道寧簡是怕了,才如此緊張地逼迫他練武。只是偶爾耍一下嘴皮子,聽那人認真的重複著同樣的話,聽那話裏連寧簡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親密,就會覺得很開心。

也許終究還是有不甘心吧。愛上這麽笨拙的人,也只能自己找樂子來安慰自己了。

蘇雁歸一邊想著,一邊還是認認真真地蹲著馬步。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了過來:「不會吧,蘇雁歸你都多大了,還學人家小孩子紮馬步?」

蘇雁歸渾身一震,慌忙跳了起來,往屋子前跑過去,就看到慕容林和荊拾就站在那兒,慕容林一臉嘲笑,荊拾倒是十分厚道的微笑不語。

寧簡也聽到聲音從屋裏走了出來,看到是兩人,下意識地冷了一張臉,往蘇雁歸跟前一站,就拔出了劍。

慕容林啧了一聲:「這是防賊呢?」

寧簡似乎也終於覺得自己的行為過分了,便慢慢的還劍入鞘,卻還是擋在了蘇雁歸面前。

「別忘了,我們還是小蘇的救命恩人。」荊拾悠悠開口。

寧簡動作有點生硬了,他退了一步,似乎要讓開,卻又始終不甘心。

蘇雁歸心中一暖,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旁,這才對兩人道:「少欺負他。」

「易蓮山寧少俠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啊,誰敢欺負他。」荊拾輕哼了一聲,一邊往屋裏走,「不請我們進去嗎?」

慕容林巴巴地跟在後頭進了屋。

蘇雁歸見寧簡似乎要追上去,連忙拉著他,捏了捏他的手,小聲地在他耳邊說:「荊拾很記仇,今天非招待他們不可,欠下的功課我明天一定補上。」

寧簡猶豫了很久,才終於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屋裏,最後轉身走到屋後的小空地,抓起斧頭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劈柴。

知道他不願跟慕容林兩人糾纏,蘇雁歸也沒有為難他,只站了一會,才走進了屋裏。

「你們怎麽找到這裏來了,逍遙山莊被人一窩端了嗎?」

番外 鎖情[二]

直到蘇雁歸走進屋裏,寧簡才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從屋後透過屋子邊上的小窗,可以看到三人在屋裏的情況。

荊拾一進屋便先給蘇雁歸把了脈,好一會才點了點頭放開他,慕容林便走了過來,勾肩搭背地跟蘇雁歸說笑起來。

看得出他們的感情很好,那種親兄弟一般的融洽讓寧簡無法控制地生出一絲淡淡的不自在來。

雖然早就知道他們交情深厚,雖然明知道是他們救了蘇雁歸的,可是那些他所不知道,只屬於他們三人之間的過往,還是讓寧簡無法不在意。

他就那麽默默地坐在空地上看了大半天,直到蘇雁歸走過來,他才如夢初醒地捉起斧頭要往下劈。

蘇雁歸連忙攔著他,笑著輕啃了一下他的耳朵,而後小聲地道:「別裝了。」

「裝什麽?」寧簡居然很冷靜地反問。

蘇雁歸忍不住笑了出聲,将寧簡手中的斧頭奪過去丢到一邊,又拉著他走進屋裏:「慕容他們要在鎮上留一陣子,就住在鎮東的客棧。」

寧簡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卻什麽話都沒有說。

蘇雁歸似乎覺得他的反應十分有趣,盯著他看了好一陣,才問:「寧簡,你不喜歡他們留下來嗎?」

寧簡極老實地點了點頭。

「為什麽?」

寧簡沒有說話。

蘇雁歸笑著親了親他的臉,帶著幾分誘拐的意味問:「不想我跟他們混在一起嗎?」

寧簡很用力地點了點頭,慢慢地反手握住了蘇雁歸的手。

心跳随著這細小的主動漏了一拍,蘇雁歸大狗似的湊到寧簡身上蹭了蹭:「慕容喜歡的是金子。我第一次見他們的時候,他們因為賭氣,在青樓上搶花魁呢。」

寧簡想了想才道:「我知道慕容林喜歡金子。」

蘇雁歸哭笑不得地看著他:「我是說,他喜歡的是荊拾。」

寧簡怔了一下,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介意什麽,只是在聽到蘇雁歸解釋後,心裏還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氣。

然而寧簡從來沒有想過,除了慕容林和荊拾,還會有別人來找蘇雁歸。

就像大家約好了似的,第二天一早,一個身材肥胖的和尚出現在蘇家門前,一看到蘇雁歸就笑眯了眼地迎上來,把蘇雁歸整個抱了起來。

寧簡一下子就拔了劍,蘇雁歸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把他攔了下來,跟他解釋說,這是少林的無花大師,在自己中毒時,費了很多心思找來各種珍貴藥材給自己調理續命。

寧簡盯著無花大師看了很久,才收回了劍,一聲不吭地走到屋後,一坐又是大半天。

再之後來的各色人物,寧簡就連看都不想看了,每天一早就出門,直到日落才回家,往往蘇雁歸的客人還在,他便走到屋後的空地去,掄著斧頭把木柴劈成細碎的顆粒。

心中的不安一天比一天強烈,他卻不知道該怎麽說出口。

蘇雁歸送走了客人回來,待他也一如既往熱情癡心,他卻還是無法控制地暴躁了起來。

這個人明明是他的,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的人來觊觎呢?

蘇雁歸卻像沒有發現他的不滿,每天看到新的客人都會十分高興,像是與每個人都有過命的交情。

這樣也只能讓寧簡的不滿越積越多。

終於這一天晚上,寧簡在鎮外枯木林晃蕩了大半天回到家,卻發現屋裏一片漆黑,蘇雁歸居然不在。

一下子就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夜晚,寧簡整個人都慌了,屋裏屋外地找了一遍,最後才發現桌子上壓著一張紙。

慕容他們硬要拉我喝酒,可能會晚歸,等我。

一句話寫得極潦草,看得出是匆忙間留下的,那一句「等我」卻如同導火線,将寧簡心中壓抑多日的怒氣全部點燃了。

他把手中的紙箋揉成一團,還沒來得及毀掉,就聽到屋外傳來了腳步聲。

寧簡一下子轉過了身。

最初他以為那是蘇雁歸,只是腳步聲漸漸近了,他就明白并不是。

來的不只一人,四、五個人的腳步聲都極力壓抑著,顯然來者不善。

寧簡輕哼一聲,铮的一聲短劍出鞘,他站在門邊伺機而動,等腳步聲靠得很近了,便猛地一下拉開門,迎著來人就刺了過去。

「卑鄙!」來人大喝一聲,挺劍抵擋,一轉身便直掃寧簡下盤。

寧簡飛身躍起,手中短劍疾舞,短劍化做一朵朵淩厲劍花,每綻開一處,都帶著刺眼的紅。

來人并不弱,寧簡卻是毫不留情,像要将心中的不安和憤怒全部發洩在這些人身上。

如此數個來回,那些人便逐一倒下,屋裏屋外都是血跡,在月色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荒涼。

寧簡終於停下了手,手中短劍匡啷一聲掉在地上,他才像是被驚到一般地回過神來。

彎下腰撿起自己的短劍,小心地拭擦幹淨收入劍鞘,又将那些人逐一拖到屋後,用麻繩綁好,寧簡這才走回去,梳洗幹淨上了床。

一切彷佛沒有任何不同。

他躺在空蕩蕩的床上,張著眼看著屋頂,好久,才終於慢慢翻過身,将臉埋在了被褥之中。

番外 鎖情[三]

蘇雁歸回到家時,屋子裏還有淡淡的血腥味,他吓了一大跳,跑進屋裏,看到寧簡安然地睡在床上,才長長地松了口氣。

他知道這些天裏寧簡一直不開心。

剛開始時,他是有些得意的。只是慢慢地,被慕容等人纏著,跟寧簡相處的時間就變得少了,看著那個人一天比一天沈默,他也覺得很難受。

蹑手蹑腳地梳洗好爬上床,看到寧簡眉間微蹙,這難受就化作了無盡的心疼。

他忍不住低下頭,在寧簡眉間很輕地親了一下。

寧簡一下子就驚醒了,睜開眼看到是他,便又安心地閉上了眼,只是手摸上蘇雁歸的臉,摸索著往下,最後摟住了他的脖子。

那迷糊中隐含的主動讓蘇雁歸的身體一下子就興奮了起來。

他禁不住沿著寧簡的脖子一路吻了下去。

寧簡微微仰起頭,像受不住癢似的,喉嚨裏發出了極輕的呻吟,那呻吟卻如同上等的催情藥,讓蘇雁歸難以自控。

他小心翼翼地壓在寧簡身上,一下一下地舔著寧簡的喉結,寧簡微晃著頭,手也下意識地捉緊了他的衣角。

「寧簡……」

回應他的是低促的喘息聲,蘇雁歸有些耐不住了,他的手慢慢地自寧簡衣服下滑進去,從腰間一路游移到胸前,最後輕巧地揉擰著那胸前的突起,直至它變硬。

「唔……」不知痛了還耐不住,寧簡低哼了一聲,一直閉著的眼睜開一線,看著蘇雁歸。

那種慵懶的姿态更是誘人。蘇雁歸低頭在他眼上吻了一下,便感覺到寧簡的手開始笨拙地拉扯著自己的衣服。

「寧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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